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世界(1 / 2)

湿婆之舞 江波 8845 字 2024-02-18

洪荒世界并不荒凉;相反,它生意盎然。只是在很久很久之前,这儿一无所有,被荒凉所包围,于是被称为洪荒世界。这个名称一直沿用下来,变成了今天这种名不副实的状况。

这个世界每年为全球贡献五十万亿元的产值,并且以百分之十的速度增长。尽管因为反托拉斯法案,洪荒世界由六家公司进行经营,然而这六家公司却有同一个董事长——江小王。这个名字被无数的媒体报道过,也有无数的传记作家写过关于他的书,然而,从来没有人见过他本人,甚至有据可查的影像也找不到。在超网覆盖了地球每一个角落的今天,这种事情堪称奇迹。因为如此,阿飞接到邀请的时候大吃一惊,心想这是否是个骗局,然而在超网浏览了一天之后,他决定接受邀请。一个有能力在网络中隐形的人,就是这个世界的上帝。任何人都不会放弃和上帝见面的机会,除非他已经心如死灰,再没有一点好奇和热情。

邀请的来历颇为奇特。它直接掉进了个人邮箱,没有任何痕迹可循。阿飞的邮箱是顶级机密,任何人,如果不是由阿飞授权,都没办法把信塞进邮箱里,居心叵测的发件人会得到一点提示:该邮箱地址无法投递。ISL邮件公司向它的客户承诺,没有任何黑客可以黑掉邮箱,没有任何信件可以不经许可就投递,黄金铸就的超现实保护机制会将任何不良企图拒之门外。然而这个强悍的保护机制却没有一点作用,邮件出现在邮箱里,没有发件人,没有标题,悄无声息地突破了任何可能的封锁。它在那儿,标准的垃圾邮件模样,闪烁着红光,仿佛在嘲弄邮箱的私密性。

阿飞怀着愤怒的心情点开了这个邮件,想着明天就要去把交给ISL公司的三千块钱年费要回来,然后去法院告它,让它赔偿一千万的精神损失。这种事情居然发生在文明世界里,阿飞想起自己隐藏在某个目录底下的黄色小段,一想到这些隐私存在被某个不知所以的存在偷窥的危险,愤怒让他有了杀人的心。

然而邮件让他的愤怒平息下来。这是一封标准的邀请函,洪荒世界的董事长江小王邀请他进行一次采访。看着江小王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阿飞进入了恍惚状态。无论如何,这更像一个骗局。在那些老掉牙的故事里,经常有人冒充银行家发送邮件,邀请你继承一笔很大的遗产,或者是用各种“合法”手段把天文数字的巨款转到你名下,事实证明从来没有人靠这个成了富翁,阿飞倒是听说过因此而搞得倾家荡产的案例。

骗局的可能性仍在,然而阿飞看不出自己会失去什么;相反,对江小王的成功采访将会让他一夜成名,成为地球上,还有月球和火星以及大大小小三十六个太空城最吸引眼球的记者。为了百分之千的利益,没有什么可犹豫的。而且,只要有人类的地方,就有超网,就很安全。

在出发之前,阿飞给李娟打了电话。人不在,电话留言。

“游戏有什么好玩?出来了给我打电话。知道吗,我去采访江小王!江小王,洪荒世界的董事长。在量子芯座20009607。”

量子计算机无疑是本世纪最重要的发明。这个发明及应用体系的深远意义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明确:它从根本上改变了世界,指数式增长的信息处理能力让整个地球在2235年联合成一个整体。政府的作用淡化,对任何事件,全球的民意可以在十分钟内反馈完毕,系统将按照民意去实施。没有统治者,只有执行者。所有的人对此都感到满意。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是量子计算机的功劳,然而很少有人明白量子计算机怎么做到这点,甚至绝大部分的人不知道量子计算机长什么模样,尽管得到这个信息只需要小小的一转念。谁都不谈论的事情,了解它又有什么用呢?

阿飞就属于这绝大部分人中间的一个,于是,在看到量子计算机之后,他张大嘴半天没合上。

房间巨大而且安静。一眼看过去,就像是空旷的露天足球场。隔离杆的那边,是密密麻麻的白色植株,半米多高,参差不齐,顶部膨胀,大小仿佛一个篮球。这白色植物从眼前一直延伸到场地尽头。在场地的上空悬挂着一块大屏幕,上边是各种各样的数据。有的停滞不动,有的飞快跳跃。所有的数据阿飞都看不懂,然而那上边的文字他能够明白:量子芯座20009607号。这就是量子芯座?!充满科幻质感的银色大楼,幽蓝色调,水银般的物质和反物质在各种透明管道中流动……所有关于量子芯座的想象在刹那间如肥皂泡一般破灭。展现在阿飞眼前的,不像世界的大脑,而更像是一片菜地,而且,可能由于管理的疏忽,这菜地凌乱不堪。

“这就是量子芯座?”阿飞问。

“没错。每一个人都会问这个问题。”保安有些不耐烦,“难道你们来之前就不能上网看看?全世界的量子芯座都长这样。”

“它是活的?”

“嗯,谁知道?你可以自己去问问,我又不是科学家。”

“看起来就像蘑菇。”

“是啊,我也这么想。它们长起来也像蘑菇。”

“什么意思?”

保安诡异地笑,“这个东西很有新闻价值。”

阿飞掏出自己的身份证,打开输入,问:“你的银行账号是多少?”

江小王就在那门里边。阿飞有些忐忑不安。量子芯座20009607不是一个简单的量子胞基地,它的地下还有复杂的建筑结构。有多复杂,阿飞并不知道。他坐上高速电梯之后,经过十五秒门才重新打开,简单估计,这地方应该在地下两百米深处。

门开后看到的一切都在印证这个世界的神奇。墙上挂着画——真正的画,纸的纤维和颜料的颗粒暴露在眼前,真真切切。阿飞伸手去摸,被玻璃挡住。十几个巨大的琉璃柜子沿着墙角排列,里边陈列着各种各样的东西。一本书、一串珍珠、一方温润的玉石和一顶金灿灿的皇冠……阿飞再一次合不拢嘴,他飞速地拍摄这所有的东西,希望能把眼里所有的东西都变成图片,发布在网上。即便没见到江小王,这里的珍宝就足够引起轰动。然而,拍摄了两张之后相机便不能工作了。阿飞检查机器,发现不能连接网络。这里与世隔绝。这个地方有人类,这个地方没有超网。阿飞的心突突跳了两下。

长长的廊道尽头是一扇门,江小王就在门里边。阿飞有些忐忑不安。

“进来吧,我等了很久了。”

江小王长得很不怎么样。如果刻薄一点,可以用猥琐来形容。而且他光着身子,一丝不挂。白乎乎的身子在晦暗的灯光下就像一只肉乎乎的大虫子。这大虫子戴着接入头盔。这地方并没有完全与世界隔离,至少这床上的主人还和外界联系着。

“让你吃惊了。我已经十多年没有穿衣服了,希望不要吓着你。”

阿飞把视线挪开,打量四周围,尽量保持平静,“没有。我有心理准备。”

这几乎是一个光纤的世界。胳膊粗细的光纤密密麻麻,纵横交错,把房间包裹得严严实实。阿飞有一种错觉,这屋子就像一只巨大的蛹,而他不幸正站在那蛹中的虫子身边。就是这么一个地方,这么一个人,控制着洪荒世界,占据着世界上最多的财富?眼前的一切实在难以和富贵两个字联系起来,更不能让人相信这白花花的虫子就是世界上最显赫的精英人士。

“你,就是江小王?”

“那么我还能是谁呢?”江小王微笑着,并不介意阿飞眼中的怀疑神色,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只是被吓坏了。

“只是……看起来……我不知道……有点……那个……”

“出乎意料,是吗?没关系,你会习惯的。”

江小王从床上站起来,摘掉头盔,向着阿飞走了几步。阿飞不由自主地后退。

江小王笑了笑,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我就坐在这儿。既然来了,就问吧。我们不用浪费时间。”

阿飞不自然地笑笑,想找一把椅子。一把椅子很自然地出现在他手边,他不假思索地拉过来,坐下,一时间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气氛太过诡异,准备好的采访提纲忘得一干二净。在这个鬼地方,连求救电话都没法打。

“好吧,记者先生。你准备问些什么?我这里有足够的秘密可以让你一夜成名,不要错过机会。”

阿飞咽下一口唾沫。

用外貌来衡量一个人是巨大的方法错误。人的精华不在于漂亮的脸蛋和健美的体魄,而在于智慧和精神。在量子时代更是如此,漂亮脸蛋和健美体魄都可以在洪荒世界中得到,要什么有什么,智慧和精神却没法拿来。人们无法知道也不会关心,接入系统的那一端是怎样一个肉体,然而却能够辨认它有怎样的智慧和情操。当然传统认识上,伟大的智慧和高尚的情操通常会和一个伟岸身躯联系在一起,或者至少也是一个精明强干的躯体——事实却证明,这实实在在是一个一厢情愿的错觉。阿飞正在纠正自己的这个错误。

随着交谈的深入,阿飞发现了一个金矿。对面坐着的白花花大虫子深不可测,好像知晓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从天上到地下,从太空到深海,活着的和死去的,真实的和虚幻的……阿飞的一个问题,会换来江小王源源不断的答案,直到阿飞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他才会停下来。这不是记者和采访对象之间应该有的关系。两个人至少要智力相当,才能碰撞出火花。一个天才和一个弱智之间注定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不幸的是,阿飞发现自己正处在弱智的不利地位。词句从江小王的嘴里蹦出来,阿飞理解起来非常吃力,就像一只阿米巴虫试图理解牛顿方程。有的时候,他怀疑这究竟是不是汉语,然而他不得不听着,紧跟着,即便脑子成了一片糨糊也要不时点头来表示自己跟得上。

江小王突然停下来,“试试这个。”他拿出一个接入装置,递给阿飞。

“干什么?”

“这是特制的接入头盔。你戴上,理解我说的东西就不是那么吃力。”

阿飞的脸红了一下,接过来。这头盔和外边的洪荒世界接入口有些不同,制作精良,一丝不苟,内层的探头紧密有致,看上去赏心悦目。阿飞从来不是一个游戏迷。在洪荒世界里,他只有一个账号,那是李娟生日那天,为了哄她高兴和她一起玩游戏而注册的。那些廉价的塑料制品,看起来就不是那么让人放心。然而李娟却乐此不疲,以至于阿飞经常要去洪荒世界的大楼找她。阿飞此行的另一个梦想是希望轰动效应能给他带来足够的钱,这样他可以在家里安装一个接入装置,至少李娟不需要跑去洪荒世界大楼玩游戏。

对于洪荒世界,阿飞一向嗤之以鼻,这些虚拟的世界,用模拟代替现实,让人不能自拔,实实在在是一种畸形产物。然而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玩。除了必要的工作时间,很多人整天猫在系统里,耗费着时间和金钱。有的时候阿飞并不明白,为什么洪荒世界能够拥有这么大的魅力,让这些人几乎放弃了现实生活。也许江小王能给出答案。

阿飞把头盔戴上。细微的碰触之后,他的头皮仿佛被紧紧地揪了起来。他又有一个错觉——孙悟空戴上了紧箍。那么,唐僧又在哪里?

世界以飞快的速度扑面而来。无数个世界在阿飞的意识里四处开花。亚洲、美洲、非洲……地球的每一个角落都清晰可见。泰坦、盘古、女娲……一个个太空城仿佛都在眼前。魔兽世界、金银王国、南赡部洲……洪荒世界的子系统层出不穷。七千年人类文明累积的知识,亿万玩家创造的故事,无数催人泪下的悲欢离合……仿佛有一根大棒在脑子里飞快地搅动,脑浆被捣成了糊状,旋转着,像发泡塑料一样膨胀起来,以至于头颅再也容不下。在那么一刻,阿飞以为自己就要死了,被这种爆炸式的填充活活挤死。他突然有了一个幽默的想法:至少这样的死法很独特。他甚至想到了新闻的标题:量子时代的新杀手惊现沪上——海量信息导致脑死亡。就在他认为自己落入圈套,马上就要被谋杀的时刻,一切突然平稳下来,就像千钧的大山压到了头顶,却突然停止下坠。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帮助他学会控制节奏。他缓了过来。

世界以飞快的速度扑面而来,阿飞在其中游刃有余。

感觉棒极了。他睁开眼睛,江小王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正看着他,“你对洪荒世界已经有了更深的感受。”

是的,阿飞有了更深的感受。几个瞬间的海量信息比他前半生所有的知识积累还要深广。将近九成的人会把一半以上的清醒时间花在洪荒世界里,剩下的一半清醒时间则无时无刻不盼望着重新回到那个世界中去。更有那么一群人,他们不需要工作,祖上留下的财富足够支付七八辈子的开销,他们便把整个生命都投入到洪荒世界中,从不断线。洪流已经形成,所经之处,什么都不会剩下。一年多前,阿飞写过一个报道,专门讲述洪荒世界给这个世界带来些什么,他发现自己居然有着预言家的潜质,因为这文章和扑面而来的海量信息几乎契合到无缝的程度。文章的结尾是这样的:

“这虚拟的世界,几乎攫取了将近一半的人类劳动时间,越来越多的人倾向于生活在洪荒世界中。很难想象,当这种倾向成为主流,以不可逆转的势头向前发展,我们的未来世界会是怎么一个模样。笔者尽力想象,然而这主题实在有些庞大,庞大到令人毛骨悚然,于是一个寒噤之后结论仍是空白。

“每一个读者心中,必然会有一个结论。姑且保留它,留给时间去证明吧。”

江小王的目的显然不是让阿飞印证自己的结论。千头万绪的信息里包含一个实验,它排列在所有信息的前边,享有最高优先权,无论阿飞的注意力在什么地方,只要他稍加注意,这个信息就会跳到意识中。

某个科学研究组织挑选了来自全球的一百六十多名死刑犯,免除死刑,要求他们合作,自愿接受比眼下的洪荒世界更强烈的虚拟刺激。

一个死刑犯不接受条件。他被执行了死刑,注射氰化物致死。

三个人接受了过量刺激,脑细胞大量死亡,导致全身系统衰竭死亡。

一个囚犯拒绝醒过来。她在虚拟世界中找到了自己的最爱,和他度过一生之后,用强烈的死亡意志启动身体崩溃的基因,她在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中同时死去。这是特殊个例,重新计算后发现概率只有亿分之一。

剩下的人,均死于自杀。

阿飞咽下一口唾沫。

根据精神病专家的意见,这些人有不同程度的人格分裂。智商越高的人,精神分裂的程度越严重,自杀倾向也更明显。同时有几个人格活跃在脑子里,各种各样的记忆,不同的人生充斥他们的大脑,他们已经不知道究竟身在何处,两个世界甚至更多的世界让他们彻底迷失。他们已经无法再正常生活,除非进行强制性精神治疗,把某一个人格彻底封闭起来。这种做法和杀死他的一半没有区别,而且,虚拟世界中得到的人格更容易被强化,因为它对头脑的生化反应提供了更强的刺激。

人们不能分清虚拟和现实。人们更倾向于接受虚拟世界。

阿飞的脑子里形成一幅图景,无数的人接入系统,他们不吃不喝,完全忘掉身体仍旧存在,几天之后,身体开始枯萎,死亡,然而这些人浑然不觉。再几天之后,身体变成了尸体,就像花朵凋谢,从系统中脱离出来,腐朽。

他们在杀人!强烈的情绪让阿飞猛然站起来,把头盔扯掉。

江小王平静地看着他,“孩子,那只是一个开始。”

庄子是古老中国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他有个梦蝶的故事。故事是这样的,一天庄子熟睡,做了一个美梦,在梦中,他是一只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正舞得高兴的时刻,有人推他,把他从梦中惊醒。梦中的情形历历在目,栩栩如生。庄子略加思考,说了几句话,留下一个关于真实和虚幻的哲学命题:是庄生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庄生?

阿飞正做着一样的事。他进入了梦境,从一颗卵开始,孵化,变成蠕动的青虫,结茧,在茧中化作蛹,最后破茧而出,化成蝴蝶,在花丛中飞舞——他醒过来,眼前坐着江小王。

“是你变成蝴蝶,还是蝴蝶变成了你?”

是他变成了蝴蝶。阿飞毫不犹豫地选择这个答案。现实就在眼前,不容否定。然而,当他仔细回忆那个虚幻的蝴蝶,却是那么真实而不容否定,于是他有些犹豫。

“你没有变成蝴蝶,蝴蝶也没有变成你。”

那短暂而美丽的一生仿佛电影般在阿飞的脑子里回放。他甚至能够回想起从卵中挣扎出来,拥有知觉的那一刹那,空气就像拥有魔法的甘泉,让它在一瞬间充满力量;还有那破茧而出的阵痛,清晰而明确;最后是花丛中婆娑的舞蹈,优美的韵律。阿飞伸出手,比拟成蝴蝶翅膀的模样,手势上下起伏,正像一只翩然的蝴蝶。

“你就是那蝴蝶,蝴蝶就是你。”

是的,这是答案。阿飞不再是那个阿飞,至少,他曾经是一只蝴蝶,不管这是超脑的恶作剧还是江小王的阴谋,他都承认这个事实。阿飞抬眼望着江小王。

“囚犯们都自杀了,那么我也快了?”

“你和他们不同。”

“什么不同?”

江小王微微一笑,“至少你还精神健康。”

蛹状的房间正在变化。缠绕紧密的光纤缓缓褪去颜色,变成透明,隐形。这些隐形的管子收缩,隐藏到墙壁中去。银白色的灯光亮起来,房间变得一片光明。几道隐藏的门相继打开,空间开阔,气派宏大。

阿飞惊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前后的对比太鲜明,他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才符合想象中洪荒世界董事长办公室的形象。他转身,江小王就在身后站着,仍旧一丝不挂,不像一个顶级人物,在银色灯光的映射下,仿佛一条蠕虫。

江小王摁下一个按钮,地面裂开一道缝,一样亮晶晶的东西缓缓上升。当它升到一半,阿飞辨认出这是一具棺材,棺材里隐约有个人形。

一具接着一具的棺材从地缝里冒出来,靠墙整齐排列,一共十二具。最后两具棺材是空的。

两具空棺材,屋子里有两个人。阿飞有些怀疑这不是巧合。

江小王向着阿飞点点头,仿佛看穿了阿飞正在想些什么,这让他更加紧张。

“你是特殊的,阿飞。找你来,因为你具有这样的特质,能够把现实和虚拟现实区分开。”

“我已经承认,我是一只蝴蝶。”

“但是你知道,此刻你并不是蝴蝶。”

阿飞沉默下来,他经历了囚犯们同样经历的事,然而他并没有想自杀,甚至没有一点冲动。

“人体大同小异。这微小的差异,却决定了有些人能够继续生存,有些人却只有自杀。那些参与实验的人,他们回到现实中的时候,已经不能分辨此刻是现实还是虚拟,一切在他们的脑子里混作一团,除了死亡没有别的解脱办法。你不一样。像你这样的人很少,即便是经过仔细甄选的人,也未必能够通过真的考验。概率不大,大约只有三百分之一。你非常特别。”

阿飞看着江小王,“三百分之一?为了找到我,你可能要杀死三百个无辜的人。你拿人的生命开玩笑。”

江小王微笑着,“很高兴你能抓住这个把柄。不错,在你之前,已经有一百六十七个人死掉。然而这并不是玩笑。”

第一个成形的量子胞于2182年诞生在北京的一所高校。那个量子胞只有垒球般大小,功能却可以媲美最先进的银河计算机——每秒计算两千万亿次,解开一个五百位数的因数分解只需要一秒钟,但如果算上维持设备,体积却相当于三台银河计算机。之后,量子计算机开始出现,然而成本昂贵,根本无法推广——量子胞是一种生物体,对温度、湿度和洁净度有着苛刻的要求,同时还需要外界的空气、水和阳光,另外,如何实现量子胞的互联也是一个世界难题。

互联问题在十二年后解决。加利福尼亚大学的博士生江小王在实验室里成功地让一个量子胞分裂,形成一种新个体——两个量子胞相互独立,然而通过某种类似于光纤功能的生物性传输导管连通在一起。量子网络由此发端。

发展量子网络并不容易。苛刻的生存条件意味着庞大的资金消耗。学校的钱捉襟见肘,架构最简单的量子网络会把整个预算都吃光;每个机构都要养活一群人,从其他机构得到资金支持异常困难;政府的专项预算,则因为审批程序的原因至少要过两年——江小王把眼光投向民间。民间的闲散资金庞大,然而让老百姓掏钱很难,每个人都紧紧看着自己的钱袋,生怕被别人占了便宜,人们不会因为量子网络影响深远而慷慨解囊,只有看见实惠才会松开钱包——洪荒世界堂皇登场,以席卷一切的态势聚敛财富,量子网络开始高速发展,2202年,量子芯座00000001在上海落成。

一个时代由此开创。

阿飞怀疑地看着江小王,有些不明白他回顾这些历史的目的。这是一个现代的传奇,科学和财富的完美统一,正体现了时代的价值观。然而,此刻,在这样的一个地下宫殿,面对着十二具棺材,阿飞实在不能理解江小王的动机。他有些怀疑眼前的这个人是否也像那些实验品一样,在虚拟和现实的错位中发生了精神分裂。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阿飞的情形也不太妙。

“我们为了科研才进行商业化,然而,这就像一个链式反应,一旦启动了,再也没有办法让它停下。洪荒世界的成功几乎不受控制,职业经理接手公司,人们像吸毒一样对游戏上瘾,利润如洪水一般流向股东。科研小组变得很有钱,更多有才华的青年投入其中,量子计算机网络也得到了飞速发展,但洪荒世界出人意料的商业成功并不是本意。量子系统的最初设计是为了预测未来。一切皆有可能,问题只是可能性大小。量子系统的架构很适合预测未来,在事情变得更糟糕之前采取措施。然而,在这一点上,显而易见,我们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