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心理诡局(2 / 2)

孤独心理师 陈东旭 5676 字 2024-02-18

“噢,我想问你的是,”话到嘴边,程学南竟又不想问下去了,他突然发现自己突然就害怕知道真相了,他怎能忍受她伙同他人把自己当成了冰冷的实验对象,于是转而问道:“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定了定,冷风中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过后,她继续道:“学南,看得出来,你刚才还有话要问的。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吧?”她十分干脆,好像已经看透了他的心思。

程学南没有回答,木然地站立着。

“你今晚来找我是不是想问,我这阵子到底去了哪儿?是不是在拿你做心理实验?”她直接说道,他还是没有动静,整个人似乎已快要僵化,没等他回应,她继续说道:“说来,毕竟相识一场啊,学南,我不想再对你隐瞒下去了。想必林德介已找上你说了一些情况,他说得没错,我们的爱情就是一场心理实验,是我所属的组织让人把你弄到了那副模具枷锁里的。只是我原来并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面,我只是按照他们的要求说了几句话。一开始要知道你就在那里头,我是不会让你那样受苦的,哪怕是为了再多的钱。当然,你出了枷锁,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我还是骗了你。学南,真的很抱歉,拿人手短,替人办事,你也可以像我一样找他们要赔偿金的。”

程学南盯着她,一时间,整个人显现出了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连刚刚冷风中轻微的颤动也全部消失了。而她则继续什么事都没有地,惟恐他听不明白地,专注地介绍起来:“学南,你是不知道啊,我们这个实验意义非凡的,不但拿钱,参与实验,还是在为科学的发展做贡献呢。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你小时候的梦想就是长大后可以成为一名心理学科学家,为心理科学做贡献。太好了,现在好像都实现了。”

迎着幽冷的夜色,她媚俗地一笑,程学南简直怀疑自己看错了人。他没想到心目中一直清雅脱俗的苏雅意居然还会有这么庸俗轻佻的一面,但他依然没有回应,他已不知该怎么去回应。只听得她继续一副“那只不过是个实验”的神情道:“唉,说来我们真的不合适,我们的爱情充满着谎言,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我其实对你已没有了任何感情,我们的爱情说到底就是个实验的需要。而现在这个实验结束了,以后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我不想再伤害你,真的。”

面向程学南,苏雅意盯着地面,如释重负地。

“你怎么可以这样,”程学南终于动了动嘴唇,他好像根本没有听懂她的意思一样,又说道:“不过,雅意,其实如果真的是什么影响到整个人类的伟大心理实验,你有苦衷,骗了我,让我受了那些罪,我程学南也并不是个喜欢计较,对人类那么抠门的人,还是可以原谅你们的。只要我们心里还有着彼此,前阵子你我为科学做贡献就贡献吧,并无损于我们的爱情,雅意,一切就让它过去,我们重新开始吧。”

爱情要么像是个火炉,会迅速让人讨厌一个人,选择远离,最好这辈子都别再靠近那个人;要么就像个沼泽地,会让人陷得越来越深,虽然每天只一点一点地,悄无声息地沉浸其中,但终究有一天会不法自拔。程学南对于苏雅意的感情就属于后一种,他并不会因为苏雅意说的话离开,反而靠近她,牵起她的手,他还在做着最后的努力。

她向外移了一步,走开了,说:“真的,我们不合适,以后不要再见面了,那只会给你带去更大的伤害。学南,对于你,我真的感到非常的抱歉,重新回来找你竟然为了那样的一场心理实验。我想,你可以好好地去找他们要赔偿的,我只希望,你能原谅我。当然,两年多前我们的那一段感情不是实验,那一场是真的。只是既然我已不再对你有感觉,那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是不是受到了……”

“你真的想多了,我只是不想再伤害你而已。”苏雅意的声音好似一把露着寒光的刀,干脆利落地砍断他的话,“我很抱歉一直在拿你当个试验品,就这样吧,程学南,我早已不喜欢你了,我很快就会再去找别人,开始另外的一场实验了。学南,你以后要照顾好自己。”

冷风如刀,说出这句话,苏雅意的身子轻轻地颤抖起来,她的眼睛在发涩,像是在做某种无力的抗争——她的眼泪,也被抑制住了,那句语气十分冷漠的“你以后要照顾好自己”更是她好不容易才说出来的。

另一边,某个程学南意想不到的角落里,柏拉图协会的人正手忙脚乱——他们也意识到了眼睛处和发音系统上的漏洞,己方技术的不成熟,导致苏雅意有可能强行来个泪流满面破坏计划,他们打算叫她赶紧离开。

“总之,程学南,今天我来是想告诉你,以后我的所有状态,不会再因你而起,我的生活里,不会再有你。你也尽早忘掉我,不要花费心神再来打扰我了,请过好你自己的生活。最后,再说一声对不起。然后,我们的关系就先这样了,希望我们以后还有可能做朋友。”

苏雅意把话说完,转身离去,泪水夺眶而出。

程学南看着周围被灯光染红的模糊的空气,看着那个转身离去,渐行渐远的憔悴虚弱的身影,默然无言。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久久地,才回过神来。

“爱本不需要理由,不爱就更不需要了。”轻声细语,程学南强忍住心中的激荡。而后,他一个人踱步到校园旁边的一个清新幽静的湖泊,循着湖边的小道默默地走了起来。他在心底,一遍一遍地向自己发誓,绝对不要再去找这个女人,绝对不要再去思念她。

可这又怎么可能?他对她的思念,又怎能说断就断?相反,在感情的天地里,当越是竭尽所能地想要去忘掉一个人,只会让自己更加忘不掉这个人,更加去想念这个人。这种现象,在心理学上,也有专门的研究,那就是,当你不去记忆一个人,实际上,这个人已经发生在你不去记忆这个人的行为的本身里了。

柏拉图协会热烈地盼望着这一切的发生。

<h4>4</h4>

苏雅意用尽全力低声地说出了那句“学南,你以后要照顾好自己”,紧接着,她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让自己不要去对程学南有任何的思念了。她无法做到不让那条该死的情欲通道旺盛地生长,就像一个人无法抓着自己的头发,让自己离开地面。她任悲伤逆流成河,思念泛滥成灾。

她无与伦比地想要让自己停下这种思念,然而竟无济于事,思念不思念一个人,并不尽由自己主观的意志掌控。而更加无可救药的是,她极其清楚,这将极有可能给自己和程学南带来无可估量的伤害。

加入协会的这两年多,耳闻目睹,她知道,对一个人的思念,带着友情、兄弟情、亲情等这些情感色彩的,都是向着心灵世界内部发展,形成以后,不久即溃散,融入精神世界本身,成为其整体不可分割的一块,不会造成什么额外的负担;可伸向外部的充斥着爱情色彩的思念就不一样了,它原本在空中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溃散,但经由协会的操作,它变成了一个异常稳固的严密的系统,程学南和她彼此不断暴涨着的思念只会累积起来,继而给两人的心灵造成负担,最终又带来伤害。

而心灵的负重能力,承受伤害的能力是十分有限的,在内心世界无法承受住这些负担伤害之时,正常的心灵通常都会启动一套自我保护机制,使其本体的心理活动放缓,进入长久的深度睡眠。很像是常见的一些人受到打击之后,就会陷入昏迷,实则是一种自我保护自我调节。这套保护的机制更深层次的原理就连协会内部的人员也不甚清楚,他们只大概明白,应该是心灵保持清醒的能力被自身挪去,以增加抗压的能力。

所以,苏雅意明白,即将带来的后果就是:程学南和自己都会在不远的未来,因为心灵负担的不断增加,进入到无法感知这个世界的深度睡眠。一个月,或者是半年,他们就将进入如同植物人一样的深度昏迷,以去抗击不断生长的情欲通道带来的心灵负担。

她只恨自己无法自已地要去想念他,因为每多一份思念,对彼此就多出了一份伤害,自己和他离进入植物人一样的昏迷状态也就更近了一步。

“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我这所有的一切竟都无法通过正常的行为表现出来,我的悲伤与压抑只有我自己最清楚,没有人能够倾听,没有人能够理解。”在幽静的房间里,她无声与恐惧地说道。

今夜,她眼神流露出的漏洞,使得汪雪所在的团队即刻把她召回了大学城附近的那一方隐秘的酒店住所,他们让她躺了下去。而后,整个团队都去做准备了,他们打算再对她的眼睛和发音系统做更加精细的改造。

打从两年前开始,汪雪的每一次操作都至少要在两个人的严厉监督之下,那两个人既是在监督着她,同时也会给她出谋划策,以让她更加合理地去调整苏雅意的一言一行。这会儿,团队上下都去忙开了,她因此得到了一个无人监督的机会。

汪雪扫了扫空空荡荡的四周,确认除了她,真的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于是,她停住了手中的操作,看着四下无人的房间,喃喃自问道:“这种机会可太来之不易了,我是不是应该抓住?”

她在脑中快速地分析起来,她在犹豫要不要那样做,要不要把那个已经在心中反复酝酿多时的计划实施下去。她很清楚时间不等人,自己得抓紧,早点做出决定。

于是,在这孤身一人的房间里,她权衡着,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就连那一下一下呼吸的声响也会将团队的其他成员给重新吸引回来。

“结果都不太好啊。”她急速地把自己这样做可能导致的各种各样的后果在大脑中快速地过了一遍,叹道:“都说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而自古以来,人最难面对的岂不就正是一个‘死’字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过去,在一番痛苦的纠结之后,她终于还是迈开了双脚,向着苏雅意所在的房间快速走去。

苏雅意此时正在焦躁难遣悲哀无尽地挂念程学南,门忽然打开了,利用眼角的余光,她注意到来人是汪雪,这个一直在驾驭着她的人。

汪雪轻步走到她的床前,缓缓站定。这会儿,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无可奈何的悲哀的神采,她的这一种悲哀和苏雅意的完全不同,苏雅意的是无法自拔的痛苦的悲哀,而她的悲哀居然隐隐地包藏着一种“欣欣然”的情愫。

她轻轻地注视着她,任凭万千如蚕丝般细密结实,又如雨丝般清新空灵的思绪在一瞬间覆盖上自己的心头。

这两年多,她驾驭着苏雅意,曾一度把自己代入到她的身上。她曾一度以为自己就是她,通过她,自己才能算是一个人,一个活在人类社会里的人,一个真正能够了解感受这个世界的人。可现在,她就要让这个人再也感受不到这个世界了。

好一会儿,心中那个危险的的决定才将她的思绪重新抓了回来,让她的意识落到床前。迎着明亮皎洁的月光,她轻轻地抬了抬脚,静静地坐到她的床前。她以一种悲凉无尽却又无可奈何的口吻道:“苏雅意,你其实一直都不知道,因为我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实际上,我不想看见他受到伤害。所以现在,我想给你打一种药,让你进入那种永久性的深度睡眠的状态,这样你就永远不会想念他,也不会再想念任何其他人。这样,他就不会很快陷入那种植物人一样的长久睡眠。可我并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药物,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将会因为这样自私的做法感到无比自责愧疚。我更不想剥夺你的生命,虽然那样看起来好像更为干脆。我希望你能活下去,哪怕是失去了清醒的意识。我希望会有奇迹的那一天,等到协会已经不复存在的那一天,你就可以清醒过来再和他好好地生活下去。那样一来,也算是代替我和他好好地活下去了,因为我早就已经把自己当成你了。”

说完,她就不再有多余动作,稳稳当当地从兜里拿出那根早在之前就已经准备好的针筒,推挤掉其中的气泡。而后,一气呵成地给苏雅意的静脉血管里注射进了一种黄色液体。

她是背着组织的原则这样干的,她无比清楚自己这样做,绝不能看到明日的太阳,但她还是选择了这样做。因为她觉得自己这样做,一生已无可憾。

从两年多前开始,那些程学南说给苏雅意的话,她一向都把它们当成是他说给自己听的。这两年多来,包括一开始程学南和苏雅意的分手,她都参与在内,她自问世上已没有第二个女人比自己更加了解他。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加入了柏拉图协会,过着寂寥的压抑的生活,他的话,给她寂寥的压抑的青春带来了一抹盎然生机。她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自己对一个男生的,对这个世界的热爱,她感到无怨无悔,只是会给苏雅意带去伤害,剥夺她再一次睁开双眼看这个世界的权利,未免自责。

注射完之后,她一动不动地继续注视着苏雅意的脸庞,她居然注意到了,当药打进她的身体,她的眼里竟然已有了泪花。她也知道,这会儿,没有人在驾驭她。

这竟然苏雅意这两年来仅有的两次流泪!

她是用了怎样的努力才流下这一滴眼泪?

随后,汪雪的脸上泛起欣慰而凄然的复杂笑容,在接下来的一分钟,她向那个她一向十分忌惮的组织报告了自己的胆大妄为。

<h4>5</h4>

“难道就不能放她一马?”刘庄晨的嘴唇微微发颤,“她并不是什么坏人。”

“不行,”林德介拿着手机的手纹丝不动,语气阴郁,“组织的规定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一个人,就因为她一个人,我们这么多人,这么多年的努力就险些毁于一旦。”

“可是,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杀了她,对我们现在做的事有什么好处,如果想要以儆效尤,我们完全可以对外宣称杀了她。”刘庄晨激动起来。

“还是不行。庄晨,我劝你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上,你的任务远比这个重要得多。我当初本不想让你插手这个项目,你非说要出来散散心,接接地气,找找灵感,如今看来,你插手得太多了,这会让你分心。”林德介的话里带着几丝火气,说完,径自摁掉电话。

刘庄晨还想再多说几句,毕竟那是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于是又拨起对方的号码,却已是无人接听。

夜色里,他躺在专门为他制作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星空,眼睛渐渐染上了几分红色。

“虽然那些金属机器人无比强大,但一定有办法搞垮它们的,它们使用的金属依靠程序运行,那些程序又需要通过一些数学方程式来实现。只要能够让它们注入的数学方程式出问题,定可以导致它们的毁灭。”久久地,刘庄晨暗暗对自己说了一声,“问题就在怎么找到那些貌似于它们非常有利,使它们愿意输入己身的方程式。”

没有人回答他,汪雪注定看不到明日的太阳,而刘庄晨的心就像这夜色一般,越冰冷越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