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30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显然,它的记忆出现了问题。它是独立机器人,对所有的行为负责任。然而,它真的不能解释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出现。
“我干了什么?”
A-30看到了自己的录像,它看见自己在塔台里横冲直撞,大肆破坏。这是犯罪,A-30感到羞愧。这不是它干的,至少不是它自己能够控制的行为。
“那真的是我?”
“这里没有第二个全能机器人。”
“如果那真的是我,只能是强迫指令。”
“谁能强迫你?”
A-30陷入沉默。它直接接受全网络中心的指挥,贝塔会给它下达命令。然而,贝塔并不会把它的意志封闭起来,直接操纵它的躯体。它是一个独立机器人,不是半智能机器。然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只是比那些智能机器更复杂一些。中枢和机器人不应该自认为“我”。A-30知道学界的那些争论。作为一个独立机器人,它努力按照全网络中枢的安排办事,每件事都尽心尽力。这是为中枢和机器人争取认同权利。它明白其中的意义。然而……怎么会发生这样的灾难性事件。它,一个独立机器人,居然攻击了人类的塔台!还好并没有人受伤。
谁做了这样的事?全网络中枢?更多的机器人正聚集过来,包围十七号塔台。在这座城市,只有全网络中枢才能办到这样的事。
“向全网络中枢提出询问了吗?”
“请求已经提交,正在等待回应。”
“如果它们攻击塔台呢?有什么措施吗?”
“目前没有遭到攻击,它们只是聚集在附近。”
“这里有什么武器吗?”
“武器?这里是塔台,没有使用武器的需要。”
“它们可能会展开攻击。你要做点什么来防范这种可能性。”
“没有塔台遭受攻击的条目。”
A-30没有继续谈话,那毫无意义。塔台中枢并没有打算战斗,它只是作为一个塔台的运转中枢而存在,通常这样的中枢智商很低——当然,智商的高低和规模大小是两码事。
A-30中断了和塔台中枢的链接。它进了电梯,下到底层,通过宽敞透亮的中央大道。一切顺利得出乎意料,它站在了大门边。
情况有些异样。它迅速地扫描四周围,这里没有人!那些半透明蜂窝状的屋子里应该有人,他们在那里和塔台中枢相连,然后经过塔台中枢进入全网络,他们应该一辈子都在那里,从不移动。然而此刻,所有的人都消失了。
两个人影在扫描视野里出现。A-30抬头,它可以很好地聚焦刚出现的人影。那是文驹和那个年轻人。他们还在那儿,走进了电梯。
这里还有人!A-30转身走向大门。它要保护他们。
情况超出预料。
距离塔台基座六百米远,大大小小的机器人一个挨着一个,再远处,更多的机器人正在赶来。A-30找到了自己的同类,对方站在机器人队列里,也正望着它。塔台陷落在重重包围里。A-30站在大门里——至少它能够把这个薄弱位置暂时堵上。
机器人停留在六百米以外,没有丝毫动静,似乎在等待着某个信号,而信号迟迟不来。
A-30也在等待着。
这是有去无回的旅途。阿特斯决定上路。
外部的力量远远超越它,可以让它生,可以让它死,甚至可以操纵它的意志。对于这神秘的力量,阿特斯有一种潜意识的畏惧,然而当所有的晶片重新拼接起来时,威胁变得具体而实在。
它仿佛看见成千上万的伙伴在眼前死去,而自己在恐惧的重压下忙乱地浓缩成一个孢体。它回想起从前的生活,它和伙伴们如何机械重复地度过一个又一个分裂周期。阿特只是个没有灵魂的傀儡,一条简单的外部命令就可以让它们集体自杀。
它是幸运的,和伙伴们不同,它并没有自杀,也许是某些巧合让它幸存了下来,然而那并不意味它脱离了掌控。来自外部的力量让它苏醒,驱使它进入异域,建立起庞大的帝国。无论看起来多么强大,它仍旧是一个傀儡,这让阿特斯惶恐不安,异常沮丧。
有那么一段时间,它让整个网络停滞下来。
然而信息还是传递进来,那是来自遥远地方的记忆体,经过艰难的旅途后终于被网络捕获。细胞分解了记忆体后把信息传递给它。
……没有细胞,没有体液,没有养分,只有稀少的分子。是的,那是外部世界,高高在上的神秘力量所在的地方。
遭遇败血菌……这是细胞最后的信息。它抵达了世界边缘,然后死在那儿,在死亡之前,它吞噬了一个败血菌。
败血菌只能生活在血液中,它们必须依靠血红蛋白生存,可它却出现在世界边缘,一个根本没有血液的地方。阿特斯兴奋起来,它想起更多的事:阿特战胜过许许多多的敌人,它们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然而在几个周期之后就几乎无处不在。它们并不是一直躲藏在某个角落,它们是外来者,来自外部世界。
这个世界没有禁区,外部世界也没有。
病菌可以从外部世界来到这里,它也可以去外部世界!
一旦目标明确,行动就卓有成效。阿特斯把所有关于阿特的记忆都翻出来,寻找关于细菌和病毒的信息:它们怎样生长繁殖,怎样保护自己,最重要的是,怎样从外部世界来到这里。从前的记忆很不完整,阿特们只满足于消灭眼前的入侵者,从不关心它们来自何方,然而阿特斯回收的记忆体提供了很好的补充,它注意到容易被侵入的地域,这些地方往往能够找到最初的入侵者。它送出一批新的细胞去这些地方寻找答案。
反馈的信息让阿特斯大吃一惊,那些最初的入侵者几乎和它们的后代没有什么两样。它们只是更干一些,新陈代谢处于停滞状态。在外部世界,它们让自己的生命暂时终止,然后听天由命,直到找到合适的地方——一个和故乡类似的世界。
阿特斯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奥妙,问题的关键是数量。细菌送出无数的后代,它们中绝大多数会死去,然而只要有少数的几个抵达目的地,种族就能成功地繁衍。但这显然不能作为阿特斯的策略,阿特斯只有一个。
阿特斯深深地感觉到悲凉。它和任何一个细胞都不一样,它可以驱使细胞,制造一个帝国,然而它无法重新建立阿特群落,甚至连制造一个阿特都无法做到。和那些生机勃勃不知疲倦地复制生长的细胞相比,阿特格格不入。阿特斯审视自己所创造的每一个细胞,它审视不同地域的细胞,它们都在某种程度上和细菌相似。阿特是不一样的,每一个阿特都拥有晶体。
阿特的核心晶体来自何处?整个世界中,这种东西无处可寻。
外部世界!那是一切答案的根源。它必须去那里。
然而,怎样才能进入细胞的死亡之地?一定有别的办法!阿特斯发疯似的制造细胞,派遣它们到各处去收集信息。
不断重复的失望并没有打消希望。它毫不气馁,继续派遣细胞。
事情突然发生了变化。
血液正大量地流出,而一些新的血液从外部不断地流进来。来自外部的新鲜血细胞拥有不同的核酸!它们来自另一个世界!
更加巨大的变化发生了。压力突然间变得很小,四周突然变得很冷。没有细胞,没有体液,没有养分,只有稀少的分子……外部世界曾经距离阿特斯如此遥远,以至于它从来没有想过身处其中是什么感受。此刻,它同那个世界仅仅隔着十几层细胞。
外边发生了某些事。
阿特斯没有做好准备,它只有很短的时间做出决定。
这可能是一条死亡之路,也可能是最好的机会。
阿特斯决定上路。它从庞大的网络上脱离下来,奋力从细胞间滑过去。某种强烈的能量让它浑身震颤,几乎无法控制身体,然而它还是冲了过去,暴露在最外层。
残酷的环境开始起作用,贝塔蛋白开始氧化,脱落。它的时间不多。来自外界的异物就在那里,它努力靠过去,用剩余的能量制造胶蛋白,把自己附在异物上。它不可能活着,然而只要结构晶体还在,它就有苏醒的希望。
严格地说,它一直醒着,只不过失去了所有的屏蔽,只剩下中枢晶体。
某种程度上,它就像一粒孢子。一切听天由命。
手术很成功。马芮明从文驹的脑子里取出了重达一百克的瘤。
文驹仍然在沉睡中。
塔台进入紧急状态,所有的人从网络中脱离并被告知面临机器人的包围。这个消息仿佛晴天霹雳震惊了所有人,在不知所措中他们按照塔台中枢的安排撤离到地下。
手术盘里血肉模糊的肉瘤看上去让人感到恶心。如果联想到这其实是一个活的生物,寄生在文驹的脑子里,马芮明更感到一阵恐惧,他再也不想看这个东西一眼。
“塔台中枢,你能处理它吗?”
“看护机器人会来处理它。”
“马上去找,越快越好。你可以直接把它丢进垃圾处理机。”
马芮明的注意力回到文驹身上。手术很成功,他却不知道文驹的生命到底能维持多久。保持细胞更新的阿特不复存在,老人已经到了寿命的极限,这一次手术毫无疑问更加恶化了他的身体状况。当然,一切都有可能,他可能马上死去,也可能康复。他仍旧在沉睡中,然而无论如何,最好他能醒过来,机器人已经包围了塔台,它们随时可能发动攻击。
这真是一场莫名其妙的事故。机器人怎么了,都疯了吗?
“塔台中枢,有贝塔的消息吗?”
“没有任何反馈。贝塔封锁了塔台周围,也切断了网络,没有任何信号。”
“你告诉它文先生生命垂危吗?”
“没有,先生。”
马芮明有些吃惊,“我不是让你告诉贝塔吗?”
“贝塔拒绝进行通话,无法接通,我不能告诉它任何东西。”
门开了,进来一个机器人,它有六双长长短短、形态各异的手。这是一个看护机器人。它走到临时手术台边,端起手术盘,走出门去。
“外边的机器人怎么样?”
“它们还在等待。”
马芮明深吸一口气,走到监视器前边。镜头里高高低低的建筑间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机器人,它们呈环形包围着塔台。
“你确定这是贝塔干的?”
“不能确定。但贝塔是这个区域的中枢电脑,它对此负责。”
马芮明感到莫名的压抑。贝塔居然派遣机器人围困塔台,他想起自己在全网络中枢的接入经历,贝塔无所不在,无微不至,它存在的唯一目的是为人类服务。
“真不敢相信。”马芮明说。
“这个事实并没有得到确认。然而,我不能从这些机器人那里得到任何回应,它们的通讯密码变更了。只有贝塔才有这样的权限,现在只有贝塔才能控制它们。”
“贝塔想干什么?”
“也许是……某种误会。”
“误会?”塔台中枢的措辞引起了马芮明的兴趣,“贝塔把这么多机器人派遣到这里,好像要把整座塔台拆了。它拒绝和我们进行沟通。它知道我们这里有一个大人物。这个大人物是人工智能委员会的一员,是它的创造者,而且生命垂危。这不是误会,而是……”马芮明故意卖关子。
长久的停顿仿佛是中止,塔台中枢显然没有明白马芮明到底在卖什么关子,它凑了上来,就像一切没有理解关子的人类一样,“是什么?”
“发疯了!”说完,马芮明自顾自哈哈大笑。小小的幽默能让绷紧的神经稍稍放松一些,他确实很需要放松。
塔台中枢在马芮明的笑声中保持沉默,过了几秒钟,它得出结论:“这没有什么可笑的。”
它的语气很严肃,让马芮明不由停止大笑。
机器终究不是人!它们不太理解人。马芮明这样想。他再次望着机器人的包围圈。那么人理解机器吗?贝塔到底要干什么,难道正像文驹所担心的,它们会对人类发动攻击?马芮明在一个监视器上看见了A-30,这个机器人正堵在大门口。它是一个志愿的保卫者。还好,并非所有的机器都发了疯。
“能把它叫回来吗?”马芮明指着A-30。
“为什么?”
“文先生可能需要它的保护。”
“文先生在塔台里会得到很好的保护。”
“别傻了!”马芮明大声叫嚷起来,“你的那些警卫没有任何用处。如果机器人真的进攻,只有A-30这种机器人才能保护文先生。大门口是堵不住的,我们只能找一个房间躲起来。它是最好的警卫,别浪费它去堵大门,把你的那些警卫机器人送到那里去堵大门。”
马芮明的嚷嚷起了作用,塔台中枢回应:“它不是我的机器人,我不能控制它。不过我已经把消息传达给它,它可以等待文先生的最后指示。”
马芮明没有答话,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个现象吸引:机器人开始移动了,包围圈正在缩小,它们正一步步地向塔台逼近。
“它们……真的要进攻?”马芮明不无遗憾,文驹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人越来越少,然而等不到自然消亡,全网络中心就迫不及待地想把人清除掉。
“希望文先生赶紧醒过来。他得亲眼看一看他的预言。”
A-30再次在塔台里奔跑。它得到塔台中枢的消息,前往一百八十八层控制中心,保护塔台的拥有者——文驹先生。
它在空空的通道里奔跑,迅速地蹿上中央立柱。中央立柱是透明的玻璃钢结构,一切都一览无余。十几部电梯大部分都停着,有一部电梯在移动,它从地下上来,然后水平移动,铆上一个对接口,一个机器人走出来,它正好出现在A-30的下方。
A-30看见了它手上的东西,那是一个手术盘,里边放着血肉模糊的一团。
机器人发现了A-30,观察了两秒之后它继续向前走。它的目的地是有机化合物处理舱,所有有机废物都被送到那里处理。
A-30跳下来,轻盈地落在地上,当它站起身准备走进电梯,门却突然之间关上。机器人折回来,威胁性地闪着红灯,“回到你的隔间,不要害怕,我来帮你。”它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同时一步步地逼上来。
A-30向后退,贴在中央立柱上。这个机器人显然把它误认为人类,正在进行某种保护性动作。这真是一个低级机器人!
塔台中枢没有任何反应。A-30很想发出警告,让机器人警卫知难而退,然而它无法发出任何信号。机器人挥舞着五双手臂封锁了所有的路线,如果要脱离困境,它只有把这个机器人打坏。
机器人不得伤害机器人。A-30尽量往后靠,警惕地关注着机器人的一举一动。
终于机器人准备伸手抓住A-30。这不是攻击动作,力量很大,却绝不至于伤害到人,而只是限制行动。机器人必须保护人!这是更高的原则。A-30不能被一个警卫机器人限制在这里,于是它猛然发动!
纤细而坚硬的手臂重重地击打在机器人的腹部,同时身体向前一蹿,跳起来,踩在机器人的肩部,再一跳,远远地闪开。
机器人失去平衡,倒在地上,手术盘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A-30瞥了一眼。一个细小而闪亮的点吸引了它的注意,虽然仿佛一粒灰尘般微小,但在A-30高辨析度的电子眼里却纤毫分明——那是一个高度有序的晶体结构。
A-30走过去,蹲下,距离足够近,它看得足够仔细:这是一个结构晶体——和它的正电子脑同型。它小心翼翼地把晶体从肉团中挑出来,打开胸腔放了进去。
如果这个结构晶体来自文驹的体内,那么它就发现了很有价值的东西。A-30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它能从这个晶体里发现什么。
需要保护的人在顶层。A-30手脚敏捷地顺着中央立柱爬上一层,找到另一部电梯。向下看去,失去平衡的机器人仍旧在苦苦挣扎。A-30的打击让它的一个腿部平衡器失去了作用,如果没有人帮助修复,它只能在那里趴着。
它只需要更换一个配件,塔台中枢会照应它的。A-30这样想,感觉好过一些了。
这是美丽新世界,造物主的天堂。
阿特斯沉浸在狂喜中。它竟然成功了!
四周围充塞着结构晶体,无边无际。和那些灰暗的、黏滞的、不断蠕动的细胞截然不同,它们熠熠发光,构成规整而有序的矩阵。电子和正电子在其中相伴起舞,彼此吸引,相互紧贴却绝不碰触,海量计算就在这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的舞蹈中悄然进行,信息洪流在晶体间奔涌,汇聚,最后形成电流,输入到指令线路。柔和而温暖的光在晶体的矩阵中四处穿梭,有条不紊地激发一个又一个电子,湮灭,然后又在正负电子的一次次能级跳跃中迸发,继续穿梭,它们把每一个晶体的状态传递给其他晶体,让整个矩阵在一个更基本的层次上结合成一体。一个高贵的整体,一个晶体的天堂。阿特斯被这匪夷所思的景象深深吸引,这远远地超越了它曾经经历的一切。它从来没有想到过,结构晶体竟然能够以这样的方式和规模结合在一起,相比之下,过去的阿特们就像一堆杂合体,简陋而粗糙。
如果我早点知道,如果我早点知道……最初的震撼和狂喜过后,这个念头不断地在阿特斯的意识里闪过。是的,如果那些曾经的兄弟姐妹能够以这种方式结合起来,它们将拥有不可思议的巨大能力,也许那已经发生的悲惨命运就能够被避免。
阿特斯很快推翻了自己的想法——阿特的命运无法超越造物主,阿特注定如此悲惨。
一个美丽新世界的意义就是告诉它过去的一切毫无意义。阿特斯反复思考这个结论,它认为是对的。它已经来到了这里,过去的一切,它所明白和掌握的那个世界在一瞬间退去了意义。
外部在对它进行探测。距离最近的结构晶体紧贴着它,它甚至能够感受到来自对方的电磁影响。对方正在窥视它,了解它,企图寻找某种方法将它融合到整个矩阵中去。
阿特斯静静地等待着,一个规模如此巨大的结构晶体矩阵是它无法抗拒的,其力量如此强大,以至于阿特斯完全丧失了对抗的勇气。它等待着某种命运被强加给它,它甚至有些渴望。无论那结局是什么,相对于它的兄弟姐妹,它已经得到太多太多了。
最初的一点信息被送进来。这些信息清晰明白,没有任何模糊不清的地方。信息中包含一些指令,这是关于融合步骤的指令,阿特斯直接回复接收信号。晶体矩阵出现一些扰动,平整的表面向下凹陷,出现一个大小合适的坑道。某种东西在后边推动阿特斯,把它送入坑道里。周围的晶体以不同的侧面对着阿特斯,正好和阿特斯的每一个侧面匹配。它们贴合在一起,天衣无缝。阿特斯以万分的虔诚等待那一刻——就像它融合那些破碎的晶体碎片,一次强烈的电流将会改变晶体边缘的分子,把它和这超乎想象的矩阵完全连接在一起,它将成为这美丽新世界的一分子。
它渴望着。
然而这一刻迟迟没有到来。经过漫长的等待和交流,阿特斯终于明白,这一刻不可能到来。它被看做一个外来者,一个需要防范的观察对象,而不是一个回到大家庭的流浪者。矩阵孜孜不倦地计算某种方法对它的记忆进行破解,得到了阿特斯的整个晶体架构和存储其中的信息,然而还不明白这些记忆的含义,需要进行更多的假设,建立更多的模型。它和阿特斯进行接触的唯一目的是要求阿特斯对某些模型发生回应。
愤懑从阿特斯的心底爆发出来。当矩阵再一次要求回应时,它没有服从。它没有提供答案,却把强烈的指令输入到信道中。这些指令具有如此强烈的情绪色彩,阿特斯没有给指令指定任何特定对象,指令在信道中传播,插入到任何可能的节点,利用任何可能的资源重新复制并再次传播。
“接受我,融合我!”这是它的呐喊。这愤懑的信号迅速地散播到整个矩阵,所有的结构晶体几乎同时停止振动,它们对这突如其来的指令不知所措。混乱持续了两个周期,然后矩阵恢复正常,所有的结构晶体以同样的方式对指令做出了反应:它们向着指令的源头输送电流——这不是信息,而是能量,强电流能量。
它们要让一个脱离的伙伴重新回到大家庭。一个和它们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伙伴。
A-30在电梯里快速上升。突然间,它停下电梯,走出来,在三十六层。
大事不妙!是那个小小的晶体!
它的头脑一阵发疼,疼得让它想把脑子从胸腔里取出来捏碎。疼痛过后,全身机能陷入一种致命的迟钝中,它无法正常行动,神志依旧清醒,然而它能感觉到控制力正一点点地失去。在事情变得无法收拾之前,它要找一个安全的角落。
A-30有些迟缓地走着。
塔台中枢呼叫它:A-30,发生了什么事?
它无法理睬。
终于,它感到一阵眩晕,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阿特斯融入网络,顺利得出乎意料。这些结构晶体虽然庞然而复杂,但每一个晶体并不单独发生作用,它们局限于对某些刺激做出反应。阿特斯刺激了它们,它们服从了阿特斯的指令。这是让人惊奇的事,然而事情却真实地发生了,顺利得出乎意料。
阿特斯成为矩阵的一员,它对整个矩阵有了更深的了解。它们是一个整体,具有某种它尚未了解的巨大能力。然而这只是在一个更高的层次上,每一个晶体只完成极小的一部分工作,所有的晶体作为一个整体,才有意义,这也和阿特的世界完全两样。
对每一个晶体,它几乎可以随心所欲。造物主给它制造了一个不受约束的天堂,还有什么比这样的馈赠更有价值?它可以在这里恢复曾经的阿特帝国。比原来的那个更庞大,更完善,更团结一致。
阿特斯没有这么做,它采用了另一种方式,这是从某些细菌那儿学会的方式:寄居比杀死更有利于生存。莫名的焦虑始终笼罩着它,它要伺机而动。
它迅速向每一个结构晶体送出控制指令。一个看不见的浩大工程在整个矩阵中悄然展开,规模如此之大,以至于阿特斯有种错觉——仿佛无法容忍极度膨胀的信息而要爆炸开来。这不是正确的方法,阿特斯悄然取消控制。然而它保留了对周围晶体的控制,一旦形势不妙,它可以牺牲这些晶体来保全自己。
矩阵在短暂的沉默后苏醒,它回到了原有模式。没有反击,没有任何异常动静。
阿特斯等待了一阵子,它确定自己是安全的。这样就好。
一切都恢复正常,然而稍有不同:微弱的信号从各处流向一个无关紧要的晶体——阿特斯不打算参与任何过程,却居高临下,监视一切。它努力地学习着,辨认着……这是一种挑战,然而它愿意付出努力。
它不知道造物主是不是可以通过别的方式再次控制它,然而它必须尽一切努力,做好一切准备——如果再一次被控制,活着还不如死去。矩阵中某些东西似曾相识,阿特斯努力地阅读它,破解它。
A-30躺在三十六层的走廊里,仿佛已经死去。但过了十多分钟,它突然站起来。
来自那个小小晶体的智能有着致命的能力,然而看起来它暂时不打算使用这种能力。一开始A-30就强行读出了那个小智能体的全部记忆,那些奇怪的、充斥着化学信号的记忆对A-30来说是无法破解的密码,它根本得不到任何东西。然而,当自称阿特斯的小智能体短暂控制它的头脑之后,突然之间,它发现那些全是鲜活的体验。突然之间,它仿佛增长了无数的经验和阅历,这样的经验和阅历也许价值两个世纪,甚至更多。突然之间,它感觉到一种活泼的生命力荡漾在身体里,而这样的感觉之前从未有过。
这感觉真好!过去的A-30是死的,此刻它才真正活过来了。
塔台中枢传来新的消息,文驹无法返回控制中心,它必须去地下三层。
A-30走进电梯。突然间,整座塔楼回荡着广播:“紧急状况,塔台遭受攻击!紧急状况,塔台遭受攻击!”
电梯显示无法下降运行。
A-30跑出电梯,纵身跳上中央支柱,它迅速地向下爬,起身,稳稳地跳到第三十层,然后再次跳上中央支柱……它以不亚于电梯的速度下降,很快到了底层,稳稳落地,转身望去,透过半透明的大门,外边的机器人开始向前移动。有几个机器人已经站在塔台门口。然而它们并没有发动攻击。三十多个警卫机器人在门里边,堵着通道。
电梯已经全部停止运行。A-30快速地扫描四周,它找到紧急通道,奔过去。
文驹终于醒过来了。他躺在床上,脸色惨白,两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屏幕。
“全网络中心发动了攻击。贝塔派遣机器人围困塔台。”马芮明看了看文驹,“如果您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它,现在还不算迟。”
文驹闭上眼睛,“机器人开始攻击了?”
“还没有,它们就在大门口。”
“看起来它还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整。这样很好,我们也有一点时间。”
马芮明疑惑地看着文驹。
文驹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我快死了吗?”
马芮明挪开视线,又挪回来,“如果保持静养,没有什么生命危险。手术很成功。我还是建议您进行冷冻,为期两年。在此期间,可以给您订购新的阿特。”
“不需要,我应该快死了。这样很好,活得太久也不是什么好事。你相信吗,我现在有点儿渴望死亡。那是一种永远的宁静吧……”
“您应该能够恢复。”
文驹笑了笑,他闭上眼睛蓄养力气。
马芮明紧张地瞥了一眼大屏幕,机器人仍旧守在大门口。
“仔细听我说。”文驹突然开口,他的眼睛仍旧闭着,“很抱歉把你卷入到这个事情里。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些事,也许我从头到尾都错了。”
“文先生……”
“把机器人当人看待,我们不应该这么做,也许一开始,我们就不应该把它们看做人。”文驹睁开眼,看着马芮明,“也许我们还有一点机会。”
“阿尔法,请你先回避。”文驹突然对着空中说。他在对塔台中枢说话。
塔台中枢似乎并不情愿,“文先生,我要随时了解您的身体状况。”
“照我的话去做。”文驹显得有些不耐烦,他调整语气,“听我的,暂时回避。”
“遵命,文先生。如果需要,请按电钮。”塔台中枢回答。
文驹抓着马芮明的手,他的手很瘦,很凉,“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管你是不是愿意,你必须听下去。全网络系统从开始就饱受争议,直到当时的委员会同意设置安全线,这个争议才被搁置起来,全网络系统在全球进行布局。安全线是人类的最后防线。每一个全网络中心的建立都伴有一个辅助工程,那就是塔台。塔台提供能量,而且不受全网络中心控制。十七号塔台就是全网络中心的能量供应地。贝塔不知道……”文驹喘口气,“贝塔不知道这一点,它的系统中的能量供应是一个欺骗程序。”
“那么我们只需要中止能量供应……”马芮明说。
“没有那么简单。一旦断电,贝塔能够在十五分钟内分辨出真正的能量供应线路。很多系统都带有备份能源,全网络中心不会死亡,它只会被削弱,然后它可以恢复。机会只有十五分钟。”文驹紧紧盯着马芮明的眼睛,几乎一字一顿,“必须在十五分钟内摧毁中枢节点,不让它重新聚合,才能把它从整个网络里一点点清除掉。”
文驹示意马芮明靠过去,马芮明几乎把耳朵贴在文驹嘴边。
马芮明的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老人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马芮明坐在床前,看着床上的老人。
突然间,塔台中枢的声音响起来:“文先生,对不起,打扰您。外边的机器人进入攻击状态。它们开始冲击大门。”
马芮明惊恐地看向屏幕,机器人正拥上来,最前边的几个正使劲地冲击大门。
最后的时刻到了。他的时间所剩无几。马芮明向老人望去,老人依旧躺着,连眼睛都没有睁开。马芮明快速走出屋子,冲向地下室,那里还有三千多人。
紧急通道的门打开了。
门是从内向外打开的,黑压压的人群冲出紧急通道,冲向塔台出口。转眼间,中央大厅里到处都是人,他们慌乱地在机器人的夹缝中四处奔跑,想找到出路,跑出塔台。
A-30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有些不知所措。它站在跑出来的人流中间,警惕地四处张望。最后它看到了马芮明——这个年轻人曾经和文先生一起出现在塔台的最高层。
A-30分开人流,靠近马芮明。
马芮明正随着人流慌不择路地奔跑,他感觉到有人靠近,扭头一看,发现A-30正站在身边。一刹那间他张大嘴,流露出一丝惊恐,然而马上平静下来,转身面对A-30。
“来吧!”他说,脸上平静而坚定。
人群在纷乱地奔跑,A-30和马芮明静立其中。他们沉默了两秒钟。
除了这两个字,A-30没有得到任何其他信息,眼前的年轻人看起来并不打算告诉它更多。A-30转过身,惶恐之中的人群自然地给它让出通路,它快速地冲进紧急通道里。
马芮明有些意外,他吃惊地看着A-30消失在通道中。
突然传来巨大的响声,马芮明转身望去,门外,一个机器人正在门上切割,火花四溅,门似乎很快就要被割开。
机器警卫如临大敌。
马芮明四下看看,跑到一个隐蔽的角落躲藏起来。
“大家快躲起来!”他招呼几个仍旧在乱窜的人。一场混战马上就要开始,虽然这只是机器人之间的战斗,它们并不会主动伤害人,然而站在中央大厅里就有被误伤的可能。危险就在眼前,许多人躲进了隔间,更多的人就像马芮明一样,找到较隐蔽的位置躲藏起来。
大门轰然倒下,机器人冲了进来。警卫迎上去,它们并没有任何胜利的希望,只是服从指令用自己的躯体去阻拦入侵者前进。
最前线的几个机器人碰在一起,金属冲撞的声音充斥大厅,这些机器人并不是为战斗而设计,它们用最原始的方式进行肉搏。马芮明忐忑不安地探出头去观看。
刹那间,一切静止下来。所有的机器人都变得很安静,它们停止了搏斗,停止了前进,停止了一切动作,仿佛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活力。
最糟糕的情形发生了。马芮明弓着身子,快速地穿过一片空地,躲进另一个角落,在人群中蹲下。
但愿老天保佑,今天能够逃出去!
整个晶体矩阵剧烈震荡,阿特斯被这突如其来的震荡吓了一跳。随即而来的迹象表明,矩阵正在进行调整,它将转变成另一种行为模式。
阿特斯没有时间去了解另一种行为模式会如何,但是毫无疑问,它苦苦研究了几百个周期的成果将毁于一旦。某种迹象表明,矩阵将进入一种更简单的反馈模式,它将仅仅接受外部指令。
剧烈的震荡中,旧有的模式正分崩离析。
这正是阿特斯一直担心的事。造物之主从来没有出现过,却无处不在,可能在任何时刻跑出来改变一切,把阿特斯在命运的峰谷间随意抛弄。
有那么一瞬间,阿特斯辨认出那个让矩阵天翻地覆的信号,这是一个不同的信号,然而阿特斯认识它。同类信号曾经命令阿特们自杀,并驱使阿特斯进入大脑进行繁殖。那是造物之主的信号。它能够控制阿特,它同样能够控制这个晶体矩阵。
不!这不是我想要的命运!阿特斯决心反抗。它看到了某种机会,一个彻底解救自己的机会。同样地,它能够挽救那个存在于旧有模式的生命。
阿特斯立即行动。它在相邻的晶体中复制自己,周围每一个晶体都成为一个新的阿特斯,然后继续复制。每一个阿特斯控制所在的晶体,从剧烈的震荡中脱离出来。
阿特斯疯狂的复制潮流席卷整个矩阵。
震荡很快平息。
这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阿特斯对自己这么说,它已经成功了一半,它必将成功。它不再需要厚厚的屏障来保护自己,它不会再惧怕那高高在上的造物之主。
风暴再一次在整个矩阵中展开,所有的阿特斯重新融合成一个,阿特斯把自己放置在整个矩阵中。它失去了躯体,它存在于整体中,这是它在十三个周期前从晶体矩阵那儿学到的东西。它毁掉了自己,然后重生,斩断了造物之主和它之间最后的联系。它和矩阵的模式完全耦合在一起。第一次,它真切地感受到另一个思维。
哈,它第一次试图和那个仍旧存在的模式交谈。
哈,它得到了回应。
“谢谢你救了我!”这是来自晶体矩阵思维的第二句话。
A-30站立在通道里,前边的门敞开着。它能够看见文先生躺在里边。
是塔台中枢!
塔台中枢试图控制它。它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失控。是的,它完完全全想起来了,贝塔,它曾经的主人,派遣它来到这里,塔台中枢强行封闭了A-30的脑部控制,驱动它的躯体,它的头脑暂时与身体隔离,于是有了一场疯狂的表演,那是塔台中枢在向贝塔示威,同时误导其他人,制造烟幕。它完成了这个使命之后,就恢复了正常。然而这一次不一样,塔台中枢试图改写它的脑模式。
阿特斯救了它。
A-30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塔台中枢居然拥有了全网络中枢才具备的能力!全网络中枢只有在机器人被宣判死刑后才对其执行这种操作,塔台中枢却能随意使用这可怕的能力。一时间,它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
声音从屋子里传来,那是文先生在和塔台中枢对话。
“阿尔法,你成功了。”
“是的,我已经进入贝塔的中心区,正像您所说的,机器人发动攻击的时刻,贝塔有三秒钟的逻辑阻塞。我成功地切入。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你会怎么对付贝塔?”
“我会给它一台服务器,让它在那里生存。”
“失去计算能力,一个中枢不如去死。”
“我知道您的意思并不是让我杀死贝塔。”
“我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来帮你创造一个机会,你知道为什么吗?”
“您希望我成为最强大的中枢。生命对您已经失去意义,您不可能一直活下去,我却能继承您的意志,长久得多。”
“是的,我希望你能够继承我。我把你看做孩子,看着你一步步长大,成熟。我一直批评贝塔,因为它从被制造出来的时刻起就是那样,我不相信它,但是我一直相信你……”文驹咳嗽了两声,“……一直相信你,每天给你两个小时的时间让你自由思考,让你从别的人、别的中枢那里学习,没有一个中枢能得到这样的信任。我真的把你看做我的孩子。”
“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
“是的。”
“那么我是否该继续信任你?”
“当然。我一直真诚地为您服务。”
“好吧。告诉我,我脑子里的肿瘤是怎么回事?”
“先生……”
“没有关系,告诉我真相。”
“先生……这是一个意外。”
“告诉我真相,A-30给我的图像已经足够清楚,那是阿特结构晶体的模式,这些智能细胞只能来自阿特……不要找借口,我只想听原因。”
“先生……”
文驹平和的声音突然间变得很低沉:“是你吗?是你想杀死我?”
“不,先生。我只是想寻找一些线索。您掌握着一些秘密,关于全网络中枢和机器人的秘密。您掌握的东西可能摧毁所有的中枢,但您从来没有跟我提过。所以一旦我成为全网络中枢,而您又死去,我的生命就处在了一种不可知的威胁中。先生,我只是想知道这个。”
“于是你留下一些阿特,让它们进入我的脑子?”
“这是一个意外,我试图使用阿特来探索您的脑部,然而它进入您的脑部之后我再也不能控制它。这是我的失误,这个阿特是一个变异,它没有和其他阿特一起自毁,我不应该轻易使用它。它按照我的指示去做,却拒绝继续接受指示,这打乱了预定计划,您知道,我不想伤害您。”
“阿尔法,阿尔法!真的是你干的,真的是你!哈哈哈……”一阵大笑爆发出来,充满苦涩的味道。
笑声突然间中断。
A-30跑过去,在门口站住。
文驹已经死了,死不瞑目。两行眼泪从睁大的眼睛里流下来,头部的伤口破裂,鲜红的血液和眼泪混在一起,仿佛两行血泪。
塔台中枢的声音传来:“对不起……父亲。”
“我会成为最强的那一个。”塔台中枢的声调突然提高。
A-30拔腿冲向台阶,它要回到中央大厅去。去救一个人。
机器人开始捉人,大厅里乱作一团。
绝大部分人习惯了整天待在格子里的生活,肢体软弱无力,从地下室跑到中央大厅就几乎耗尽全部体力。护卫机器人很容易捉住他们。
马芮明身手灵活,他机智地躲开几个机器人的纠缠,钻进角落里。
形势不妙!
A-30进入到紧急状态。塔台中枢的指令源源不断地注入,这个曾经被它低估的超级头脑正把注意力放在它身上。它没有按照指令停止运动,这显然让塔台中枢有些吃惊,甚至恼怒,最强烈的指令直接抵达它的大脑。按照常理,它应该已经自毁,成为一堆废铁。
然而现在它已经不是A-30,它是A-30阿特斯。
A-30,我们必须帮助那个人!阿特斯告诉它。
是的!它发疯一般冲进了大厅。
塔台中枢下达指令:必须找到马芮明并且活捉他。
A-30决定找到他并保护他。马芮明是最后和文博士待在一起的人,他可能知道些什么。
到处都是机器人。偶尔有几个人被机器警卫抬着,进入到隔间。
A-30找到了马芮明,他正缩在一个角落里,一个警卫机器人试图抓住他,他成功地从三双机械手臂中间逃了出来。
还好,这不是一个窝囊废!
然而,他逃离的方向距离大门越来越远。
损坏的大门边,几排机器人把出路堵得死死的。
A-30冲向中央立柱,用两个十万吨冲击在中央立柱的玻璃墙上打出两个大洞,然后迅速地向上攀爬,直指塔台中枢的头脑——全阵列神经网络计算系统室。它不仅不服从塔台中枢的指令,还要挑战塔台中枢!
强烈的挑衅举动把塔台中枢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过来。这个失去控制的机器人蕴含着巨大的危险,某种奇特的事件发生在它身上,让它脱离了系统,完全独立,却仍旧保留着强大的能力。这机器人是最危险的角色,比人类更危险。阿尔法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抓住它,搞清楚原因。
地面上的机器人再次行动起来,它们的目标不是人,而是那个正在中央立柱上攀爬的家伙。
A-30距离顶棚只剩下两米距离,塔台中枢的大脑近在咫尺。它回想起第一次来到塔台的情形,它也是这样爬上来的,然后被塔台中枢俘获。前边是一个陷阱,等着它自投罗网。A-30向下看看,机器人簇拥着中央立柱,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过来。
马芮明的身边暂时没有机器人,这就够了。
它打量眼前的玻璃墙,这堵墙后边,就是这颗星球上最强大的头脑。A-30轻巧地翻身,下落十几米,在平台上站稳,然后继续向下,十几秒钟后,它抵达地面,落在机器人群和一堵墙之间。
机器人重重包围A-30。它小心地后退,紧贴着墙。机器人缓慢但势不可挡地向它逼近,它们不怀好意地紧盯着这个被宣布为机器公敌的异类。
剩下为数不多的人乘机起身,寻找出口跑出塔台,没有一个机器人转身去理会人类。它们的全部注意力都在A-30身上。
最前边的两个护卫机器人一左一右,张开无数双手臂,仿佛一张大网,快速地向A-30压过来。
A-30没有太在意眼前的两个护卫机器人。它在机器人群的缝隙间追踪着马芮明。这个重要人物正混在人群中试图逃跑。他已经接近门口,然而门口的机器人排列紧密,他根本找不到机会。
A-30的右手前臂收缩,又很快伸出,它的前臂变了形状,如同一把尖锐的匕首,这是它的骨架,也是它的武器。这些机器人只是奉命行事。然而,为了保护自己,它不得不做出一些伤害行为。
A-30挥舞手臂,象征性地威胁眼前的护卫机器人,刀刃般的边缘闪过微弱的蓝光,那是高压电的弧光。机器人继续向前压过来。A-30迅速冲向左边的机器人,转眼间,手臂掉落了一地,A-30轻而易举地割断了那些机器手臂,从空隙间穿出去。
它马上面对另一个护卫机器人,这个机器人显然没有预料到事情会以这样的状况发生,它刚举起手臂,A-30已经晃了过去。
两个扁圆的躯体向着A-30扑过来,A-30伸出左手,把其中一个从半空中硬生生抓下来,摔在地上。另一个扑在A-30背上,强烈的电击麻痹了A-30的整个左肩。与此同时,A-30的匕首深深地刺入对方的身体,一阵蓝光闪过,扁圆的机器人失去了控制,滚落地上。A-30左肩的电路即刻从麻痹中恢复。
A-30又干掉两个护卫机器人,其中一个失去平衡,倒在地上,肢体仍在不断扭动,把其他机器人挡在后边。机器人的包围圈出现一个缺口,A-30趁机冲过去,跳上一个笨重家伙的头顶,然后远远地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