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敏没有再回到晚宴上,而是循着校园踱步追忆起自己的似水年华。
她的本科并非在此完成,但这所全国赫赫有名的理工科院校,骨子里处处透出来工科氛围,不时让她联想到自己在国外知名理工院校麻省理工学院求学任教的经历。尤其是在那儿,她碰到了刚刚和她通电话的刘庄晨。
那时在异国他乡,她孤身一人,举目无亲,遇见他,是在一次留学生的聚会上。她当时一看到他的侧影,就被吸引住了。他的样子和一般审美中的英俊潇洒不大相同,但他天生的思想者的气质却非常引人注目。
不过,他最吸引她的并不是他身上的气质。
即便他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她也绝对不可能对他视而不见。
还是在很小的时候,她就老是会重复做一个梦,梦中总有一名男子,安静地坐在河边思索,一动不动地。而等到稍微长大后,这个河边的人居然有了动静,尽管只是轻轻地抬了抬头,却和她四目相对了。之后的许多年里,他都能在梦中注视着她。
她从一开始的惊恐,又哭又闹,去医院检查而无济于事,到习以为常,乃至于后来竟然对那个梦中人逐渐产生了喜欢的感觉,并且这种感觉经年累月地增加着,直到最终的无可救药。
就是这么一个让人无法捉摸的人,现实中居然出现了。当她第一次在留学生的聚会上看到刘庄晨,几乎觉得是在做梦,几乎当场就要失了风度前去和他谈个恋爱。
她无法说清,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碰到这样一个自小到大就魂牵梦绕的人,给自己带来了多大心灵冲击,只是在接下来的数十个日子里,她不断地想要去认识他接触他。认识了,触碰后不久,她又费尽心机,终于让他做了自己的男朋友。
她知道他和自己梦中的那个人并非同一个,他只不过是长得像的替代品——每一次的共处,她仍会将他当成那梦中人儿对待。她一直向他隐瞒了这一点,直到如今,她都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是不是明白了真相,不然为什么要离开我?”她声音小到自己都听不见,生怕被谁给听了去,即使,是在这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境地里。“唉,说起来我爱的人并不是他,我的心已经牢牢被那个梦中人给占据住了。而且为了那个人,我势必要一次又一次地进入各种危险的绝境,必然又会连累到他,加上过去没有完全处理掉的麻烦也有可能卷土重来,如此一来,让他离开了也好,何苦耽误人家终生呢?好歹也算是相识一场啦,岂能因为我的自私自利就害了他,毁了他的青春?走了好!走的好!”
孙敏的哀叹,刘庄晨是听不见的。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睁着他明亮有神的双眼,旁边摆放着早年他在国内求学时买下的一个颜色古旧,据说早就已经被淘汰了许多年,绝迹了的诺基亚手机,它正播放着早年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向他说的绵绵情话。
“曾经繁荣的诺基亚帝国如今已经不见了踪影,恰似我和她曾经的幸福快乐,如今也是损耗殆尽。”他非常清楚手机里传出来的那些能够醉死人的话语,严格意义上,并不能算是孙敏讲给自己听的,而是讲给她脑中格外根深蒂固的一个人听。
于此寂静的夜色里,闭着眼睛,刘庄晨任凭往事一幕幕浮现到眼前。
大概在六年前,他就已经发现了这一点。
那还是他开始和她同居后的第四个年头,她经常会在夜深人静酣睡的时候,突然焦躁不安地念叨起某个男性化的名字。起初,他仅仅以为那个人是她的前任,一直琢磨着安慰自己:“谁没有个过去呢?想必随着我和她进一步的交往,她必定能忘掉他了,她必定能把心都转到我这正牌男友身上来了。”可是,很快就表明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她愈演愈烈了。
他于是不动声色地观察起来,以其数学高手逻辑思维的严谨细致、沉着冷静,费时半年,无意中发现了她的一个微博。在这里,她既不关注别人,也不让任何人关注自己,总是自顾自地说一些根本不想让任何人知晓的心事,类似于一个私人日记。
悄悄关注,而后刘庄晨带着手机,拖着沉重的步伐,一个人缓缓走到了出租房楼顶四下无人的天台之上,打算给自己有更安静的时间和更充沛的精力好好品味它们。那一晚,面朝着璀璨美丽的星空,他首先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在那简陋的天台上,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头娇小的诺基亚手机。他仔细地端详起来,他把她的微博按照时间顺序,一条一条地咀嚼,他知道了她无比疯狂地爱恋着的那名男子叫百里笙,也洞悉了这个男子的所有秘密。也是在那个他后来一想起就会心碎不已的夜晚,他意识到自己仅仅是这个人的仿照品,孙敏无可救药地近乎变形地恋着的,竟然是其他人。
一瞬间,他的精神世界崩塌。
好在,越是深入研究她的微博,他越是感到宽慰,因为百里笙这个人并不存在,他竟然完全由孙敏凭空虚构。“呵呵,我跟一个虚无缥缈的人吃醋个什么劲儿?实在有失体面,实在是失了一个麻省理工天之骄子的脸面。说不定连我本科时期的母校北京大学也都跟着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呢。”他放下手机,风度翩翩地对着头上美国又圆又大的月亮笑了笑。
可正当他多少有些释然,一段该死的字又跳入他的眼帘:
<strong>不知怎么回事,每次我置身危险境地,百里笙的面目就会更加清晰起来,他的动作和话语也会增多。越是危险越是如此,实在诡异!难道我要将自己放到那危险之中?Oh,My God!</strong>
这条微博后,她的心境有了明显的变化,很长一段时间里,微博上的文字没有了那种轻快明朗的感觉,变得阴郁沉重。而详细内容更教他大吃一惊。
当她意识到各种危险的体验有利于百里笙的形象在自己脑中完善后,她便有意识地将自己推到那一切险恶的环境之中。早在她尚未出国时,她就已经开始了这种危险的计划。当时,她参加了个极限游戏小组,老是去挑战一些高难度高风险的动作,经常弄得遍体鳞伤,只是为了多看那梦中人一眼。
可那些相似的危险方式不久就失去了一开始的效力。接下来的几年中,她尝试了其他各种各样类型的危险,比如置身穷凶极恶之徒的身旁,卷入商业犯罪漩涡的中心,它们都能把百里笙的音容笑貌延展得更久更长。
无论她的文字是欢快或悲伤,是平和或惊险,刘庄晨都能从她的字里行间里感受出她对百里笙的至死不渝的爱,那种甚至可以说是与生俱来不可改变不容挑战的爱。
“她竟为了他不顾一切地冒险?”短短两个小时的阅读,他吃下了这世间最烈的醋,垂下了他一向高昂着的头颅,他在心底一次次地呼喊,要离开这个实际上对自己根本没有什么感情的女人。
但那时他已离不开她了,和孙敏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他生命中不能割舍的美好,他不能设想,没有她的日子里,自己又该怎么活下去。
他自然不希望她去追逐那个叫百里笙的人。但他更无法见到的是她在那一次次的危险之中,丢掉自己的性命。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以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去劝服她放弃追逐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人,但随即就放弃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他深切地知道这会有多难,这只会让她更加迅速地离开自己,而不是离开百里笙。劝她离开他,无异于是在劝自己离开她。
“我应该把她的心争取到我这边来,让她真真切切地喜欢上我。然后再去劝说,这样会好一点。”
他的沉着冷静众人皆知,尽管心底极端不是滋味,流了一会眼泪后,他迅速克制住情绪,一下子就找到了问题的结症所在。“百里笙毕竟不存在,她的问题看起来又不像是一种精神疾病,因为判断一个人是否有病,更主要的还是要看这个人是否会因为病症而感受痛苦,判断一个人有无精神方面的疾病,同样应当如此,而百里笙并没有给她带去任何精神上的痛苦与折磨。更何况,她小时候曾多次求医而无济于事,她自己又是脑科学方面的专家,想必即使我尽最大努力以最巧妙方式去劝她接受治疗,现代医学也定是束手无策,到最后她也还是要去做那些危险的事。因此,我所能做的一切就是,”顿了顿,他把凌乱的思绪理清,“让她不顾一切地疯狂地恋上我,就像对待她心目中的那个人一样。噢,不,应该是更加无可救药地恋上我才对,这样她就会自然而然地放弃百里笙——那个虚无缥缈的人了。不过,这需要时间,需要先保住她的命。必要的时候,我甚至还可以想个法子让她误以为自己是在历险,实则一切根本都没有发生,先拖住她再说。她不是喜欢危险吗?呵呵,一场设计得足够厉害的危险,相信可以拖住她个三五年,我大可以在这段时间里获取她的心意,击败那个叫百里笙的家伙,然后再去劝说她彻底放弃他。不,甚至连劝都不用了,她会为我保重她自己的。”
在朗月繁星之下,刘庄晨虽然刚刚历经一场难以忍受的煎熬,却很快地找出了解决问题的最佳办法。他隐隐有些兴奋,他一向都是个不畏惧任何挑战的人,一旦认准了,就不会去惧怕挑战途中所遭遇到的各种艰难险阻,一定要竭力去达到目标。这会儿,放下手机,他抬眼望着美国那一方又圆又大的月亮,语气里不乏坚定和自信道:“如果我连一个不具体存在于这一方时空的人都搞不定,连一个影子镜像都搞不定,那才是真真正正丢了一个麻省理工天之骄子的脸,那也才是让我本科时期的母校跟着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呢。再说了,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如果不能打败百里笙,我又怎么好意思配得上孙敏的爱?我又怎么好意思谈得上是深爱着她?真正爱一个人,就要让这个人也能爱上你,而不是冒着把她推进火坑的风险推给别人。毕竟,她有可能跟了一个不爱她的人。”
<h4>4</h4>
程学南没能搜寻到更多关于刘庄晨的信息,这个人留给他的信息竟比苏雅意留给他的还要少,他在国内的求学生涯尚有记录,有关他在国外的一切则一片空白。
想通过刘庄晨找到苏雅意的美梦破碎,而苏雅意失踪时方临暑假,如今暑假已过,又是一个开学季,她仍然不知所踪。
此时,慵懒的阳光把罗杰和程学南的脸映红,两人戴着墨镜,悠闲品茗。
程学南首先打破沉默道:“我可能是被关在那副模具枷锁里太久,出现了各种幻视幻听,精神状态不稳定。根本就没有什么情欲通道、心灵世界,这些超脱现如今科技的东西全部都是我的胡思乱想,咱就别瞎倒腾那副模具枷锁了。我也打算回去上课,再等警方的消息了。”
在所有可能的线索都一一断掉的情况下,整个暑假,罗杰拉着他又是倒腾那副模具枷锁,试图根据他的回忆重建当时情景,推演犯罪者心理;又是在苏雅意失踪的宾馆里努力想要还原出那种“魔术”。可有模有样地搞了两个多月,投入大把的时间和精力,结果却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他们始终都想不出对方究竟然怎么做到的那一切。
“说的什么客气话,我可从来没觉得有啥麻烦的。苏雅意这事,你可不能中途撂摊子留我一个人扛,咱得并肩作战把真相找出来。”罗杰十分上心,说得程学南格外不好意思,雅意可是自己女友,自己竟然看起来还没有其他人关心。
见他仍然沮丧如一头斗败的公牛,罗杰适时鼓励道:“小程啊,在挫折面前,你可要向我们搞科研的学习,科学上的研究发现,绝大多数都必须忍受一次次的挫败,越挫越勇。我们寻找苏雅意才碰到多少困难,你可不能泄了气。”
“可我们现在连方向都找不着,雅意好像真的已经,唉,我都不敢说下去了。”程学南垂头丧气,“想我,也真是够可笑的,一开始居然会认为有可能是什么外星人绑架了她,虽然说那刘庄晨长得确实够奇特够像外星人的,但怎么说好歹都是人类。现在想来,真心觉得当时脑子可能真的进水了,呵呵,太可笑了。”
罗杰起身,集中全部注意力看向他,看得他将目光都放到自己身上,才严肃地说道:“你不必这么说自己的。一开始不了解你,我觉得你可能是出现了幻觉幻听,苏雅意则是被什么魔术师给带走,并以此来挑衅。但通过这些天和你相处下来,我反倒不再那样认为了。试想一下,如果是你的心理问题,或者是一般药物导致的幻觉,它必定是不连贯而缺乏逻辑的,你看到的必然会是极其随机的幻觉现象,但你遭遇的却并非那样。那个心理医生明显早就知道你吃了那种药后会出现什么样的幻象。还有,那种御空飞行的小板车,真叫人不可思议,难以想象。正所谓一切先进的科技,在最初看起来都与魔法无异。我觉得,你相当有可能遭遇了领先于我们这个时代力量的科技。现在看来,很有可能是某个,甚至还不止一个极其厉害的、经过长时间潜滋暗长之后才横空出世的科学家抓走了苏雅意。”罗杰缓了缓,把双手举到下巴处,揉了揉,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继续道:“一直以来,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要证明你记忆的问题,你在枷锁里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假象,都是一般致幻药物的作用;都旨在证明那辆在空中缓缓飞行的小板车仅仅是个极其厉害的魔术师,用我们所不能知道的手法变出来的。倘若换个角度,你的所见所闻确实存在,确实有人可以打开你直观心灵的能力,确实有那种超乎了我们这个时代科技的小板车被发明了出来,朝着这个方向努力,我相信我们还是能取得一些成果的。”
罗杰认真补充着,“我们要大胆猜想,小心求证,这叫科学精神。现在,希望你能再好好想想,仔细想想,包括当初你在模具枷锁里直观心灵的时候,包括你出了枷锁和苏雅意生活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没有。”
被罗杰这样紧盯着,程学南萎靡不振的精神抖擞起来。他的眉头紧锁,集中起全部的注意力,陷入了沉思。
此刻,静寂的夏日尾巴里,知了在拼命歌唱,不时地,还有几丝凉爽的风钻进背脊,教人异常舒爽。极力搜寻,大约过了三四分钟,程学南记忆深处中隐隐约约闪现出了一幅画面。苏雅意曾经简略提过情欲通道,她说情欲通道已经把他们两个人的心灵连接成整体的一块,不可分割。她当时语焉不详,而自己也正忙着给她煲汤,没太在意,所以忽略了。而那时,没等他回过神,她就把话题迅速地牵扯到别处去。这会儿,经得罗杰指向明确的提醒,记忆深处这隐隐约约的一幕受到牵引似的出现了。
他决定也来次大胆猜想,小心求证。
“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和苏雅意在一起,成天被甜蜜的温柔包裹着,失去她,又惶惶不可终日,难得静下心来,程学南决定一试。
和煦的阳光下,他将心中计划一一道出,罗杰欣然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