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伦・法瑞尔在地球上接受的太空航行训练,大多数只是纸上谈兵。大学中有关太空工程各方面的课程,虽有半学期花在超原子发动机理论上,可是等到学生登上太空船,在太空中实地操作时,那些理论却派不上什么用场。最优秀、最有经验的驾驶员,他们的技艺并非来自课堂,而是在太空中磨练出来的。
他勉强让那艘巡弋舰升空,没有真正发生意外,不过这主要是出于运气,并非他的技术精良。“无情号”对操纵系统的回应,比拜伦预料中迅速许多倍。在地球的时候,他曾驾驶几艘太空船飞向太空,然后再重返地面,但那些都是老旧而稳重的太空船,仅供学生实习之用。它们的动作柔和,而且非常、非常不利落,起飞时需要花费很大力气,还得在大气层中缓缓向上盘旋,最后才能到达太空。
反之,“无情号”毫不费力便腾空而起,然后垂直上升,呼啸着穿越大气。拜伦从座椅中跌了出来,肩膀差点脱臼。艾妲密西娅与吉尔布瑞特由于毫无经验,因此反而更加谨慎,将自己紧紧绑在安全带中,却被附有衬垫的安全带勒得到处红肿。那个被俘的太暴人则紧靠舱壁躺着,他猛力拉扯身上的绳索,口中咒骂不停。
拜伦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将那个太暴人踢得沉默不语,再以双手轮流抓着舱壁的栏杆,克服了加速度产生的力量,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座位。他打开逆向喷射口,巡弋舰立刻开始颤动,加速度随即遽减,终于达到人体堪能忍受的程度。
此时,他们来到洛第亚大气层的外围,天空呈现一片深紫色。舰身由于空气摩擦而产生高热,连舱内都感觉得到。
又过了好几小时,巡弋舰才进入一条环绕洛第亚的轨道。拜伦不懂如何计算克服洛第亚重力的必要速度,只好以尝试错误的方式摸索,让舰艇轮流向前后喷气以改变速度,同时紧盯着质量计的数据。质量计是借着测量重力场强度,指示舰艇与行星表面距离的仪器。他的运气不错,那个质量计已根据洛第亚的质量与半径校准。否则,除非经过无数次实验,拜伦根本无法自行调整这个装置。
最后,质量计的数据终于稳定下来,在两小时内,几乎未曾显现任何变化。这时拜伦才稍微放松,另外两名乘客则从安全带中爬出来。
艾妲密西娅说:“你的动作可不怎么温柔,牧主大人。”
“我让它飞起来了,郡主。”拜伦没好气地答道,“如果你能做得更好,欢迎你来试试,但我自己要先下去。”
“安静,安静,安静,”吉尔布瑞特说,“我们不能在这么窄的舰艇里赌气。还有一点,既然我们将挤在这个飞奔的牢笼中朝夕相处,我建议我们省略许多‘大人’‘郡主’之类的头衔,否则我们的交谈会啰唆得无法忍受。我是吉尔布瑞特,你是拜伦,她是艾妲密西娅,我建议我们记住这些称呼,或用其他喜欢的简称也行。至于驾驶这艘舰艇嘛,何不请我们这位太暴朋友帮忙?”
那太暴人狠狠瞪着他们,拜伦则说:“不,我们绝对无法信任他。等我摸熟了这艘舰艇后,我自己的驾驶技术就会进步。我没有害你们丧命,对不对?”
由于刚才那一下撞击,他的肩膀到现在还在痛,而疼痛照例使他心浮气躁。
“好吧,”吉尔布瑞特说,“我们该拿他怎么办?”
“我不想做冷酷无情的刽子手,”拜伦说,“而且那样对我们没有帮助。那样做只会加倍刺激太暴人,杀害统治阶级成员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但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我们把他放下去。”
“好吧,可是放到哪里?”
“放到洛第亚上。”
“什么啊!”
“那是他们唯一不会搜寻我们的地方。而且无论如何,我们也得尽快降落。”
“为什么?”
“听我说,这是行政官的舰艇,他用它在这颗行星表面飞来飞去,它不是为星际旅行准备的。我们在前往任何地点前,必须先准备好各种补给品,至少要确定我们有足够的食物和清水。”
艾妲密西娅猛点着头:“没错,很好!我自己不会想到这点,你实在很聪明,拜伦。”
拜伦做了个“没这回事”的手势,心中却感到又温暖又高兴。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只要她愿意尝试,她会相当讨人喜欢。
吉尔布瑞特说:“但他会立刻以无线电报告我们的行踪。”
“我不这么认为,”拜伦说,“首先,我猜想,洛第亚有些荒凉的地区。我们不必将他丢到某个城市的商业区,或是太暴驻军的军区中心。此外,他也许不会像你想象的那样,会那么急着联络他的长官……喂,阿兵哥,如果一名战士,让大汗麾下行政官的私人巡弋舰遭窃,他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那名俘虏没有回答,但他的嘴唇变得煞白。
拜伦心知这位战士的处境不妙。其实,他根本不该受到责罚。他所做的,仅是对洛第亚王室成员客客气气,没有理由疑心会惹祸上身。当初他严格奉行太暴军令,由于没有指挥官的许可,他拒绝让他们登上这艘舰艇。他曾坚称,即使执政者自己要求登舰,他一样会严加拒绝。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已经贴近他,当他发现自己奉行军令还不够彻底,应该早将武器掏出来的时候,一切都太迟了,一柄神经鞭已抵在他的胸口。
甚至在那种情况下,他也没有轻易就范。直到胸部挨了一记鞭击,他才终于停止抵抗。虽然如此,他唯一的下场仍是面对军法审判,而且一定会被定罪。没人怀疑这一点,尤其是这位战士本人。
两天后,他们在南方市外缘降落。这是他们刻意选择的地点,因为它远离洛第亚的主要人口中心。在此之前,他们先将那名太暴士兵绑在反弹装置上,让他随风飘落地面,落在距离最近的城镇约五十英里处。
舰艇在一个空旷的海滨着陆,没有产生太大的冲击。拜伦是三人中最不容易被认出来的,因此负责必要的采买。吉尔布瑞特百忙中仍未忘记携带的洛第亚货币,勉强可以买到基本的必需品,因为拜伦将许多钱花在一辆双轮小拖车上,这样才能把补给品一件件运回来。
“你应该可以买到更多东西,”艾妲密西娅说,“如果你没浪费那么多钱,买那些太暴浆糊的话。”
“我认为没有别的食物可以取代,”拜伦激动地说,“你也许认为它是太暴浆糊,但它是营养均衡的食物,比我能找到的其他食物更符合我们的需要。”
他十分恼怒。将那些货品从城中运出来,再搬到舰艇上,根本就是装卸工人的工作。他是在太暴人经营的一家军需店买的,这就代表那是件很危险的工作,他本来希望能获得赞赏。
而且,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由于太暴人使用小型舰艇,太暴军方为了配合这点,发展出一整套特殊的补给科技。他们不能像别的舰队那样,拥有巨大的贮物空间,可以容纳许多动物的全尸,将它们整整齐齐挂在一起。他们必须发展出一种标准的浓缩食品,内含必需的热量与养分,却无法顾及食物的色香味。与天然肉类比较之下,这种浓缩食品占的空间只有前者的二十分之一,而且能存放在低温贮藏室中,像砖块一样堆起来。
“哼,它难吃极了。”艾妲密西娅说。
“哼,你会慢慢习惯的。”拜伦回嘴道,还故意模仿她嗔怒的口气。她气得满脸通红,怒冲冲地别过头去。
拜伦心中很清楚,真正令她心烦的是空间不足,以及随之而来的各种不便。除了必须忍受单调无味的食物以换取最大的热量供应之外,没有隔离的睡房也是个问题。这艘舰艇有数间轮机室与一间驾驶舱,这就占了大部分空间。(拜伦心想,这毕竟是一艘战舰,而不是休闲用的太空游艇。)此外,还有一间贮藏室,以及一间小寝舱。小寝舱两侧各有三个双层卧铺,厕所则是紧邻寝舱的一个小空间。
这就表示十分拥挤;表示毫无隐私可言;表示艾妲密西娅必须自我调适,以适应这种没有换洗的女装、没有镜子、没有盥洗设备的环境。
嗯,她一定得学着适应。拜伦觉得自己为她做得够多了,已经大大超出他的原则。她为什么还不高兴,不肯偶尔微笑一下?她拥有美丽的笑容,他必须承认,她实在不赖,只有她的脾气例外。可是,哦,那种脾气!
好啦,何必浪费时间思量她呢?
缺水的问题是最糟的一环。首要的原因是,太暴星是一颗沙漠行星,水是异常珍贵的资源,大家都知道应当珍惜,因此舰艇上完全没有洗涤用水。每当登陆某颗行星后,官兵才有机会洗澡,以及清洗个人的衣物、用品。在太空的时候,一点点尘垢、汗水没什么关系。即使是饮用水,在长途旅程中也仅仅勉强够用。毕竟,水既不能浓缩又无法“脱水”,必须原封不动地装载。由于浓缩食品中的水分相当少,缺水的问题因而更加严重。
舰艇上备有蒸馏装置,可回收人体流失的水分。但拜伦在了解它的作用后,感到十分恶心,决定将排泄物直接处理掉,不愿回收其中的水分。就化学观点而言,循环是个合理的程序,但一个人必须经过长久的学习,才能接受那种事情。
比较之下,第二次起飞可算平稳的典范。升空后,拜伦花了不少时间研究操纵装置。这艘舰艇的控制面板极为特殊,袖珍化的程度相当惊人,与他在地球上接触过的仅有些微类似。每当拜伦判断出某个开关的作用,或是某个仪表的功能,便将简单的说明写在纸上,然后贴在面板的适当位置。
此时,吉尔布瑞特走进驾驶舱。
拜伦回过头来说:“我猜,艾妲密西娅在寝舱中吧?”
“只要她还在这艘舰艇内,就不可能待在别的地方。”
拜伦说:“你碰到她的时候,告诉她我会在驾驶舱搭个卧铺,我建议你也这样做,好让她独享那间寝舱。”然后,他又喃喃道,“真是个幼稚任性的女孩。”
“你自己有时候也一样,拜伦。”吉尔布瑞特说,“别忘了她一向过的是什么生活。”
“好吧,我的确记得,那又怎么样?你以为我一向过的又是什么生活?你也知道,我并非生在某个小行星带的矿区中,我是在天雾星最大的牧地长大的。可是一旦身陷困境,你就必须尽量适应。他妈的,只恨我无法将舰身拉长,它只能装这么多食物和饮水。对于缺乏淋浴设备这个事实,我也根本没什么办法。她却一直找我的碴,好像这艘舰艇是我亲自建造的。”对吉尔布瑞特大吼一顿是一种发泄——其实对谁大吼一顿都行。
舱门突然再度打开,艾妲密西娅站在门口,以冰冷的口气说:“如果我是你,法瑞尔先生,我会尽量避免大吼大叫。在舰艇每个角落,你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点,”拜伦说,“倒不会令我困扰。你如果对这艘舰艇不满,别忘了一件事实:若非令尊想把我给杀掉、把你给嫁掉,我们两个谁也不会待在这里。”
“别将我父亲扯进来。”
“我高兴将谁扯进来,就将谁扯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