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怎么做?”任凭是谁,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父母原来并非同类,都绝对不会太好受,林索夏的声音已经有些有气无力。
“你现在的状态看起来非常差,要不我们换个日子再说。”刘庄晨盯着他。
“没有必要。”林索夏突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好吧,既然这样,那我们直入正题,相信你听说过阿西莫夫的机器人三定律?”刘庄晨首先反问道。
“知道,第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个体,或放任人类个体受到伤害而不作为;第二,除非违背第一定律,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个体的命令;第三,除非违背第一及第二定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这是人类为了确保自己在使用机器人的时候,不为机器人所伤所设下的定律准则。”林索夏一口气有条不紊地说完,话里隐藏着压制不住的悲伤与愤怒。
他的情绪高涨,一副要和柏拉图协会的人,要和将自己抚养成人的父母决一死战,大义灭亲的样子。
只有对面的刘庄晨深刻地理解,他那种强行拔高的高昂情绪,仅仅是为了掩饰心底过于澎湃的悲伤,他突然有些同情怜悯他了。
“协会的所有金属机器人,都是靠着程序运行的,那种程序,有点像是我们人类社会的道德律令,我们通过各种学习手段获得各种道德律令,金属机器人则通过直接输入。不过,在他们庞杂的程序中,可没有以上的机器人三定律。你我只要能让他们遵循以上的三条,那他们于我们人类,就不但无害,反而是有益的。”
“看起来好像是个很不错的方法,具体又该怎么操作?”林索夏的情绪慢慢回复。
“受程序控制的金属机器人,我们大可以通过改变它们的程序,继而来影响它们的行为。而要改变程序,根本上就是要改变他们身上的算法。这些年和它们打交道下来,也琢磨出来了它们身上那些算法的规律。只要能够修改两个方程式的常数,就可以做到让它们严格遵循机器人三定律。至于是哪两个常数,具体又该怎么操作,比较复杂,一言难尽,等下我会将之前做好的笔记给你。”
“你为何如此信任我?你对我的了解不多啊。”林索夏见他滔滔不绝,把所有的一切都告知自己的那种信任,不太理解,因为只要自己回去告诉父亲,他必然完蛋。
一边是父母,一边是人类,他怎么有那么大的把握认为自己一定会选择人类。
“因为我只能靠你了,其他人根本无法靠近林德介。”刘庄晨眼中的光芒突然黯淡了下去,“你要是把我出卖了,我想,你就是出卖了一整个人类,我觉得,你应当不会是那样的人。”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机器人,它们的目的是什么,也许,它们是为了我们人类好?我们现在都还未搞清楚,会不会反而把事儿给搞砸。”林索夏的头脑沉重,但他还是竭力在保持思维的清晰。
“修改它们身上的两个常数,让它们为人类所用,和这并不冲突,如果它们真对人类心存善意的话。”刘庄晨快速回到。
“好的,不过,我想知道的是,难道它们自己就不会再将那两个常数给修改过来?到时候它们要是报复的话,对我们可不仅仅是一场灾难那么简单了。”
“这个问题很好。只是,当它们严格遵循三定律的时候,是绝对不会主动再要去修改的,因为一旦那样做,本身就是在违反三定律了,如果要强行突破三定律,结果只能像阿西莫夫的小说里写的那样,自毁。”刘庄晨信心满满。“这两个常数的运行规则,我孜孜以求找了很久,一直到两个月前才找到。这个任务非交给你不可,因为据我所知,你父亲的身上带着一个能够控制所有金属机器人的电脑,上头储存着它们的不少基本数据,只要能够修改那两个常数,各地的金属机器人都会受影响。你所需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个电脑,然后动手脚。”
“我知道。”
“不过这些天,你要先静静,别让他们看出什么破绽来了,你现在心境很不稳定的。” 边说着,刘庄晨边将一本纸质的笔记本交到他的手中,“里头有协会更多更详细的情况,还有那两个常数的一些资料,以及日后联系我的方法。记住,事成之前,一定不能让他们察觉到。”
“我现在比较想知道的是,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我之前也从程学南处,知道他们参与了苏雅意和程学南的心理实验,但他们一直给我的印象是正当的商人,他们把自己的另一面藏得如此之深,我在怀疑,是不是他们故意让你找上我,其实别有用意?而我们只不过都是其中的棋子?”
“如果他们早就已经发现了我的计划,并没有必要多此一举,直接让我帮他们修改就可以了,我找上你,完全因为你的父亲。两年前,一次协会内的数学研讨会上,你父亲把一叠数学资料交给我的时候,顺带着就从包里带出来了一张你们父子俩的合影,当时他匆匆弯腰就拣进包里了。不过,对于一个总是琢磨着颠覆这个机构的人,这张相片的内容自是不会放过,虽然只是一瞄,但却像钉子一样钉在了我的脑子里。”
“所以,你很早就认识我了。然后,我用一些脑科学和计算机方面的专业的词汇,精准地搜到了孙教授。之后我将自己的社区账号告知了孙教授,她又告知了你,我那社区账号的头像用的又是自己的照片,然后你就回想起来了两年前的那张照片了?”
“没那么复杂,事实上,半年前,在你找上苏雅意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了,只是当时我还没能找到那两个常数,也在观察你。否则,以你父亲的小心谨慎,加之运用协会的那些材料,他能化出各种模样,有着多重身份,更经常使用假名,单凭一个林德介的姓名,根本就找不出你和他的关系的。”
“所以我这是要去坑爹了?”林索夏内心底一个极度无奈的声音响起。
<h4>4</h4>
用了三天,林索夏才接受父母和他原来并非同类的事实。
然后,他开始寻找时机,他并不相信刘庄晨会欺骗他,因为刘庄晨给他的资料,显示着这个组织的邪恶,甚至于,他知道了苏雅意被控制住,而生活在封闭的世界里的事。
直等了大概有两个月,期间他和刘庄晨又有过不下十次接触,在他的指导下,他总算是弄明白了那两个看似简单,背后的理论基础却异常复杂的常数。
紧接着,他等来了自己的生日,一个绝佳的机会。
经常出门在外的父母回来了,他们像往常一样回来给自己庆生,趁着他们一个在厨房下厨,一个去超市采购,卧室的门没有反锁,他们依旧如往常那样,对自己不设防,他决定动手了。
他蹑手蹑脚地将门打了开,推开卧室的门。第一眼,他就看到了书桌上放置着的那台有乌黑发亮外表的电脑。
林索夏将门重新关上,反锁,迅速打开电脑,摸索到特定的软件,找到上头正变换着的各种奇特数字。
有了之前刘庄晨的点拨,他理解起那些数据并不难,按图索骥找到那两个数字,将之修改,而后拿鼠标到“确定”键附近。
孰料,就在这时,他身后的门开了。
他一回头,正见父母赫然就站在身后,手剧烈一抖,竟轻轻点下。
<h4>5</h4>
今天,刘庄晨难得再一次使用那种可以让他的四肢健全的材料,站在和林索夏第一次见面的那家酒店,从高楼上向外看,他的目光投向远方还未落下山的夕阳。余晖照在不远处雪白的大地上,映出几丝血色般的鲜红,教人忍不住想,是否,在那白雪皑皑之下,正埋葬着一条血流成的河。
林德介没能在最后的时刻制止林索夏修改那两个常数,于是,在林索夏的错愕中,他拿起手机,打通了刘庄晨的电话。
刘庄晨在电话里并没有和它说太多,只是让它过来一趟,它于是转头就走。而就在出门的时候,它回头瞥了一眼儿子林索夏,没有多说一句话。紧接着,它向着刘庄晨的方向匆匆而来。
在林索夏按下鼠标的那一刻,它就知道了自己新的主人正是刘庄晨。
刘庄晨很是清楚机器人三定律的破绽,就像很多睿智的学者曾经指出来过的一样,它的问题在于怎么定义“人类”,甚至是“人”。第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个体,或放任人类个体受到伤害而不作为;第二,除非违背第一定律,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的命令;第三,除非违背第一及第二定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可是,人类个体是个很宽泛的概念,有意识,机器人也有,有感情,机器人也有,有智力,机器人可能还更高,仅仅让机器人凭借外形的判断,然后听命于其人,只要科技水平够高,完全可以制造出一模一样外形的人。
如此一来,金属机器人便很难说自己要听命于谁,尤其是战争年代,要是机器人敌我不分,更是要命。不过,刘庄晨通过一些林德介让他计算的机器人身上的数学问题,推测出来那两个常数,原来是根据碳基生命DNA上的排序,再运用一个异常复杂的算法得出来的数字,具体计算量极为复杂,这也是他耗尽了六年才得到它们的原因。
这种异度复杂的算法,对机器人的主人身份进行了加密,而他凭一己之力找出了它。
最早将金属机器人制造出来的智慧生命,将自己的数字注入到了这些金属机器人的运行程序里,刘庄晨则按照相同的方法,让林索夏将那人的抹去,把自己的填写了进去。因而,它们现在根据三定律,完全听命于刘庄晨。
至于林索夏,刘庄晨并没有告诉他,自己会是这些机器人的新主人,以那些超级复杂的数学算法,他要忽悠林索夏,只要在几个关键点忽略一下,就可以将那两个新的常数说成是属于全体人类的常数,说只要是个人都能命令那些机器人。
“我低估你了。”门开着,林德介直接进入,在他的身后,说出了这句话。
刘庄晨回身,林德介的脸上并没有任何的不悦之色。
“你们要消灭人类,分分钟钟的事情,为什么非得这样做?你们从哪里来,要做的又究竟然什么?这个问题,我苦苦期待了六年,有时候,甚至觉得比我的生命更重要,更让人着迷。”
“原本我是禁止向任何人回答这些问题的,只允许向原来常数上的人回答,不过你现在是最高主宰,所以没什么问题的。”林德介向刘庄晨走近,正待向他好好科普一番。
他们离着大约三米,这时,一个人跳了出来,横挡在他们之间。竟然是孙敏。他微张着嘴巴,一脸不敢置信地凑了上去,手却从她的身体毫无阻拦地穿了过去,这才发现原来面前的人只是个全息影像。
“林德介不过是我们手中的一件机器,你不必为难他了。你的智力相当不凡,仅凭一己之力就找出了那两个常数,并策划修改了我们留在地球上的金属机器人的主人,和我的智力有得一拼,我很欣赏,真想知道我们来自何方,打算怎么做,互相认识认识也无妨。”全息影像的孙敏连声音都和她一模一样。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在一千多年前的成吉思汗时代,不是已经和金属机器人失去了联系吗?”刘庄晨没想到这些金属机器人的背后,还站着他所不知道的生物,而它们,才应该是最可怕的。
他的瞳孔在收缩,虽然对方的语气文质彬彬,但他却觉得整个世界瞬间寒冷成冰。
“那不过是个障眼法,就像全息的孙敏也不过是一种障眼法。”刘庄晨不知那人距离此地有多远,不过却让人感受到了一种无所不在的窒息,听得她的话音,料想对方有可能仅仅是通过一种叫量子纠缠的方式跨越了空间,超脱了光速和自己对话,对方很难赶到此地,就回到:“你对我如此客气,难道你就不想通过我再把林德介身上的数据重新修改过来?”
他面向“孙敏”,第一次如此提高了警惕。面前的这个人虽是挚爱的模样,但足以让他致命。
“你的修改确实造成了一些麻烦,不然我也不会现身了。不过呢,那也无非是让我从这茫茫外太空赶去地球一趟,亲自处理而已。我当然不寄希望于你亲自动手修改它们,这些金属机器人是不允许有谁修改那两个常数的,谁要想修改,反抗起来真要命,除非是它们现阶段听命的人亲自修改,不过看你的样子,是绝无可能帮我了,朋友。老实说,现在我就正在赶往地球,旅途寂寞,正好可以先和你认识认识。”她的声音不紧不慢,林德介作为一个机器人,必须履行保护刘庄晨的职责,一边在一旁警觉地向四周查探,一边惊讶地补充到:“确实是它。”
“那好吧,你还是用你的样子和我交谈吧?”刘庄晨期待能够见到那头生物的本来模样,只可惜,他的要求,并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和“孙敏”从人生谈到了宇宙,对方自始而终没有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