第十六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1 / 2)

孤独心理师 陈东旭 5288 字 2024-02-18

<h4>1</h4>

孕育着近千万个物种的蓝色地球上,各种工程如火如荼地开展,它们中绝大多数,对寻常人的影响在近未来的几十年,甚至数百上千年里都不太明显。而小矮人并不想让整个人类社会人心惶惶,因而都把工程的建设放到地底,或者远离都市的偏远地带,所以绝大多数人类个体到如今依然过着和往日没有太大出入的生活。

周栋是市电台的一名新闻记者,最近,台里想对本市的优秀女性学者做个专题报道,他正接了这个任务,和台里的另外一名记者,扛着所谓长枪短炮,去采访一名叫孙敏的女学者。从一堆零零碎碎的资料里,他简单地知道了这名生活得格外低调的女学者的情况,都是些程式化的履历,包括了她从小学到大学,以及去国外求学的经历,然后就是在学术上做出的几项成就。这些资料之粗略,甚至都没能有张照片。

此时,风在车窗边一阵阵呼啸而过,周栋拿着她的履历表琢磨起来,乍一看,感觉它们和过去半个月自己去采访的那些女学者大同小异。不过,在审视到最后结尾的那一段,他的眼前忽然一亮,那上头的一栏显示,这位女教授早些年在脑科学方面颇有一番建树,只是不知何种原因,这三年来,她竟然淡泊名利,去了本市市区的一所普通中学教英语,再不花费任何心神在学术上。

“这倒是个俗世奇人了,放着大教授不当,偏偏选择教中学英语,感觉有点大材小用,还有点浪费了咱们国家粮食。”周栋在车上对坐于一侧的同行女同事说道,“斯蓝,这次有些看头啊,只要我们能找出她这样选择的背后原因,说不定就能挖出来个大新闻了,你我的年终奖金也总算是有了着落。”

“那是,你才知道,这些天忙晕头了吧?我们主任早就交代了,这次要专门去给她做个大专题,要我们花大力气好好对她做次采访,你这两天跑来跑去,都没时间跟你说。”斯蓝回应道,她的声音清冽如山间的泉水。刚出校门不久,她十分乐意和这位只年长了她四五岁的同事出来采访,因为她觉得这位师哥的为人处事,令她十分欣赏的,也因而在和他接触不到半年的情况下,在心间对他有了暗暗的喜欢。只不过,周栋是个工作狂,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到了工作上,看起来好像对她没什么感觉,她也只好把心底的喜欢沉到深处。可她又总会如此时一般地于心中暗暗道:“虽然男生一般会主动,但腼腆的也不少,要是他也和我一样的想法,岂不很糟糕?都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我觉得比这个更加遥远的是,对方也有着同样的感觉,因为那样算下来,大概是两倍距离的遥远了吧。”

“确实很忙啊这阵子,前头那个假疫苗的事件,既要求我们将信息准确地传达给民众,不能蒙蔽大众,又不能把大众的怒火引向政府。可你是知道的,我们媒体人不能太昧着自己的良心。唉,做我们这一行的,绝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OK了事,要考虑的东西还真不少。”周栋看起来倒不似她有着这般复杂情愫,张开闭口都想着工作上的事。

“是啊,大学老师也一再教我们要有新闻的操守,要不畏强权,他们自然都是怀着一颗为这个社会、为民众着想的心。可进了社会,包括强权本身在内,也总是一副要我们不畏强权的样子,可一旦强权的利益受到了挑战,就忘了平时一再强调的了。”她初出茅庐,对这个社会的一些现象还不太能适应,语带几分气愤,却多了几分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雅风采。

说话间,车子已经把他们带到孙敏所在的学校。他们和她有预约,于是一下车就径自去了教务室。

进了门,周栋第一眼看见这个曾经的女学者,觉得她比资料上显示的年龄要年轻许多,她的打扮简单,穿着普通,神态举止,却又分外光彩照人。她的身上已经没有了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会有的青春活力,但兼具春的生气,秋的静美,夏的厚重,冬的冷傲,它们不多不少地出现在她的身上,每一分都恰到好处,非常吸引人的眼球。周栋的心跳便也在这第一眼后加速,不过好在掩饰得不错,没有让一旁的斯蓝看了笑话。

礼节性地和她握了下手,周栋却难以平复下来心情,竟找了个借口去卫生间做起了调整,等到斯蓝调好了镜头,他才一本正经地回去,端正坐好,有了新闻记者的模样。

周栋有板有眼地向她提出问题,开始着重问及她在国内求学时的趣事,又问到对她影响较大的亲人朋友,访谈进行得颇为顺利。而后,他打算进一步地探问她的在国外求学任教时做科研的情况,可她却并不愿意多提,只道:“周先生,那里有段我不想回忆的过去,所以,非常的抱歉。”

“好吧。”周栋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浓重的痛苦神色,他的内心陡然一动,竟然不忍再提问下去,哪怕他明知,以资深记者的经验,用些巧妙的方法,还是可以探知到埋藏得很深的心事。但他和她虽然只有短暂的接触,却对她有了各种复杂的情愫,因此也就不想触及她的伤痛,于是转而道:“那孙教授,您在国内求学,还在麻省教过书,科研也做得非常好。为什么选择来当中学老师了?”

“我想,是因为每个人都有喜欢的活法吧。人生在世,匆匆数十载,我觉得活着最主要的是要追求开心与快乐。以前,我喜欢做生物学研究的生活,但那只是一个阶段的,就像小的时候会很喜欢一些玩具,长大之后却没有感觉了,当我发现自己再继续从事生物学研究下去,却并不能给自己带来任何乐趣,我想,我还不离开的话,反而会破坏了以前做研究时曾有的美好感觉,于是我就换了一种工作生活的方式。怎么说呢,我个人感觉当个英语教师还是很不错的,简简单单,也不用太费脑子,每天就忙活着把一种新的语言教给学生们,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在面对一群刚开始学说话的天真无邪的孩子们,挺好的。”孙敏轻描淡写,却不失漂亮地把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给回避了过去。

“那容我插一句吧,孙教授,还有没有一种可能的原因是,您潜意识里害怕着再从事生物学的研究,因为那会让您再一次想起某些不愿回忆起来的人事物?”身为女人,斯蓝似乎要更懂女人一些。

“呵呵,小姑娘,你真是想多了。”孙敏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心底的情感却又翻涌了上来,暗道这小妮子的直觉还真挺准,再和她多说几句,自己的心说不定就要全部被她看穿。

和刘庄晨的过往是她极不愿意去回忆的,三年前,他不见了踪影,她花了很多力气追寻他,可自那之后的半年时间里,她终于弄清楚了是怎么一回事,未免绝望——首先是刘庄晨失踪的两个礼拜后,林德介打来了电话,告知了他的死讯,他并不讳言他已经被协会给蒸发处理掉的信息。之后,她想更进一步地探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却连林德介都杳无音信了。孙敏在接下来的半年里,根据之前脑中百里笙给她的信息,加上找到的林德介故友罗杰的介绍,才知道,协会在猎物出现之后开始了全面的自毁。然后,她就委托罗杰代她向小矮人询问起,关于刘庄晨和协会其他数学家的情况,小矮人告诉他,这些人全部都人间蒸发了,否则,以它的手段,若他还活着,不可能找不出来,所以她不得不认下这个结果。

然而,她根本无法接受这个结局。于是,她选择了和过去告别,仿佛它们原本就不存在,仿佛刘庄晨原本就不存在。

这会儿,孙敏继续回应道:“事实上,我前半段人生基本都扑在了科研上,现在则都在教书,都还挺简单的,和大多数平凡人相比,也没什么两样。大概让你们失望了?呵呵,我能说的也就这些了,不然就先这样吧?”

她的样子,并不想让访谈继续下去。

“您谦虚了,内容不少了。”周栋通过和这个人的交谈,一点都不难推断出来,她目前还是单身,他并不想深问,怕因此导致她对他的印象糟糕。而通过这两个小时的接触,他已在心底暗暗冒出来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于是诚恳地看着她,眼神一动不动,又不乏柔和地说:“孙教授,现在也到午饭时间了,说来耽误您这么长时间,如果您不嫌弃的话,中午我想请您一起进个餐,希望您不要拒绝。”

一旁的斯蓝一听,脸上有几丝的不悦,这可就意味着自己又少了一次单独和他共进午餐的机会,也意味着可能错过一次一个不小心向他告白,或者他一个不小心就向自己告白的机会。于是,她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到的刻薄,看上去只是在表达自己对电视台的不满,说道:“对啊,您就答应了吧,反正台里出钱的。只是你都不知道我们台里有多抠门,一顿饭只给十块钱。”

“是的,台里报销确实吃不了什么好东西。不过,中午我请的可是大餐,希望孙教授能赏个脸。”周栋热情邀请,又转向斯蓝,开玩笑似的说:“斯蓝,你要不要也跟着蹭饭去?”

“狗嘴里吐不出来象牙了是吧?我哪里看起来像是个蹭饭的人了?”

<h4>2</h4>

打从结识了周栋这个人,孙敏每天的生活就变得不再那样单调。周栋开始像个影子一样,隔三差五地就来向她发出邀约,邀请她一道去吃饭,或者提出和她一起去看个电影,还经常的在她下班后等公交车的时候,像个幽灵一样突然冒出来,然后丝毫不显害羞地提出和她顺路,可以搭载她一道回家去,让她很难拒绝。

早年的阅历让她历经多少风浪,她哪能不知对方的心思。对于他,她也确实动了一些爱情上的想法。因为这个男人的眼睛,不知为何,给她的感觉,有那么几分像是刘庄晨。她同样清楚他和刘庄晨并非同一人,她也明白自己心间这些时日里出现的几丝对他的想法,并不是对刘庄晨的——这和当年的刘庄晨与百里笙不一样,他们实在太相像,以至于当时自己难以做出判断,但这次对周栋的那几许若有若无的情意,真正是对这个人的。

在他们认识的最初一个月里,她对他指向明确,却不言不语的举动显得不冷不热,后来他竟大胆地前来向她直接表白,她只是推搡着对他说道:“年龄不合适,我比你大了将近十岁,你找别人去吧。”

“女大三,抱金砖,你就大了我九岁,算下来,那刚好就是三块金砖了。”周栋暗道自己不愧为记者,巧舌如簧,见她似乎不大抗拒,又继续开足了马力,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焦头烂额地想出各种花言巧语,费尽各式心思去准备了各种礼物,只为营造出来各样浪漫的场合,使她开心。

孙敏看到了他的努力与真心,她全没有古时候那种贞洁烈妇的意识,于是她同意了先和他交往,再看看合适不合适。

见她并非顽石不化,周栋心花怒放,更把握住了机会,继续去关心她,让她过得开心。等到和她在一起了,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每次和她在一起,他甚至不需要和她说话,只要感受着她真切的存在,就能浑身充满力量地生活,仿佛身体里凭空多出来了个人似的。

他决心和她白头到老,走到生命的最后,以渡过茫茫人生旅途中的无数个寒夜。可是,他却没能明白孙敏的心思。她的心中一直都住着已经不存在于这个时空的刘庄晨,渐渐地对曾有些许心动过的周栋,失去了喜欢的感觉,直到一丁点儿的感情都不剩下,然后,她便冷淡地对他提出了分手。

因为长得像刘庄晨,周栋走入了她的心,可又因为忘不掉刘庄晨,所以,他很快地失去了她。

正式分手的那一天,秋高气爽,他却黯然神伤。夜晚,一个人在街边的露天小酒馆喝了很长时间的酒,直到让酒精彻底地麻痹了已经痛彻的心扉。而后,在那将睡未睡,将醉未醉之际,他的眼中陡地冒出来了一股坚定而可怕的怒火,他做出了一个超出所有人意料的疯狂决定。

<h4>3</h4>

七年以后,一个骤雨初歇的早晨,孙敏从睡梦中一下子惊醒了过来。躺在床上,素面朝天,不知是天气潮湿的缘故,还是她最近刚刚结束了一段维持了半年之久的感情,她忽然觉得自己身心俱疲,一下子老了十几岁。于是,她快速起身,来到靠近窗户边的那张书桌前,拿起镜子,打量起眼角的鱼尾纹。她发现,相比于两天以前,脸上原本就有的三两道纹痕,倒是没有任何的增多或者加长加深,应该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可是,不知为何,她却还是觉得自己真的已经老了,就像数千年前一夜之间就变老的伍子胥。

“老了也好,如果这个世上真的还有什么东西能够让我忘掉庄晨,我想那一定是时间了。爱情这个东西,怎么经得住地老天荒?怎么敌得过无情上苍?在一个人年富力壮的时候,它总归还是更容易产生一些,等到我的心间再也产生不了这种情感,想必再想起他来,我也不会那样地伤心。”孙敏这样想着,“只是,等到我已老得不成样,相信,我也很快就可以去找他了。不管怎么说,越老,应该是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