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记忆遗传的一种可能(2 / 2)

孤独心理师 陈东旭 4944 字 2024-02-18

遗传的过程,正类似于一个记忆严重损耗的过程,人自身的那些极其细微的“肌肤”摄录下的模板会在遗传的过程中,随着遗传物质留存到后代的身上。而借助于类似将遗忘掉的东西回想起来的方法,我们就大可以将这个模板上的信息复原而出。记忆、想法于是可以以这种方式一代一代地遗传下去。难点只在于对还原的方法要求极高,好比一个人要还原自己一岁以前的记忆,难如登天,但只要找到合适的方法,并非不可能。

人类一直都是善于发现某种规律,并对此种规律加以运用的物种。百里笙基于这样的原理,更经由一些不可思议的心理调节的手法,把自己的形象刻录到了某个人的记忆之中,并将遭遇一次次的危险作为还原、再现的手段,以此来摆脱无情的岁月,以此要来告诉后人一个秘密,一个关于人类心理演化的最大秘密。而之所以要通过这种历经危险的方式来激活那些记忆,因为这个生于遥远过去的百里笙认为只有在一次次的历险中存活下来,只有具备大智大勇的人,才有资格精确地知道这些信息,否则,反而会坏了事。

这些年,孙敏曾经仔细而深入地思考过这些看起来十分奇诡的信息的真实性,一度以为它们仅仅是自己的臆想。但鉴于其话不乏合理性,鉴于对百里笙牢不可破的深厚情感,她最终选择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她甚至还利用自己的专业能力,为这个两千多年前的人的这套严格意义上仅仅能称之为某种“假说”的理论,寻找更加科学时髦的说法,他比喻的极为细小的肌肤,准确点来讲是那时的他、包括现在的人类都还远未能够研究透彻的无比精巧的细胞;他比喻的镜子则更像是那细胞上的一种有摄像功能的物质,人身体上的每一个细胞无时不刻都在对自我的整个精神世界进行摄像记录。“这个说法如果能够成立的话,倒是一定程度上解开了我从中学时代就有的疑惑,大脑作为精神活动的最主要场所,如果记忆是可以遗传的,遗传物质必定由大脑产生,可生殖细胞的形成,除了和大脑的荷尔蒙分泌有些许关联之外,并没有其他更为明显的关联了。但这个理论是说人身上的所有细胞,自然也包括生殖细胞,它们都在参与对人自身心灵世界的刻录、压缩,这就不难理解了。”

百里笙的“细胞摄像理论”让她意识到了记忆遗传的另外一种可能。而人脑经常可以借助外力回忆起诸多已经遗忘掉的东西,似乎也在为这个新颖的“细胞摄像理论”的假说提供某种能够自洽的证据;更有甚者,早已有生物学家发现,通过电流的刺激,可以找回人丢失掉的一些怎么都无法回想起来的记忆,电流的作用似乎是在让大脑根据细胞中原有的那种模板,获得之前那些被遗忘掉的独特的记忆体验。这些活生生的现实例子,无不在为这个假说的可能提供某种佐证。

“细胞就好比是一台电脑,它贮存着一个人所有精神方面的镜像文件。而这些镜像这些压缩文件,恰好可以通过某种手法解压而出。人,经常可以在某种外力的作用之下,重新获得之前已经遗忘掉的一些记忆一些体验,说明了确实非常有可能存在这样的模板。综合起来看,百里笙的话好像还不无道理。”她侧了个身,让自己面朝窗外的蓝天白云,思绪竟也如云卷云舒一般。

斟酌着,不一会儿,她给自己下了个结论,心道:“真如百里笙所言的话,他是非常久远的人了,他竟然是真实存在过的。虽然他和我不曾生存于同一个时空里,虽然他具体不知是用了怎样奇妙的手法才把自己给刻录到了我某个不知名而又十分遥远的祖先的细胞里;虽然我害怕,甚至憎恨过这个人,但事到如今,我却是打心眼里装着这个人的。而刘庄晨,只不过是和他长得十分相像的一个人而已,我这次看到他这个样子,如此悲楚,如此无法接受,想必是因为我愧疚于曾经拿他当成了百里笙的替代品,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她仍然关心他,但她自认为那只是一种对熟人的关心。

她一直都暗示自己,要那样以为。

直到第二天,孙敏都没有踏出过房间一步。她什么都不想做,心情极为低落。

她觉得要是再这样躺下去,很有可能会变成一具僵尸。可无论她用了什么样的方法宽慰自己,就是做不到。那些以前十分有效,自己也经常向人推荐的心理调节的方法统统失去了它们应有的效力。短短一天不到,已经不知有多少次,她掏出手机想要再一次拨通刘庄晨的电话,却总是在要按下最后一个键时,失掉全部的勇气。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些什么。

反反复复数次,如此折磨自己,直到第二天的中午时分,她都没有再从自己的卧室里踏出过一步。她睡不着,更滴水未进。

她索性把手机扔到了一旁,仰躺在床上,盯起那雪白的天花板。这会儿,她的身体很疲倦,精神却又不无亢奋,她无比希望自己能沉睡过去,忘掉一切,却怎么都睡不着。于是,她再一次强行让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了百里笙的身上——这位无论何时都能给自己带来非凡体验的极具个人魅力的人,如今好像也只有靠他才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了。

回想过去的一两年,百里笙已经向她透露了不少内容,不可思议的程度经常让早已见怪不怪的她阵阵吃惊。

一步一步地,百里笙端坐在河边那块灰褐色的石头上风度翩翩地介绍起来。他说,他要告诉她的是一段往事。那时候,先秦诸子百家争鸣,如儒家、道家、墨家、兵家、阴阳家、纵横家等,无不使出浑身解数要一窥心灵的本来面目,他们中有一些,就曾靠着自身对于那种可以直观心灵药物的适应性,靠着绝大多数人都已经消失殆尽的对于人心的极其敏锐的洞察力——那并不是一种对于人的精神世界似是而非的感知,好比盲人不是靠触摸就能简单大概地确定大象的样貌,而是真真切切地可以看到大象的大小,颜色,图案,刮痕等,那是两个不一样的世界。然后,他们再经由那一双连他们自己也都未能确切察觉到,却几乎无所不在的手的影响,对自我心灵各处进行了最是细致入微的审视,他们“看”到了自己的心。紧接着,他们再根据那双手的要求,绘制出了人心的一整个样貌。

在一年前的一场她以经济敲诈犯的身份去历险的实验中,从百里笙的口中,她进一步得知,这双看不见的手时至今天,有可能还留存于世,这个诡秘的组织有可能正是悬在人类头上的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会一直悬挂于某个即使人类抬眼去搜寻,也难以看见的角落。除非,它自己愿意露出它的锋芒。

百里笙的这一段波澜不惊的讲述让孙敏觉得惊心动魄,这一两年来,她更想去探究他的所有一切——那已不单单只是因为她从小到大对他的迷恋,她已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个人更为详细更为完整的信息。因此她让自己进入各式各样危险的绝境。甚至中毒越来越深,为了追求效果,以前她总会站在正义的一方,哪怕置身邪恶之地,历险到最后无非也是为了自己心中的道义,或间谍,或卧底,可现在,她竟已不惜以身试法,背离一些她以前所绝对不会去冒犯的良知。

可她若知道,刘庄晨把她的纠结与欢乐、痛苦与期待都看在眼里,不知又会作何感受?

<h4>4</h4>

她一直以为自己大智大勇,如猫般有九条命,如电视剧中的女主角般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转危为安、反败为胜,实际不过是因为有个人,一个失去了双手双脚的人,用他自己的天赋、出类拔萃的智慧,孜孜以求的努力,一直保护着她。

怕自己又从百里笙想到刘庄晨,孙敏翻了个身,闭上眼,整个人却还是睡不着——累,却又浑身充满力量。她终于决定起身,下床,走出卧室,来到书房,将近日购到的关于两千多年前的百家争鸣的各类书籍迅速翻开。

“儒家看到了心之仁如山,道家看到了心之柔如水,法家看到了心之恶如刃,兵家看到了心之险如渊,阴阳家看到了心之稳健如昼夜更替有律可循,纵横家则看到了心之善变反复无常。”孙敏念念有词,把目光停留到这段文字上,没有再离开,她反复审阅着,不解道:“难道真的有那样一双手在操纵历史上的百家争鸣?可单凭这些资料,怎么都无法推测出在遥远的过去,古圣先贤们是否真如百里笙所说的那样,曾经参与了那样一场审视心灵的运动。不过,要真有那样一双手,它要想在滚滚的历史长河之中掩盖点什么,倒也有可能办得到,就不说几千年前的事了,就是现如今发生在身边的一些大事都往往众说纷纭,若有刻意掩盖真相的掌权者,以当今信息的发达都有可能掩盖事实,更遑论远古消息闭塞。只是这样做必定要冒着风险费上好一番周折,同时也会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痕迹。”

毫无头绪,从各种百家争鸣的资料,完全找不到更加说得过去的蛛丝马迹来和百里笙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讲述互为映照,她于是放下书,拖着疲惫沉重的脚步走到书房正中的一个书架前——这一整个书架上放着数十本古希腊哲学家的经典著作,它们无一例外都是大部头,充满着哲人的智慧。她拿起其中一本大概介绍了整个古希腊文明的学术研究著作,将目光投放到了那些与诸子百家争鸣同一时期的世界历史大事件上。

那时,地中海中部这个地方出现了灿若繁星的至今为人津津乐道的人物,如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欧几里得、毕达哥拉斯、阿基米德、伊索、荷马等。她快速审视起来,对比着公元前770年到公元前221年的百家争鸣时期,只觉得从兴起到覆灭的时间,从对哲学文学到对自然科学的研究,古希腊文明和百家争鸣的各种情况的撞车好像都未免太巧合了些。

“如果没有古希腊文明和百家争鸣,人类文明岂不是失去半壁江山?”她不无谨慎地轻声自语道:“百里笙所说的那个组织不会同时在国外也开展了这样一场审视心灵的文化运动吧?古希腊文明的代表性人物——因为被法庭判处侮辱雅典神和腐蚀雅典青年思想的罪名,有逃亡机会却仍然选择饮下毒酒的大名鼎鼎的苏格拉底曾大言不惭道:‘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一过。’这和唯一将孔子学问传承下来的曾参那句著名的‘吾日三省吾身’差不多一个意思,竟然互为映照。审视人生,这些古人要审视的究竟又是什么?不会就是人的心吧?著有《三体》系列,年逾古稀的科幻作家刘慈欣曾经放言,当我们尽情畅想宇宙的种种可能性时,关于人类自身,我们却依然所知甚少。隐藏在我们人类历史里的,难道真的仅仅是我们在教科书上看到的那些残缺不全的黑白分明的东西而已?被美国政府誉为大自然的奇迹的艾萨克&middot;阿西莫夫曾经比喻道,如果人类是某种培养液里的一群细菌,而培养它们的主人想要给这些细菌施加一些影响的话,所用的方式必然会是这些细菌本身无法意识警觉到的,例如人类给他们所培养的细菌打抗生素,细菌本身只会被抗生素影响,却无法理解抗生素来源,因为他们和打抗生素的人之间无法交流;现代的心理学更是脱胎于两千多年前的哲学,难道,真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左右着人心的演化?”

放下书,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而后,孙敏回过神来,倒抽了口冷气,她把思维的焦点转移到了自己生物学的专业领域上,以更加细微缜密的心思推测起人心这道进化树上最无解的题。

“迄今为止,生物学上关于进化有几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其中最为有名的当数人类智力数次短期内的爆发,如三百万年前的猿猴突然从树上走了下来;又如五万年前,突然出现了现代智人,我们和当时智力较为初级原始的尼安德特人彻底地分化,彻底地走上了不一样的道路,进而使得人类一下子能够创造出各种复杂的工具、运用各种丰富的语言,并最终形成了现在能够发明创造出各种现代化高科技的物种。这种在一个短期时间点的智力急剧爆炸,看起来并不依靠于缓慢的自然选择的进化,而是有什么东西在有针对性地精准地影响人类的心理演化,相当的奇怪。有足够可靠的资料显示,人类非常有可能是一下子变得极其聪明的,人类的智力非常有可能是在极为短暂的时间里一下子就有了质的跃升。这就好比,达尔文曾经指出过,人眼睛的精巧是不可思议地,如果靠自然选择进化的话,相当于把一堆砖头扔上了天,落下来的时候,却正好成为一座房子,得要怎样不可思议的条件凑巧到一起才能发生这种事?更像是人为创造出来的。不过,在眼睛的问题上,达尔文没多久就找到了证据。他发现,在许多低等动物的身上,眼睛都或多或少地有所缺陷,如扇贝的眼睛只能区分白天与黑夜,文昌鱼的眼睛主要是用来判断方向,如果我们可以把地球现有动物的各种各样的眼睛从简单到复杂排列在一起,那么,我们就可以清楚地推导出复杂的眼睛是如何一步步地进化出来的,人类精巧的眼睛并非一蹴而就。

不过,古生物学上,关于人类智力这种比眼睛更加不可思议的东西的短暂跃升问题,生物学家们时至今天却依然十分困惑,仅仅是基因突变?可得要怎样的复杂变化凑巧在一起才能完成这样的蜕变?困难程度已远远超越了达尔文的比喻,因为人类哪怕是去和最有智力的黑猩猩比智力,也不知要高明出多少倍,有非常根本性的不同,这是一条很深很深的鸿沟,中间竟然找不到任何过渡的物种。还是,真如百里笙所言,真有什么东西在有针对性地尤其精准地左右着人类的精神世界,从而最终导致了我们在智力的演化上少走了许多的弯路,一下子变得如此聪明?难道我们并非完全通过缓慢的自然选择才获得了这样高的智力?再进一步去看,三千年前的人类,除了各方面的资讯比我们现代人类少,其整体智力真的比我们现代人差吗?智力的出现都要依赖这种短期内的骤然爆发,而不是缓慢增长形成?更或者,只是因为生物学家们还没能找到更多的化石来表明人类的智力实际上并非陡然的跃升?还是回到刚刚眼睛的例子好了,在犬类中就有不少是色盲,视力较弱,但和我们的视力已经非常接近了。而智力上和我们接近的物种,翻遍整个地球近千万种生命,却根本就找不到,太让人不可思议,也太让人害怕了。”

书房门突然被“咔”一声拧开了。身后赫然出现一个短小精悍的黝黑人物,理着寸头,细长眼,全身上下透着一股狠辣歹毒的劲儿。

“我实在弄不明白,你竟敢把我留在身边?现在满大街都是警察,你就不怕他们冲进来抓个正着?到时你可就是窝藏罪了。”这个悄然走进书房的人打断了孙敏这种难有结果的沉思,而他没有直言的其实是:“难道你就不怕我这穷凶极恶之徒把你给先奸后杀了?反正我手上已经沾有五条人命了。”

“我都不怕,难道你还怕?”

孙敏收留了这个最近在市区内闹得沸沸扬扬的持枪抢劫罪犯,因为她知道,他能给她带来新的危险,自己接下去的几个晚上势必又能有好梦了。当然,目前她所要做的就是先能从各种激荡复杂的情感里抽身出来,安稳地进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