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最重要的数学问题(2 / 2)

孤独心理师 陈东旭 6505 字 2024-02-18

这个好奇的路人甲先是离着三四米对着车喊叫几声无人应答,就再迈出几步,轻手慢脚地拉开了车门。

只看了一眼,他就后悔了,眼前的一幕让他把一大清早刚吃下去的早餐全部都给吐了出来。只见一位体格健壮的男子被切割机平整地切开了双手和双脚,受害者的嘴巴堵着一大块白色的布,鲜血涂满了整个汽车的内部车厢,其人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多时了。

他当下颤抖不已地拿起手机,紧张异常地报了案。接电话的警察目瞪口呆地听他详细说完车中的情况,他们已经有好长时日没有碰到这么残忍的作案手法了,大批美国警察根据他口中的地址,没多久即呼啸而至。他们方一到此,当即以雷霆手段布置起来,誓要在当天破案。

凶案现场正好离刘庄晨所在地一千米左右,他一整天都在琢磨怎么去阻止孙敏的危险行动,在晚间才得知这个消息。他来了兴致,打探起了各路消息。当夜,他就获悉了当地警方所得到的整个案件的大部分信息:凶手趁被害人在酒吧喝酒,撬开车门,藏身车中,等已经被酒精冲昏了头脑的被害人一进入,再用沾满了乙醚药水的布把他迷昏。接着,凶手借着夜色的掩护,将车开到无人处将其杀害,再行离开。

刘庄晨很清楚这一整桩事和孙敏并无任何关联,但在做了一番详细调查之后,他却打算让她卷进这个案子去了——靠着它来阻止她的危险行径。反正他很清楚,一旦警方深入调查这一整个案件,势必明白非她所为,是有人在故意栽赃陷害。即使到时候这帮家伙没长眼地真认定她有罪了,只要自己去说明事情的原委,孙敏也大可以顺利脱身。无非到时候自己被证明为妨碍公务罪,对她根本上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而且,她不是喜欢历险吗?自己这等做法,倒是一举两得了。

于是第二天,按照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策略,天尚未亮,孙敏还在梦乡之中,他就早早起了床,做好准备,带着所有必备工具来到案发现场。

他并不打算直接将那些证据拿去案发现场丢弃——现场已有警方的人专门保护。他不无巧妙地,已于昨夜特地去了趟超市买了个弹弓,再趁着这会儿清晨人生理上最是犯困的一段时间,孤身悄然地潜伏到了那个已经被限制正常出入的案发现场附近。然后,他充分发挥了自己小时候弹弓打鸟的特长,将那些零星的似是而非的“头发证物”远远地弹射到了现场。孙敏衣服上的一个纽扣则让他给放到了稍微远离现场的地方,毕竟他很是清楚,美国警方必定已经大致搜寻过一遍案发现场了,他们接下来通常会做更为精细的、范围更大的现场搜查,那么显眼的证据自然不能再投射进去。

他不想抹除掉警方最初所做出的判断——凶手是一个瘦弱的男人,而是要让他们进一步地去误认为他们第一天的调查疏忽了。凶手其实应该是有两个人的,一男一女。他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孙敏果然在第二天就卷进了这个案子中,停下了她本来大约四天后就要去参与的黑手党家族争权夺利的计划。

刘庄晨精于计算,却并没有把凶手的心思计算在内。他本以为自己用这样的方式帮那个人转移警方的注意力,即使他不感恩戴德,也怎么都不会招其所恨的,哪知对方的心思实在他的意料之外。

凶手原是个身材瘦弱的家伙,手短胳膊细,由于小时候经常受一些身强体壮的坏家伙欺负,对那些四肢发达者便心怀恨意。这股恨意随着他年龄的增长而在他的心间潜滋暗长起来,他于是把复仇的手伸向了那些身强体壮者,并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向世人证明自己其实并不是个弱者,告诉他们那些轰动一时的案件都是由他这个弱不禁风的人完成的杰作,以此来获得内心的释然。不过,当他从各种渠道得知警方的人瞎了眼,居然正在调查一名叫孙敏的女人,他就偏执地认为这个该死的女人是要来抢走他的荣耀,她是在向他挑衅。

他觉得自己最心爱的东西正在被人一点一点地夺走,如小时候心爱的玩具被那些大孩子给抢走了一般。藏身都市的阴暗一角,在详详细细调查了一番孙敏之后,他没有打算夺去她的性命,因为他发现有比她的生命更加重要、珍贵的东西,那就是刘庄晨的生命。

恰好,刘庄晨身材高大,四肢并没有因为长年累月不知疲倦地扑倒在书桌上而失掉了其原有的健壮,他正是自己的理想猎物。

“目前距离酒吧男的案子才一周不到,还不能太声张,得继续在自己这间毫不显眼的地下室里藏身,继续从事那平凡简单,却可以很好掩饰自己身份的街道保洁员工作。只能在暗地里留心刘庄晨,观察他,等逮着了机会,再拿他开刀。记住,冲动是魔鬼,虽然修剪他的手脚,比修剪树枝有趣多了,但也不能冲动。”

而另一边,警方正焦头烂额,他们全力以赴,却大感力不从心。

凶手做下的这个案子轰动一时,他们除了扣住孙敏,把她列为重点嫌疑对象进行排查,竟然再无更多有价值的线索。围绕着和被害人有过瓜葛的人进行调查,围绕着孙敏的方向查,调查的力度越大,他们越是走进了一个望不到头的死胡同。

反观刘庄晨,则为自己的这一手段暗暗窃喜,“孙敏因此此停下疯狂的举动,真是太好了。用不了多久,等我把这道题给彻底论证出来,我就能专心打败百里笙了。”

他自我感觉良好,觉得它基本没什么破绽,在这桩案子上也就没再怎么花心思,而是把自己全部精力都转移到了那道数学难题之上。

凶案发生之后的第四个月,他完成了一整个黎曼猜想的证明,工工整整誊抄后,他欣喜若狂地拿了手稿,亲自到《数学年刊》的社址投稿。

这是一家代表全世界人类数学研究最高成就的杂志,地处美国,有数学界最高刊物的美誉。

刘庄晨十分珍视自己的手稿。在他看来,它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既怕邮寄稿件会不慎丢失,又担心用快递寄件,编辑不会重视,而用电子邮件,一者他们没开接受投稿的邮箱,二者那些庞杂的证明过程,有些图像用电脑难以直接绘制出来,要在纸面上动手才画得出。交稿后,刘庄晨志得意满地拖着虽孤单却快乐的身影,走出了杂志社。

他先是找了就近的一家餐馆吃了饭,接着就沿着来时的路,坐了公车回去。一个小时后,他下了车。离家还有一段路,一段相对偏僻冷清的路。他一个人,踽踽独行起来。

黑暗的夜色里,陡然冒出一道像是巨兽的牙齿才能冒出的寒光。就在电光火石之间,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柄锋利的刀凶狠地刺向他的腰腹部。

有道是力起于脚,达于腰,腰部既受了重创,他就再也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力气了。他整个人瘫软在地,口中却连喊疼的声音都发不出,更别谈呐喊求救。

凶手提着刀,冷酷地站立着,在苍穹的注视下,缓缓抡起他锋利的大砍刀。他将刀放到最高处,停了停。陡地,再将冒着阴冷光芒的刀干净利落地挥下,伴随着四声清脆的“砰”的声响和他狰狞嗜血的畅快的笑容,刘庄晨的双手双脚被依次砍掉。

月光如雪,鲜血如注。

做完这一切,凶手静悄悄地离开,如他一路静悄悄地跟踪刘庄晨而来一样。

<h4>4</h4>

静谧的月光照在刘庄晨微微颤动的身体上,他的意识像月光一样,既清澈,又迷离。

变态杀手没有伤及他身上的颈动脉和主动脉,所以他不会马上死去,只会因为失血过多而逐渐清晰地感受到死神的脚步在一步步朝着自己踏来。他这样做,只是为了让刘庄晨在他临死之前好好地回味一下,身为一个无助者被人欺凌毁灭的感觉,继而宣泄自己曾经被欺凌的感受。可是,凶手若知道其时刘庄晨的所思所想,恐怕会感到极度的失望。

“作案手段如此相同,想必是同一人所为了,他应该谋划很长时间了吧?也怪我,以那样的方式,一不小心把他的目光吸引到我的身上来。唉,要是不直接来这社址亲自投稿,他应该是找不到什么机会的。”刘庄晨想到自己工工整整誊写了一千多页的A4纸,才算是彻底论证了一整个黎曼猜想的难题,“只要他们能认认真真地看下去,相信我多年来的心血就不会白费了。唉,凡·高死后才出名,我们北大以前有个诗人叫海子,卧轨自杀后诗歌这才引起空前关注,我们数学界两百多年前更是有个叫伽罗瓦的超级天才,十几岁就创立了现代数学中的分支学科群论,却因为其人不受关注,所写论文又高深莫测,屡屡投稿都不受重视,二十一岁就万分遗憾地在与那枪法高超的军官情敌的决斗中死去,直到他去世十多年之后那超前的论文才被翻出来研究,那些精彩绝伦的数学方法至今是数学系经典而深奥的教材内容。我只希望《数学年刊》的编辑能够认认真真地对待我的手稿,要看懂它可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生命在飞速地溜走,刘庄晨何尝不知道自己行将离开这个他无比眷念的世界,离开他深爱着的孙敏。可他更加清楚的是,自己不能太想她,绝对不能太想她。否则,会因为这生离死别而提前把自己给难受死。那样一来,自己岂非就要更早离开这个世界,更早和她阴阳两隔?

他希望和她的阴阳两隔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他把自己的注意力强行集中到了黎曼猜想的问题上,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力量,他觉得自己要把这道题再从头到尾好好验证一遍。于是,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刘庄晨不紧不慢地演算起数学问题来。

冷清的风拂过他的发际,好像是夜空温柔的手抚摸自己孩子的头。

在人类探索黎曼猜想的历程中,有为数众多出类拔萃的数学家都曾经满怀信心,以为它不在话下,可渐渐为它的艰深所震动,紧接着态度从十二分的乐观转换为极度的悲观,于是选择头也不回地放弃。

对于黎曼猜想,德国数学家希尔伯特,数学界的无冕之王、天才中的天才,曾于公元1900年的国际数学大会上提出,新世纪数学家应当努力解决23个数学问题,这些问题历来被公认为是20世纪数学的至高点,只要解决了任何一个,都能名动全球,流芳后世。当时他将黎曼猜想排在了第八位。公元1919年的一次演讲中,他更是认为自己有生之年能够见到黎曼猜想得到完美的解决,对这道题持相当乐观的态度。不过,后来又有人问他:“希尔伯特先生,如果您能在五百年后重返人间,您最想问的问题是什么?”他回答说:“如果有那么一天,最想问的是,是否已经有人解答了黎曼猜想?那人是怎么做到的?”

宇宙是无限的,无限到能够容纳人的一切想象。倘若他真能复活,当他见到刘庄晨居然在这样的境地里破解着这一道题,不知又当作何感受。

因为失血过多,刘庄晨昏迷了过去,但他终究为柏拉图协会的人所救。

那日,他将沉甸甸的论文拿到《数学年刊》后,杂志社的编辑大致看了看,却越看越觉得不知所云,但又不想因此埋没一位可能的数学天才,便用相机将一部分稿件拍了下来,发给了柏拉图协会的负责人,一位和杂志社早有联系的长相极其俊俏的人,林德介。

林德介以惊人的速度审阅完,震惊连连。随后,它根据刘庄晨留下来的地址,打算来找他当面谈谈,因为即使是它,对于这篇极端深奥的论文,也有几个点,不甚理解,想来听他当面解释解释。然后,它打算再想个法子将其招收入柏拉图协会。但它没想到凭借自身非凡的身体条件,快速赶去的时候,会碰上正倒在冰冷的柏油路上鲜血淋漓的刘庄晨,自己差一点就和一位旷世之奇才失之交臂。

林德介很是清楚,柏拉图协会里虽然有着令人叹为观止的科技实力,不过他们的数学倒并没有多发达,也是他们要和《数学年刊》常年保持联系的主要原因。

纵观整个人类的文明史,人类自打走上文明探索的道路,数学的发展通常就要快于其他类别的科学。当阿基米德发现浮力定律,简单的计算概念实则早已存在于某个数学家书桌上凌乱的稿纸上,只是当时的人们并不知道那种计算方式会在计算浮力的时候派上用场;当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尚未出世,黎曼几何的空间概念已经为他后来影响深远巨大的广义相对论铺平了数学模型的道路。

许许多多的数学知识、数学思想看似无用,只不过是因为人类不知道它们的具体用处而已。

柏拉图协会的数学人才相较于其他科技类的人才而言更为短缺,刘庄晨论证黎曼猜想的那篇论文已经在无意中解决了长久以来困扰着他们的一些问题。林德介相信,要是协会能再有针对性地对他加以引导,他势必能够解决他手头上的诸多难题,他势必能够挑起整个柏拉图协会的数学演算的大梁。

于是,于茫茫寒夜中,他带走了奄奄一息的刘庄晨,倾协会最顶尖之医疗技术,从死亡线上把他带了回来。至于那个制造了连环杀人案的可怜凶手,则随后就让协会派去的人给处理掉了,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应有的代价。整件事,警方毫不知情,孙敏最后也因为警方的证据不足而解除了嫌疑。

但她在接下来的六年里,却再也没有见到刘庄晨,其人仿佛已经人间蒸发。那一晚之后不久后一个细雨绵绵的早晨,刘庄晨康复了些,能够做些简单的活动,发了条态度坚决的短信向她提出分手,让她不必再来联系他了,自此便杳无音信。孙敏试图挽留,试图找出其中的原因,但打了几通电话,发了几条短信,都没得到回应。她情知自己将来应该还是要进入各种险境,以及往日里没能完全处理掉的一些危险也会重新找上自己,那些曾经得罪过的人应该由自己来处理,不应该牵连到他,也就没再去找他。直到这最近的三两年以来,他才又突然打了电话给她,可除了表明他和她已经分了手,都仅仅是以朋友的问候,他根本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如今已经是这副模样。

她曾在电话里发火说他是个很无聊的人,他表示深以为然。

他难道要去和她说自己如今在为柏拉图协会做事,以求得她可以在他写下的童话世界里冒险?在真正接触了那个名为柏拉图协会的神秘组织的核心之后,他更是清楚,她脑中的百里笙和柏拉图协会实际上有着莫大的关联,要是让协会的人发现了她的情况,他们会怎么来处理她,他都无法预知,所以他选择了远离。只是,她还在不可遏制地进行着自己的危险计划,他于是就悄悄地设计了那样一桩一桩的危险,以让百里笙赶紧把他要说的都说完,她也就不用再继续她的危险体验了。

除了身不由己的原因,刘庄晨连想都不敢想可以再去获取她的心。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麻省理工学院的天之骄子,那空空荡荡的衣袖不但已经吞噬了自己的手脚,也吞噬了自己所有的自信,吞噬了自己每一次想要去找她的强烈愿望。

他只有在格外想她的时候,才会打个电话向她问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