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婆之舞(2 / 2)

湿婆之舞 江波 9745 字 2024-02-18

“Move!”无线电波传递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他确认安全,挥手让我们跟上。然而紧接着传来一声尖厉的惨叫:“NO……”我抬眼望去,看到了此生最恐怖的镜头:无数黑乎乎的甲虫从门里边涌出来,仿佛潮水一般,无可逃避。破旧的虚掩的门被猛烈的潮水撞开,转眼间,那个伙计周身就都爬满了虫子。防护服是密封的,然而他惊慌失措,惊声尖叫,劈头盖脑的英文单词几乎将我的耳膜撕破。

枪声响起,子弹在黑色潮水中掀起涟漪,白色的汁液四处乱溅,虫子却没有丝毫犹豫地继续扑上来。眨眼的工夫,这个伙计消失了,我们的眼前是一座高达三米的黑色小山,他被埋在成吨的虫子下边。耳机里没了声响,只有细微的窸窣声。

整个世界沉寂了两秒钟。我身边的军人掏出一枚手雷,拉开保险栓,扔了过去。然后我们跑开躲了起来。

他是对的。等爆炸的气浪散去后,我们走了出来,发现虫子已经四散逃命,我们在一片狼藉之中找到了伙伴的尸体,已被炸得残缺不全。当然在爆炸之前他已经死了,虫子们在几秒钟内咬破防护服,把他的躯体吃掉了一半。

这是陷阱和谋杀!巴罗西迪尼阿说埃博会照顾这些军人,我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了。我看着眼前的最后一个军人,他的眼睛里充满着愤怒,我毫不怀疑如果埃博是一个实体,他会用自动步枪把它打成蜂窝。

“Let's go!”他咬牙切齿地说道,然后踏着满地狼藉的虫子走向大门。我跟着他。他的高大身躯就像一堵墙,把一切危险都挡在另一边。他踏上台阶,肆无忌惮地向着门内扫射,然后跨过去。

接着,他的躯体像一面墙一样倒下,重重地摔在地上,死了。

我慢慢靠过去,发现一条蛇狠狠地咬在他的腿上,毒牙刺破裤子,在皮肤上刺出微小的孔,剧毒让他的神经在0.1秒内完全瘫痪。其实他注定是要死的,虽然可能不是这种死法。那条毒蛇被子弹打成了两截,残存的一点生命力让它从角落里弹起来,咬住了入侵者。死者的眼睛瞪得很圆,永不瞑目的样子,咬住他的毒蛇也瞪着同样溜圆的眼睛。我想,我死的时候,一定要把眼睛闭上,那个样子比较安详。

死了三个人,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了,而我们连那大楼的门都没有跨进去。一切不可能如此巧合。巴罗西迪尼阿是对的,埃博会阻止我们进入。而为了接触到它,只有一种办法——我必须死去。

被鸟啄死,被虫子吃掉,或者被毒蛇咬死……我不能让埃博用这些方法中的任何一种杀死我,我只有一种选择:像大灾难中的人们一样,被埃博病毒感染,让它吃掉。这就是志愿者需要做到的事:走进这个大门,步入地下,在那可能重达三十吨的埃博肉球菌集群面前奉上自己。我脱下防护服,放下所有的武器。空气中有无数的埃博肉球菌,我深深地呼吸一口空气,把这种肉眼看不见的小东西吸入身体。门敞开着,里边很阴暗。巴罗西迪尼阿要求我,一定要走进那深埋在地下的堡垒,我再次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埃博是一个人名。大灾难之前,三分之一的人类忙着享受生活,三分之一的人类忍饥挨饿,埃博在剩下的三分之一的人类中非常有名。他是三届诺贝尔医学奖的获得者,从根本上改变了人类和疾病的关系,他给了人类一个健康时代。但他也毁掉了人类——通过用他的名字命名的细菌。此刻,这些小东西正在我的身体里发生作用。我的意识开始模糊。我飞快地在大楼里奔跑,寻找进入地下的入口。最后我找到了电梯,顺着电梯井爬下去。没有袭击,没有意外,一切都很顺利。

大门一扇扇地打开,我跨过一个又一个门槛。最后,我走到了最后一扇门前。门上的铭牌还在,漫长的岁月让它蒙上了一层灰。我用手指抹去上边的灰尘,“BEING”几个字母熠熠生辉。突然我的手触到一些凹陷,那是一些阴文,刻在“BEING”下边,微微变换角度,我看到那是“THINKING”,在“BEING”的光彩下毫不引人注目,却坚实地、毫无疑问地占据着一席之地。我不由得微笑,手上用力,推开门。某种光线泄漏出来,我的眼前出现一片光明。

微微发光的球体盘踞在整个空间,视野里是一片晶莹的蓝色,顶天立地。我仿佛站立在一个巨大的水晶球前。这就是埃博?那种灰色的、带着黏液的、毫无美感的小山包?我惊讶得不知所措。

这美丽的晶莹的蓝色很快征服了我,给我一种异样的感觉,平和而沉静,仿佛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难倒我,而我的魂灵通达了整个宇宙。我向前走去,贴近那散发着微光的东西。水晶里边有人像,脸上斑斑点点,已经开始溃烂,五官扭曲,仿佛畸形。那是真实世界中的我,正被埃博肉球菌啃噬,血肉已经开始模糊,然而我却没有痛苦,没有恐惧,也没有感觉到死亡。我只感到无比的充实和自信,还有坦然。

我伸手触摸那蓝色晶体,细腻而柔滑,仿佛绸缎,却无比坚硬。突然间我感到身体出现了一些异样,一阵奇特的麻痒从肚皮上传来,肚皮的位置湿掉一块。我拉开衣服,低头看去,肚皮上是一个大大的窟窿,流着血和脓。那窟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溃烂的肠子流出来,顺着大腿向下滑。我怔怔地盯着,仿佛那不是我的身体。胸腔上的皮肉都化作了脓水,隔着骨架,我看见微微起伏的肺叶和跳动的心脏。它们显然到了生命的尽头,正在垂死挣扎。我看着它们慢慢脓化。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我平静地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死亡。我重重地倒在地上。

眼前的图景开始模糊,黑暗缓慢而不可抗拒地吞噬我的意识,那时间一定很短,然而我却感觉无比漫长。最后的时刻来了,很多东西一闪而过,我想起父亲,想起红烧狮子头,想起巴罗西迪尼阿,还有南极洲荒芜的冰原……最后,我居然想起了湿婆,那个长相凶恶却跳着曼妙舞蹈的印度神,在熊熊火焰的环绕中跳舞,依稀中我听见某种音乐,然后是彻底的黑暗。我死了,我想。

我并没有死。或者,我复活了。

飘浮在无限空间中的一点意识,这就是死亡吗?一道亮光劈开黑暗,一个模糊的东西降落在我的空间里。它迅速地把一切包容进去,世界从一团混沌变得透明而丰富起来。

巴罗西迪尼阿是对的,埃博统治了这个世界。埃博能够操纵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生物。通过生化物质的调剂,它能够让金雕攻击一个看起来并不是食物的目标,也能让虫子们产生啃噬人体的冲动。它模拟记忆,操纵行为。它无所不在,是自然界的神灵。鹰的眼睛就是它的眼睛,草履虫的感受也是它的感受。

埃博找到了我,他只是说:欢迎。然后便脱离了。我开始寻找他。

我遇到了很多人,很多死去的人。他们曾经的躯体都被埃博肉球菌啃噬。他们看到我,知道我是一个新来者。他们从我这里了解南极洲的情况,我也向他们打听这个神秘世界。他们都是死人,却认为自己仍然活着,而且很快乐。

巴罗西迪尼阿是和埃博一样的天才,在互联网还没有完全瘫痪之前,他曾经通过残存的军方网络侵入“海德生物科技”的主机。他发现了某种可能性。一些残留的痕迹显示:曾经有一个网络从这个机器上脱离而去,那个网络的神奇之处在于,它使用特殊的链接方法,没有网关,没有IP地址,它就像一个隐形的网络黑洞,吞掉大量的数据流,却没有任何反馈,这种黑洞式的吸收进行了八年之久。巴罗西迪尼阿怀疑埃博制造了一个生物性的计算机网络,构成这个特殊网络的基本单元,就是肉球菌。

巴罗西迪尼阿的怀疑得到了证实。我见到的蓝色晶体球就是这样的一个生物计算机。天长日久,肉球菌群让自己固化,成为矿物一样的结构。八十亿人的记忆和思维被肉球菌复制,飘浮在空气中,凝固在那些灰色的小丘中,最后汇聚在这个超级的肉球菌群里边。两万亿的肉球菌单元,完全的三维神经网络。把人类历史上所有的计算机加在一起,也抵不上这个超级头脑。它是一个睿智的头脑,它的核心是埃博,那个疯子一样的天才人物。

找到埃博之前,我有些自己的事要做。

我遇到一个剧作家,他死去的时候三十六岁。他受了肉球菌的感染,知道自己活不下去,于是挣扎着给儿子写了遗书。在遗书里,他告诉儿子:要热爱生活,要忍受生活带来的种种打击勇敢地生活下去,学习科学,和这种害人的病毒斗争到底。然而,此时他告诉我,他希望自己的儿子也被埃博肉球菌吃掉,这是通向极乐世界的捷径。肉球菌吃掉我的时候我并不感到痛苦,看来它们吃人的技艺有了进步,然而巴罗西迪尼阿告诉我,最开始并不是这样。

“难道你希望他受到那种非人的痛苦?”我问那个剧作家。

“那是涅槃。死亡的道路通向极乐和永生,而痛苦则是其间的代价。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你想你的儿子吗?”

“为什么你有这么奇怪的问题?你为什么又躲躲藏藏?”

他用一种怀疑的氛围把我推开。我脱离了。我的父亲早已经死掉了,这个活在生物计算机中的,虽然拥有他全部的记忆,却绝然不是那个临死之前牵挂着我、为我写遗书的人。他再也不会给他的儿子烹饪祖传的红烧狮子头,无论他的儿子多么渴望再吃上一口。

我找到另一个人,这是一个女人。她显然很快乐,沉浸在埃博为她带来的无穷无尽的狂喜之中。我打断她,她很不高兴。

“巴罗西迪尼阿?我不需要他的关怀,外边的世界和我已经没有关系。”她把地球称为外边的世界,埃博的世界则是她热爱的世界。她强行脱离,把我屏蔽在外。我想巴罗西迪尼阿会高兴的,至少,他的妻子现在很快乐。

我所见的,是一个天堂。外边的世界已经死去,可这又有什么关系?所有的人都在这儿活着,享受着平和与宁静,还有飘飘欲仙的狂喜。失去的只是肉身,得到的却是自由,难道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交易?没有贵族和平民,没有富人和穷人,没有精英和大众,没有美食,没有豪宅,没有精致的衣服……人类社会的一切身份符号都被抹去,只有一个个平等意识存在。我在广阔的空间中飘浮着,与一个又一个的意识擦肩而过。在埃博空间里,我们都是自由之身,自由到不需要其他的一切,只是任凭自己的灵魂游荡。

有一个灵魂是特殊的,那就是埃博。我四处寻找他,他无处不在,但我却找不到他。最后,他发现了我这个小小的不安定分子,他找到了我。

“你,不喜欢这里?”他问我。

“很有趣,但是你能给我红烧狮子头吗?”

“这是很奢侈的享受,模拟这种具体而实在的满足会消耗很多能量,我不能满足这样的需要,至少眼下不行。”

“你杀死了几乎所有的人。”

“他们都没有死。那些在混乱中死于非命的人除外,对那些人,我很抱歉。”

“他们都从世界上消失了。难道你认为死亡还有别的定义?”

“死亡并没有很多定义。你存在着,记得往事,能够思考,你就活着。”

“他们失去了生活。”

“他们过着另一种生活。大家都很喜欢。”

“但是你没有给他们选择。”

埃博沉默了一下,“是的,绝大多数人并没有选择。然而,他们也没有给我选择。”

当初,埃博的实验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培育出了篮球大的菌群,这相当于一台每秒处理六千万个事件的超级计算机。从理论上说,这台计算机几乎可以无限放大,只要有足够的能量支持。远景计划中的超级生物计算机已经不是梦想,只需要让这些小细菌不断繁殖,不断重构。这是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然而军方告诉他,必须停下来。实验的结果超出了预期,肉球菌群不仅能够存储计算,甚至能够进行“思考”,它们用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方式重构数据,出现了一些不知所云却显然属于某种智慧的新信息。这个可怕的事实吓坏了军方:这机器很可能具有“自我意识”,与其说它是一台计算机,不如说它是一个生物!军方只需要一台计算机,能够完成导弹的导航和拦截,能够对部队进行遥控指挥,能够封锁对方的超级计算机就足够了。埃博却给了他们一个无法控制的东西,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东西会不会为了一点不知所谓的愤怒而把导弹丢到华盛顿市中心,或者控制卫星,让它们胡乱发送情报。军方的结论是必须停掉它。

埃博为此而发狂。争辩,拍桌子,哀求,下跪,他几乎尝试了所有可能的办法,只为了保住这个小小的东西。然而最后他失败了。对未知的恐惧让所有的人都倾向于暂时封存它。埃博很沮丧,他明白对他的小东西来说,暂时的封存就意味着死亡——只有在不断的活动中,它们才能够保持活性。埃博满怀绝望回到实验室。他注视着那小小的球体,灰蒙蒙毫不起眼的样子,然而在埃博的眼里,它漂亮无比。它就像埃博自己的孩子,为了保护它,埃博不惜代价。

埃博证明了军方的恐惧并不是不知所谓的愚蠢,甚至他们还大大低估了这小东西的潜力。

埃博拯救了他的孩子,牺牲了全世界。

“的确有些出乎意料。我没有想到居然会这样。最开始的时候我没有办法控制它,后来情况才慢慢好起来。然而,这却比原来的设想更好。我可以说,人类的灵魂得到了救赎。新的世界比原来的更美好。”

我沉默着。突然之间我仿佛变成了一只兀鹰,正在万里高空翱翔,大地尽收眼底。大地和天空,还有每一个生物,都是我的躯体。肉球菌群生存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它们感受着每一次神经冲动。埃博把传来的神经冲动转入我的空间。

我看到了南美的热带雨林。从前,这里布满了伐木公司,高大繁茂的雨林被砍伐,留下一片瘌痢般的土地,变成沼泽,除了虫子什么都没剩下;奔腾不息的河流边,五颜六色的工业废液注入河流,让河流变得浑浊不堪;田野里,巨大的垃圾场如山岳般挺立,恶臭满天,污水遍地,无数的老鼠和臭虫穿梭其间;那些光秃秃的山头上,洪水挟裹着泥沙轰然而下;失去控制的地球,到处是飓风、水灾,还有可怕的炎热……地球很脆弱,而人类把一切搞得更糟糕。然而现在一切正在恢复。人类为了享受生活,或者为了避免受冻挨饿,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广度影响着地球,当人类从生物圈中被抹去,一切都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是的,地球比原来更美好。那些遍布可可西里的藏羚羊,漫游在大草原上的美洲野牛,丛林中悠闲散步的科莫多巨蜥,热闹地挤在一起吵吵闹闹的花斑海豹……它们都知道,这个世界比原来更美好,整个地球的生活都比从前更好,除了人类、老鼠,还有狗。

“我给了人类一个全新的生存方式,把地球还给了自然。这难道不是更好么?”埃博问。

我无话可说。这样的一个世界,人人都感到很满意,地球也因此而更健康。我没有任何理由说这不是更好。然而,生活在一个很好的世界里,这样的人生对于我也并没有意义。这一点我并没有告诉埃博,我竭尽全力掩饰。还好,埃博对于他人的隐私并不是太在意。他见我平静下来,便离开了。“新来者总有些不适应,当你适应了,就会喜欢这里。祝你好运。”

一切便是如此。借助埃博肉球菌的庞大网络,我在地球上自由往来。关于生命,关于地球,一切从来没有如此明白,也从来没有如此艰难。很久之前,就有古人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化作万物,也悄然独立。无论我是什么,生命到最后都显得毫无意义,都是刍狗。存在只是唯一的目的,而这目的看起来并不怎么像目的。显然,我需要一件事能够让我全身心地投入,我要为自己的生活制造一个目的:一个志愿者。

巴罗西迪尼阿这样请求我:“我只需要一个字,真或者假。如果你不能送回任何信号,我无从判断,实验也就失败。只要你送回信号,我的推测就是真。请你帮我完成这个实验。”

人类有自己的底牌。成千上万件核武器遍布整个地球,军队仍旧控制着其中的一部分。沙门将军一直认为自己掌握着这些武器,实际上他远远地落在了科学家们的后边,六个科学家组成的联盟控制着这些威力最强大的武器——过去的三十年中,他们以及他们的学生孜孜不倦地用各种办法破解世界各地留存的武器控制系统,他们也用自然派的思想影响着一些军人。并不是每次都会成功,然而最终的结果,一百一十五颗核子导弹控制在他们手中,导弹上装备着总当量为七亿吨的核弹头。这些武器并不能毁灭地球,但却能够让世界变得无序。也许肉球菌并不会就此灭绝,却要付出沉重的代价。沙门将军的最后计划是和这些看不见的无赖同归于尽,科学家们却还要再想一想。巴罗西迪尼阿只想证明,埃博的超级细菌构建了一个新世界,而它对于南极洲的人类并没有不良企图,人类有机会和这种杀人细菌共同生存下去。

我对新世界的适应比埃博预计的要快得多。巴罗西迪尼阿给了我很强的神经刺激,把许多埃博肉球菌的知识灌输给我,这些强行刻画在脑细胞上的印痕让我痛苦不堪。当肉球菌将我吃掉的时候,它们也将我脑细胞上的化学印痕完美无缺地复制下来。于是,曾让我的头脑痛苦不堪的知识没有了副作用,它们让这个世界显得不是那么陌生。我很快学会了控制阿米巴虫的运动。控制一只大动物要复杂许多,首先我要学会分辨各种各样的激素和生物酶,然后我要明确哪一种激素能够让动物产生怎么样的行为,怎样的生物电流才能让肌肉产生动作。这并不简单,只能一点点摸索。被实验的对象有些倒霉,它会莫名其妙地跌倒,眼睛里会出现各种幻象,有的时候全身有使不完的劲儿,有的时候却仿佛要死了一般。最后,我终于可以小心翼翼地控制动物的行为,包括前肢的摇摆和声带的震动。我驱使它从地下跑出来,跑过开阔的草坪。

一只大黑鼠站在我留下的通话机前,它的动作引起话筒里一阵杂乱的噪声,那边传来一个焦虑的声音:“0号,是你吗?请回答。”我已经死去二十四个小时,他们仍旧没有放弃。

老鼠凑在话筒上,吱吱叫了两声。然后,它连续不断地吱吱叫着。湿婆,湿婆,湿婆……老鼠用莫尔斯电码反复发送了十遍。也许那边的人会感到莫名其妙,然而巴罗西迪尼阿会懂的。

“强大的威力。危险。离开地球。离开地球。”

我强迫老鼠按照莫尔斯电码的规律发出叫声,老鼠体内的肉球菌忠实地传递着我的意志。突然间,我发现了埃博。他发现了我正在做的事。

他接手了对这只小小的啮齿目动物的控制,“一万年。我给你们一万年。”他继续发报。然后,他放走了老鼠,接着用一种温暖的氛围包围住我。“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我们达成了一致。”

最后的时刻来了。我正在死去。埃博答应了我的请求,让我结束一切。

“虽然很难理解,可是我让你选择。”他这样对我说。

我传递了一个微笑的氛围,“我做了值得做的事,人的一生就应该这样子结束。能让我再看一眼南极洲吗?”

我被送入一只翱翔在万米高空的安第斯神鹫体内,这只巨型的鸟掉转身体,向着南边飞去。我在碧海蓝天之间自由地飞翔,前方是白色的大陆,一望无际的冰原一片苍茫。凛冽的寒风让我发抖,然而我继续向南飞着。我很快看见了联合号的庞大骨架,一些人进进出出,正在忙碌。

整个南极洲正变成一个紧张有序的基地。从听筒里传出来的吱吱声是莫尔斯电码,两个小时后,终于有人意识到这点,他把电码的内容向所有城市广播。这个消息仿佛惊雷一般震动了整个大陆。当自然派教徒听说这个消息后,他们组织了起义。只有一个人死于起义——沙门将军在办公室里吞下了子弹。巴罗西迪尼阿成了新政权的第一届主席。

突然有人看见了我。许多人停下来,仰望着我。冰天雪地的天空中出现了一只大鸟,这无疑是个奇迹,也许可以被称为神谕。我找到了巴罗西迪尼阿的实验室。我的全部意识浓缩在一团小小的肉球菌上,从神鹫的身体里脱离,飘飘扬扬,向着实验室降落。低温并没有让肉球菌死亡,它们感觉到地磁场的变化,开始停止攻击并自我解构。一旦地磁场的某个矢量分量减小到一定程度,它们就主动杀死自己。巴罗西迪尼阿深刻明白这一点,实验室里存活的肉球菌被保留在电磁屏蔽的器皿里,他知道必然有某种真相隐藏在这令人费解的事实背后。那只能是神一般的存在。

借助几个人的身体,我成功抵达了巴罗西迪尼阿的身边。他正在修改启示录:

“毁灭,然后才有创造。

“自然之神毁灭人类,因为人类贪得无厌。神把残余的人放在冰原大陆上,和自然界的其他部分隔绝。他给人类一个期限离开地球。他赐予人类南极洲的土地和资源建造基地,还有方舟。离开地球是唯一的路。人类是自然的孩子,是犯了错的孩子,他因此而背负漂流的命运,也背负自然之神赐予的责任,去宇宙空间撒播生命的种子。”

我的意识已经很微弱。肉球菌群正按照某种既定的指令分解自身,我抓住机会,随着巴罗西迪尼阿的一次呼吸进入他的身体。当最后的几百个肉球菌依附在他的脊神经上,我给了他一个神经冲动。我想告诉他,他的设想是对的,埃博肉球菌构成了一个新世界;我想告诉他,埃博世界是多么美妙的世界;我想告诉他,那些被啃噬的人并没有被杀死,只是换了一种生存方式;我想告诉他,埃博认定只有人类才能把生命种子带向地球之外,让地球生命在宇宙空间里延续;我想告诉他,按照他的意愿我找到了他的妻子,她现在很快乐……然而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他,在飞快的解构中,我的意识迅速淡去。

别了!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个信号。

巴罗西迪尼阿突然感到一阵寒意,黑暗中,仿佛有人正窥视自己。他四下张望,没有发现任何动静。他抬头望着屋顶。外边,极昼正在过去,夜幕正在降临,严酷的南极洲寒夜就在眼前。在可以预见的将来,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寒冬等待着人类,只有最紧密地团结在一起,才可能安然渡过难关。星星慢慢地显露。他可以想象那黑暗之中群星璀璨的天空。人类只能去那浩渺的群星之间寻找归宿。浓浓的寒意让他沉浸在敬畏和虔诚之中,他轻声祈祷:湿婆大神,让你的神力帮助子民。

巴罗西迪尼阿怀着敬畏之心合上启示录。封面上,面目狰狞的大神舞姿曼妙。

(1)这段话来自水木清华BBS上的签名档,是清华大学中文系的格非老师接受采访的时候说的。接下来的这句“所以我并不照着这个做。韦伯这么做了,他穷困潦倒,最后因为没有钱吃饭而饿死在冰原上”则属本人狗尾续貂。——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