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基地,头领在地板上强奸了娥伊。娥伊忍着疼痛挣扎着回到自己的屋子,倒在床上放声大哭。
平静下来后,她告诉自己要坚强,在这个星球上,科学最有力量。
实验室的人们发现娥伊在研究巴比伦发热球菌,这是一种烈性细菌,能够在几分钟内造成内出血而死亡。所有人都知道了娥伊被头领强奸的事。研究人员怜悯地看着她忙忙碌碌。一个老研究员悄悄告诉她,如果只是想杀人,不要用生物制剂,那会殃及无辜,氰化物是最好的选择。他给了她一个配方,告诉她怎样用实验室的试剂调配出氰化物。娥伊接过了配方。科学家被暴徒统治,并不是他们没有反抗的办法,而是他们缺少心狠手辣的胆量。娥伊不畏惧任何东西。
头领再次强奸娥伊的时候,她没有反抗,她故意穿着暴露诱发了这次强奸。正当那个暴徒像猪一样嚎叫的时刻,娥伊冷静地把针筒扎进了他的脖子。
娥伊拖着头领赤裸的死尸穿过整个基地。有暴徒上来阻拦,被她用一种冷酷的眼神吓退了。她把尸体拖到培育基地,塞进了粉碎机。她转过身,对着围观的人,包括暴徒、科学家和孩子,说:“火星需要有机质。”
娥伊杀死了暴徒头领,那一年,她十八岁。
娥伊把火星基地从恐怖中解救出来。暴徒们散了伙,成了普通人,其中有的人做起了研究工作,成了科学家。火星基地委员会成立了,秩序恢复了。一切都很平静,仿佛这些暴徒一直和大家在一起工作,现在仍旧在一起工作。娥伊成了另类,很多儿童看见她都绕着道走。她独来独往,一个人摆弄着一大堆瓶瓶罐罐。
她每个星期定时去查看两块石头的标记——并没有很多变化,小小的黑色斑纹消失了,只剩下一点痕迹。她毫不灰心,继续从实验室里拿来各种东西浇在石头上,耐心地等着某些东西从石头上长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慢慢长大,新的一代诞生了。娥伊仍旧没有得到比那个黑色斑纹更好的结果。她思考着。她没有接受过正规的训练,唯一的经验就是父母在月球上对她进行的将近两年的培训。后来,她一直在黑暗中摸索。娥伊下定了决心。她找到基地委员会。
“我需要一些学生,如果有人懂得遗传工程,那就最好。”
委员会的主席就是把氰化物配方交给娥伊的那个老工程师,他更加衰老了。他问道:“你准备做什么呢?”
“制造足够的食物。”
让细菌来制造食物,它们效率很高。火星大气中有大量的二氧化碳,是制造有机物的绝好原料。基地并不需要细菌,基因改良的动植物可以提供足够的食物,然而,火星需要它。有机质,关键是有机质!细菌的分量微不足道,然而在过去的地球上,它们占据了整个生物圈超过百分之八十的分量,而在此刻的地球上,也许细菌是唯一继续存在的生物。肉眼看不见的生命,是生物圈的真正主角。走出密封圈,走进火星世界,必须培养出一种细菌——它能适应高达上百度的温差;能够抵抗宇宙射线的破坏;还有非凡的繁殖力;最后,它能进行光合作用,把二氧化碳变成有机质。
娥伊得到了她需要的人。三个学生前来帮助她进行实验,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工程师,他和娥伊一样,来自月球,来的那一年,他只有十三岁。 娥伊比从前更忙碌了。她指导着四个助手,以更快的速度进行实验。二十多年毫无结果,她有了一种急迫感。她已经不再是一个女孩子,没有无穷无尽可以挥霍的青春了。
终于,他们能够在岩石上种植一种细菌,它很顽强,能像地衣一样生长。然而,按照它的生长速度,需要两千万年才能在火星表面铺上薄薄的一层。两千万年并不算长久,为了第一个细胞的诞生,地球准备了近十亿年;然而对于娥伊和火星上的人们来说,两千万年是一个毫无意义的数字。
娥伊的工作变得更加引人注目。基地已经达到人口饱和。这个人工制造的世界里,碳的含量只能满足一万人口,如果继续扩大人口规模,必须注入新鲜血液。工厂植物的光合作用效率有限,增加一个人口的碳循环需要三个月的时间。这意味着,每隔三个月,才能允许一名妇女怀孕,而所有人的饮食供应必须受到全面的控制。所有的有机废物,包括人的排泄物和尸体都必须投入分解炉。没有人喜欢这样的情形,而且这还意味着将来的某个时间段,当老人们死去时,女人们必须抓紧生育,否则人口又会越来越少。
没有足够的有机物,基地异常脆弱,几个百年的循环就足以让它崩溃,也许人类的历史就此终结。工程师助手把自己的分析报告给娥伊看,娥伊看完之后一言不发。这东西很说明问题,不过父亲很早之前已经告诉了她——这个技术对于火星很重要。她回到实验室继续工作。
科研组从五个人变成了十五个人,娥伊成了基地最著名的人物。这天她回到实验室,发现工作台上放着一束鲜花。她又惊又喜。工程师助手从门后边闪出来,“恭喜你,他们提名你为委员会主席。”
娥伊拿起了花。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捧着鲜花是什么时候了。那一定是在地球上,也许是母亲从野地里摘来的,或者是外婆家的花圃。她嗅了嗅芬芳的气息,掉下了一滴眼泪。她把花递给助手,“拿到分解炉那边去吧,火星需要有机质。”
助手有些惊讶,“你不高兴他们对你的提名吗?”
娥伊看着他,“我没有时间。”
助手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这花是我送给你的。另外……”他难堪地停顿了一下,“我想向你求婚。”
娥伊吃惊地看着助手。他是一个很优秀的科学家,很好的助手,她很喜欢和他在一起。十年合作让他们彼此了解,然而她从没有想过男女之间的事。
整整一个晚上,娥伊和助手就在实验室小小的床上热烈地做爱。第二天,娥伊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她继续孜孜不倦地进行实验。
她再也没有和助手做过爱,她再也没有做过爱。助手死掉了。十天后的一次野外工作中,他的防辐射服被尖利的石头撕破,过量的辐射让他得了放射病,全身溃烂。那不是细菌造成的溃烂,而是细胞因为辐射而非正常死亡。他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娥伊,有什么事,不要憋在心里。大家都会帮助你。”这是他临终前对娥伊说的话。娥伊放声大哭,扑倒在他的胸前。在哭声中,那个小她两岁的男人合上了眼。
娥伊仍旧像从前一样沉默,很少和人说话。她成了学术权威,泰斗。她没有丝毫和蔼可亲的态度,也没有自以为是的大脾气,她就像精确计量的机器。当那些老人一个个老去,没人敢正视她的眼睛——那眼光犀利得像刀子,仿佛要把对方的心剖开来。
生物工程研究组有了更多的进展。他们成功地把嗜放射微球菌和叶绿体结合起来,使这种不怕宇宙射线的细菌能进行光合作用。他们也成功实现了从球菌到杆菌的转变,这种杆菌就像大肠杆菌一样和人体相安无事,确保对人体无害,不会在人体内繁殖。最后的一步跨越,是在一个细菌胞体内集成多种生化酶,这些酶分别在不同的温度下具有活性。
这种史无前例的超级细菌被放置在高地上,接受火星的考验。
第三天,从石头上长出了一层活物,就像食物的霉斑。
一个星期后,巴掌大、硬币般厚的棕色活体成长起来。
两个月后,它长成了直径半米的小丘。这些是活的有机体——地球制造,火星生长的有机体。
消息震动了所有人。人们围着它,欣赏,赞叹。有人从上边掰下一块,带回基地,将它做成一块牛排。
娥伊进行了一点小小的改动,让这种细菌共生体学会了制造孢子,随风飘扬,它们将在火星的大气中旅行,在每一个合适的地方生长。可以预见的将来,火红的荒原上到处可见棕色。大量的采矿车在其中穿梭,采集肉丘,人们不会再有食物供应的担忧。
兴高采烈的人们簇拥着娥伊,用各种辞藻赞美她。一个写诗的人说:这一刻,我们见到了大地母亲。
娥伊不要任何荣誉、头衔,或者特殊待遇。她要求拥有两艘空天飞机中的一艘。这两艘空天飞机几乎已经被人遗忘。她的要求得到了满足。
最后的时刻到了。娥伊小心翼翼地拿出父母给她的链坠——打开来,里边有一毫升的液体。数不清的病毒生活其中,它们已经被封闭了四十八年。那是逆转录病毒,它进入细胞,毁掉DNA,然后用新的DNA取而代之。娥伊没有时间研究它们,她已经六十三岁,时日无多。父母说有五成的把握可以成功,她相信这不算赌博。
娥伊给自己注射了病毒。在基地等待了三个星期后,她开着火星车进入了荒原。
娥伊脱掉防护服,脱去全身的衣服,一丝不挂地站立在高处,暴露在各种射线之中。她曝晒了十分钟,轻轻呼吸着稀薄的空气。辐射只让她褪掉了一层皮,稀薄的空气也没有让她的细胞缺氧。她放眼向着远方望去,一望无际的红色原野尽收眼底。这将是属于人类的火星。
尽管遇到一些麻烦,娥伊还是成功地在月球基地上着陆了。这里已经死了,没有一个人活着。她找不到父母的尸骨,他们被当做有罪的人审判,关押,最后被吃掉了。为了把她送到火星,她的父母对所有的人撒了谎。然而娥伊活着回到了月球,她证明父母并没有撒谎。
在曾经是家的屋子里,她找到了父母的相片。相片上,一家三口甜蜜地笑着。相片上,她永远地定格在十三岁。
娥伊打开面罩。适应火星的躯体也适应不了真空,何况娥伊已经老了。意识慢慢地离开了她,她就要死了。
娥伊倒下去时,手里捧着相片。相片上三个人的手相互挽着,亿万年不会腐朽。
2226年,娥伊回到了月球。那年她六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