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工作拥有自家的一套语言与态度。主权独立国家的代表们,假如严格遵照外交礼节行事,彼此间的关系将流于形式化与僵化。例如“不愉快的结果”变成“战争”的同义词,而“适当的调整”则代表“投降”的意思。
在他能做主的场合,阿贝尔宁愿将外交辞令抛到脑后。当他用密封私人波束与发孚联络时,他好像只是个普通的老者,一面喝酒一面亲切地闲谈。
他说:“你可真难找,发孚。”
发孚微微一笑,他似乎轻松自在而心平气和。“这是忙碌的一天,阿贝尔。”
“是啊,我也听说了一点。”
“斯汀吗?”发孚随口问道。
“一部分来自他,斯汀在我们这里差不多七个小时了。”
“我知道,这也是我自己的错。你在考虑将他交还给我们吗?”
“只怕没有。”
“他是一名罪犯。”
阿贝尔一面咯咯笑,一面转动手中的高脚杯,凝望着缓缓上升的气泡:“我想我们可以设法使他成为政治难民,星际法会保护他在川陀疆域内安然无事。”
“你的政府会支持你吗?”
“我想它会的,发孚。我在外交领域干了三十年,不会不知道川陀支持什么和不支持什么。”
“我能让萨克要求将你召回。”
“那样做有什么好处?我是个爱好和平的人,而且你对我非常熟悉,我的继任者可能是任何人。”
顿了一下之后,发孚那张狮子般的脸皱了起来。“我想你心中有个提议。”
“我的确有,你手中有个我们的人。”
“你们的什么人?”
“一名太空分析员,他原籍地球。顺便提一句,那颗行星是川陀疆域的一部分。”
“斯汀告诉你的?”
“他告诉我的还不止这点。”
“他有没有见过这个地球人?”
“他没说他见过。”
“好,他没见过。在这种情况下,我怀疑你是否能相信他的话。”
阿贝尔放下酒杯,双手放在膝部轻轻交握着。“还是可以,我确定真有这个地球人。我告诉你,发孚,我们应该为这件事碰个面。我手中有斯汀,而你有那个地球人,就某种意义而言,我们势均力敌。在你继续目前各个计划之前,在你的最后通牒期限来临、你的军事政变发动之前,何不就蓟荋的一般情势召开一场会议?”
“我看不出有这个必要。如今萨克上所发生的事,全然是个内部问题。我个人十分愿意保证,此地发生的这些政治事件不会干扰到蓟荋的贸易。我想,这就应该能阻止川陀用这个名义来染指。”
阿贝尔呷着酒,似乎是在动脑筋。然后他说:“我们似乎又有了第二个政治难民,一个奇特的个案。顺便告诉你,他是你们的弗罗伦纳子民;是一位镇长,他自称米尔林・泰伦斯。”
发孚突然眼露凶光。“我们原本就在怀疑。奉萨克之名,阿贝尔,川陀对这颗行星的公开干预该有个限度。你绑架的这个人是一名凶手,你不能把他当成政治难民。”
“好吧,你想要这个人吗?”
“你心中有个交换条件?是吗?”
“我刚才提到的会议。”
“只为一个弗罗伦纳籍凶手,当然办不到。”
“可是这位镇长设法逃到我们这边的方式,却是相当不寻常的。你也许会有兴趣……”
琼斯一面在地板上踱步,一面使劲摇头。夜已经相当深,他很希望能睡一觉,可是他知道,今晚又需要催眠剂才能入睡。
阿贝尔说:“我原本可能必须威胁要动武,正如斯汀所建议的。那样做是下策,风险非常大,而结果不可预期。但在那位镇长抵达之前,我想不到其他办法,除非什么都不做。”
琼斯猛力摇了摇头:“不,必须做点什么,但那样做无异于勒索。”
“技术上而言,我想是的。当初你会要我怎么做?”
“正是你所做的。我不是伪君子,阿贝尔,或者说我试着不做伪君子。当我打算充分利用你的成果时,我不会谴责你的方法。话说回来,那女孩怎么样?”
“只要发孚信守承诺,她就不会受到伤害。”
“我为她感到难过。了解到萨克贵族在弗罗伦纳上的所作所为,我就越来越不喜欢他们,但我仍忍不住为她感到难过。”
“就她个人而言,没错,可是真正的责任在萨克本身。我问你,老朋友,你曾在地面车里亲吻过女孩子吗?”
琼斯的嘴角微微绽出一丝笑容。“有的。”
“我也是,不过我想,我得比你多回忆好些年才能想起来。此时此刻,我最小的孙女大概正在这么做,我不会怀疑的。无论如何,除了表达银河中最自然的情感,地面车中的偷吻还能有什么目的?
“听我说,老友。我们讨论的那个女孩,公认拥有极高的社会地位,由于阴错阳差,她竟然和——让我们这么说——和一名罪犯同处一辆车中。他趁机吻了她,那是由于一时冲动,而且未经她的同意。她该有什么感受?她的父亲又该有什么感受?愤恨?也许吧;懊恼?当然;生气?不悦?羞辱?所有这些反应都有可能。可是丢脸呢?不!因为感到十分丢脸,为了不使此事曝光,而甘愿危及重要的局势?简直荒唐。
“但那正是目前的情形,这种事只可能发生在萨克上。莎米雅贵妇的过错顶多是任性和有点天真。我确定她以前曾被人吻过,假如她再跟某人接吻,假如她跟某人接吻无数次,只要对方不是弗罗伦纳人,就没有人会说半句话。可是她的确吻了一个弗罗伦纳人。
“当初她不知道他是弗罗伦纳人,可是这点并不重要;当初是他强吻她的,这点同样不重要。我们要是把莎米雅贵妇在那个弗罗伦纳人臂弯中的照片公开,将使她和她的父亲以后没法做人。当发孚瞪着那个再生影像时,我看到了他的表情。其实,根本无法确认那位镇长是个弗罗伦纳人,他当时身穿萨克服装,一顶帽子遮住他的头发。他的肤色很淡,可是那算不上什么证据。话说回来,发孚十分了解,许多对丑闻和号外有兴趣的人会乐于相信这个谣言,而那张照片会被视为一项铁证。而且他也知道,他的政敌将尽一切可能利用这个机会。你可以称之为勒索,琼斯,它也许的确是,可是在银河其他任何一颗行星上,这种勒索都不能生效。是他们自己的病态社会系统,为我们制造出这个武器,我这样做心中毫无愧疚。”
琼斯叹了一口气。“最后是如何决定的?”
“我们将于明天中午会面。”
“那么,他的最后通牒押后了?”
“无限期押后,我将亲自到他的办公室去。”
“那是必要的冒险吗?”
“不能算什么冒险,会有许多目击者。而且你找了那么久的那名太空分析员,我也急着要以真身亲自见见他。”
“我会出席吗?”琼斯焦急地问。
“哦,对。还有那位镇长,我们需要他指认那名太空分析员。此外,当然少不了斯汀。你们其他人都将以三维化身出席。”
“谢谢你。”
这位川陀大使忍住一个呵欠,又对琼斯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现在,如果你不介意,我已经有两天一夜没合眼了。只怕我的老骨头再也不能承受催醒剂,我必须睡一会儿。”
随着三维化身技术日趋完美,重要的会议已经很少面对面召开。以真身出现在老大使面前,令发孚强烈地感到尊严受损。他浅褐色的面容谈不上阴沉下来,但其上的皱纹都蕴含着沉默的怒意。
他必须沉默,他什么也不能说。他只能沉着脸,瞪着这些面对自己的人。
阿贝尔!一个衣衫褴褛的老糊涂,身后却有百万个世界做后盾。
琼斯!一个皮肤黝黑、头发卷曲的搅局者,他用自己的毅力催化了这场危机。
斯汀!这个叛徒!不敢接触他的目光!
那个镇长!望向他是最困难的一件事。他就是用身体玷污自己宝贝女儿的那个当地人,但躲在川陀大使馆的围墙内,他却仍能安然无事。现在若是单独一人,发孚定会咬牙切齿,并且猛敲他的办公桌。他的面部肌肉每一条都不敢动,虽然它们已经悄悄拉到了极限。
假如莎米雅没有……他抛开了那个念头。是他自己的疏忽养成了她的任性,现在他不能因此责怪她。事后,她并未试图辩解或为自己脱罪。她把所有的真相告诉了他,包括她私下想扮演星际间谍的企图,以及结局如何可怕。羞愧且痛不欲生的她如今完全仰赖他的谅解,而他不会令她失望。他不会令她失望,即使那代表他的苦心经营将毁于一旦。
他说:“我被迫出席这场会议,看不出有什么好说的,我在这里是要当个听众。”
阿贝尔说:“我相信斯汀希望首先发言。”
发孚以充满轻蔑的目光射向斯汀。
斯汀以呐喊回应,他说:“你逼我倒向川陀,发孚。你违反了自治原则,你不能指望我乖乖就范。真的!”
发孚保持沉默,阿贝尔说:“言归正传,斯汀。你曾说你有话要说,说啊。”他的口气也多少带点轻蔑的成分。
斯汀原本苍白的面颊,此时未涂胭脂也红起来。“我会的,现在就说。当然,我不像发孚大亨那样自称是侦探,可是我能思考,真的!而我一直都在思考。发孚昨天讲了一个故事,全是有关一个他称之为X的神秘叛徒。我看得出那只是一大堆借口,目的是让他能宣布进入紧急状况,我一分钟也没被唬到。”
“没有X吗?”发孚心平气和地问,“那你为什么要逃跑?没有其他指控值得一个人逃跑。”
“是吗?真的?”斯汀叫道,“嗯,即使放火的不是我自己,我也会从一座失火的建筑中跑出来。”
“说下去,斯汀。”阿贝尔说。
斯汀舔了舔嘴唇,又对自己的指甲仔细审视一番。然后他一面轻抚着指甲,一面说:“但我随后想到,他为什么要编造那样一个故事,所有复杂的情节都巨细靡遗?那不是他的行事方法,真的!那不是发孚的行事方法。我了解他,我们都了解他,他根本没有想象力。尊贵的阁下,他是个可憎的人!几乎和玻特一样坏。”
发孚脸色大变。“他在论述什么吗,阿贝尔?还是在胡言乱语?”
“说下去,斯汀。”阿贝尔说。
“我会的,只要你还让我说。我的天啊!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后来我对自己说——那是在晚餐后——我说,像发孚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会编造像那样的一个故事?答案只有一个,他编不出来,他的脑袋没这个本事。所以那是真的,一定是真的。当然啦,确有几名巡警被杀,不过发孚颇有办法安排那种事。”
发孚耸了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