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跋涉 3 渗透者(2 / 2)

“议会领袖被欧米茄恐怖分子无情杀害。”标题这样写道。下面用小一号的字体写着:“自称‘欧米茄抵抗组织运动’的恐怖分子,昨天暗杀了议会常任领袖法官的孪生姐妹。”

我抬头看了一眼派珀。“这可能吗?”

他摇摇头说道:“基本不可能,扎克及其密友已经把法官的孪生姐妹关起来五六年了,自那以后他们一直以此来控制他。这显然是个圈套,他们只不过认为,法官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那么,形势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以前你一直说,他们需要他,因为人们想要议会由看起来属于温和派的人来领导。”

“现在不必要了。你听着。”他一把抓过布告,大声念道:

“在担任议会领袖的十四年间,法官一直是欧米茄人坚定的保护者。而今,欧米茄煽动者做出如此暴行,引发议会相关人士对人身安全的迫切关注……”

“说得好像这些年他们没把自己的孪生兄弟姐妹关起来似的,如果还没扔进水缸的话。”佐伊嘲弄道。

派珀继续读下去:“对所有阿尔法人来说也是一样。这次针对我们政府最高首脑的袭击进一步表明,欧米茄异议分子越来越威胁到阿尔法人,乃至欧米茄人的安全。将军被迫挺身而出,接替法官的职位。她对法官的英年早逝表达了深切哀悼……通过这种怯懦的行为,这些恐怖分子令欧米茄人失去了一个坚定的盟友,同时证明那些鼓吹欧米茄人‘自治’的人,是多么残酷无情,为了破坏议会的伟大事业,甘愿杀掉他们的同类。”

“这招真是一石二鸟,”他说着把布告扔到草丛中,“他们终于解决了法官,同时把责任推到我们身上,以激发人们反欧米茄的情绪,在与温和派的争端中占得上风。”

“这么说,现在是将军掌管大权了。”我说。

“被迫挺身而出个屁,”佐伊骂道,“为了这一刻,她早就谋划了数年之久。改造者和主事人也将会在整个计划里占据重要地位。”

议员们从来不使用真实的名字。在过去,他们采用议会名字来掩盖身份,防止因孪生兄弟姐妹被攻击而受到伤害。这些年来,几乎所有议员都把他们的孪生亲人关进了保管室,甚至水缸密室里,此时这些精心设计的名字就变成了华丽的符号,每个名字都是一种宣言,向世界宣告他们的政治议程。

将军,主事人,改造者……我记起在自由岛时,派珀的图纸上画着这三个年轻议员的脸孔,他们是温德姆真正的掌权者。主事者一头浓密的黑色鬈发,半掩住脸上的微笑;将军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给人冷酷无情的感觉。还有改造者扎克,我的孪生哥哥,他的面容凝固在画师的笔触中。这是我最熟悉的陌生人。

“事实上,他们三个已经掌权好多年了,”派珀说,“但现在他们觉得能够彻底干掉法官,这可不是个好兆头。这表明他们对自己的支持率已经足够自信,不用再躲在他背后操纵一切了。”

“比那还要复杂,”佐伊说道,“你们也都听说了,自由岛上的死亡人数如此之多,在我们经过的所有地方,人们都对此有所不满。我敢打赌,某些阿尔法人也对大屠杀感到一丝不安。通过干掉法官再栽赃给抵抗组织,增加了他们的支持率,使自由岛事件看起来像是一场正义的战争,要对抗冷酷无情的欧米茄激进组织,他们残忍的策略是必须的。”

这是一张由恐惧织成的网,由议会精心操控。恐惧不仅来自欧米茄人,也同样来自阿尔法人。我已经见识过,他们如何躲开我们,视我们为活动的大爆炸警示器,我们有缺陷的身体就是残留的剧毒。虽然我的突变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来,但这并没有什么区别,当我还是个孩子时,阿尔法人经过我居住的定居地,我额前的欧米茄烙印已足够引发他们的口水和谩骂了。即便在收成好的日子里,阿尔法人也一直躲开我们。后来到了大干旱那几年,当时我还小,甚至阿尔法人都开始饿肚子。那一年粮食歉收,我已经到了定居地,人们忍饥挨饿,心中充满恐惧,开始互相指责,议会确保攻击的矛头总是指向欧米茄人。他们在法官死因上撒的谎,只不过是议会构想多年故事的最新版本,即我们对抗他们。

我捡起布告,上面还残留着派珀口袋里的余温。“这一切都加快了,不是吗?议会要让每个人都陷于恐慌当中,阿尔法人和欧米茄人都一样。”

“他们不再有神甫做帮手了,”派珀说,“她的机器也完蛋了。别忘了我们取得的成就。”

我闭上双眼。扎克再也无法利用神甫残酷无情的才智,我应该对此心怀感激,然而我一想起这件事就无法呼吸,心痛的感觉深入骨髓。她死了,意味着吉普也死了。

“关于将军这个人,你们有多了解?”我问他们。

“不够了解,”佐伊坦承,“自从她登上舞台以来,我们一直在关注她。但是,渗透者能打入议会城堡内部的岁月,已经过去几十年了。想进入温德姆已非常不易,更别说接近议会了。”

“我们所知道的都是坏消息,”派珀说,“她是反欧米茄激进分子,跟主事人和改造者一样。”

听到别人提及扎克时使用他的议会名字,我仍然有所感触。在发射井里,神甫这样说过:“我曾经有另一个名字。”我不由得疑惑,我的哥哥是否会再次想起,他的本名叫做扎克。我猜不会,他应该想将那个名字留给过去,连同他被迫与我分享的童年生活一起,远远抛在身后。

“将军的地位比其他两个人要更牢固一些,”派珀继续说道,“他们都在非常年轻时上位,这在议会里司空见惯。那个地方就是个虎穴,很多议员都活不长。不过,将军是他们所有人中政治手腕最强硬的。她一开始为指挥官工作,传说她毒死了他,从而获得当前的地位。”

我记起指挥官之死被宣布时的情景,那时我还在定居地生活。“英年早逝。”议会布告如此写道。对将军来说,看起来一点也不早,时机刚刚好。

“将军从未对这些传言做任何辩解,”派珀说道,“无论是否属实,都足够让她成为人们恐惧的对象。每次出现反对她的情况,结局都很糟糕,当然是对她的敌人来说如此,他们会遭遇丑闻,耻辱,背后陷害,甚至落得被暗杀的下场。所有反对她的人,最后都一个接一个闭嘴,或者出局了。法官能够在位那么长时间,只不过是因为他对于将军和其他两个人来说还有价值,是个可以利用的名义领袖而已。”

“为什么是她当上新的领袖,”我问,“而不是主事人,或者扎克?”

派珀蹲下身,将手肘放在膝盖上。“主事人是通过军队进入议会的,”他说,“他在士兵当中很受拥戴,追随者众多,但他玩政治的手段比不上另外两个人。他们需要他,他进入议会比较早,性格平易近人,还受到军队的拥护,被士兵们视为自己人。不过传言说他没那么激进。但别理解错了,他依然臭名昭著。首先,他掌管着军队,这些年来每当需要强制推行议会的法则时,他都是推动力量。不过,虽然他残忍冷酷,却不是推动大型变革的幕后黑手。绝大多数对欧米茄人来说最糟糕的变革,包括把定居地从肥沃的土地上越赶越远,以及增加税收,这些似乎都出自将军的主意。而严格执行登记制度则源自改造者。也有可能是神甫,在幕后跟他一起策划。”

“那么,关于扎克如何进入权力中心,你又知道些什么?”

“可能比你知道的要少。”派珀说。

要是以前,我会同意他的说法,我会抢着说,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扎克。如今,我和他之间却产生了无法弥合的距离,我们中间横躺着神甫的尸体,还有吉普的,以及所有那些漂浮在圆形玻璃缸里无声无息的人。

派珀继续说道:“改造者一直表现得像个局外人,这源自他被分开得太晚了,而且不像其他两个人一样在温德姆长大。不过,他有神甫做后盾,这让他变得无比强大。我认为水缸密室是他的面子工程,数据库也是。他一直不怎么圆滑,将军则不同,她既能魅力迫人,又能凶狠残暴。改造者却只表现得冷酷无情,而且是以他自己的方式。”

“你没必要告诉我这些。”我说。

派珀点点头。“不过,现在他失去了神甫,地位可能会有变化。”

我记起在吉普和神甫死后,扎克如何让我赶紧逃走。他大喊着要我在士兵到来前赶紧离开,我仍记得他声音中的犹豫不决:“如果他们发现你牵涉其中,那我就完了。”他害怕的究竟是将军还是主事人,或者两个都怕?在发射井事件之前,我还想说服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扎克想过让我重获自由。但存有如此信念的自己已经和吉普一起,被留在了发射井的地板上。

“我们必须尽快赶到莎莉那儿去,”派珀说道,“没有别的选择了。在那里,我们才能召集抵抗组织,寻找那两艘船。他们已经踏平了自由岛,杀掉了法官,如今他们正在一点一滴地毁掉抵抗组织的间谍网络。”

天空此刻阴云密布,给人一种崭新的压抑感,令我觉得我们三个人无比渺小。只有三个人在大风侵蚀的平原上,对抗议会所有的阴谋诡计。每个夜晚当我们在高高的野草间跋涉时,避难所里正有越来越多的水缸不断就位。天知道他们囚禁了多少人。而且每天都有更多的人涌入避难所。

我没办法再声称自己了解扎克,但我清楚知道,这还远远不够。在我们都被送进水缸之前,他是不会满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