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再谈论阿尔法了,它属于过去,我们的世界还有些现实问题要解决。”小六中断了这个话题。
“不过你长途跋涉,已经很累了,”小六不紧不慢地说,“今天好好休息,明天你会见到一个老朋友。他听说了你的消息,一定要赶过去见你。”
老朋友?桑迪普有些纳闷,自己在中国并没有什么朋友,猛然间,他想了起来,“你是说楚南天?他还活着?!”
“你说对了,就是楚南天。”
桑迪普又惊又喜。
自从将楚南天和两个孩子送过喜马拉雅大隧道,他就再也没有得到过他们的消息。青藏高原上,机器联盟和中国军队展开了惨烈的战斗,几乎所有的城市都被机器联盟毁灭,没有被直接杀死的人也大量死于饥荒。桑迪普毫不怀疑在印度发生的事也同样在青藏高原上发生,在世界各地发生。能活下来的,只能是像自己一样更换了机器躯体的人类。
楚南天还活着,那么两个孩子也应该还活着!
“那我也能见到那两个孩子?”桑迪普追问。
“嗯。我们明天会谈到这件事,现在,你先去休息吧!”
小六说完,通道的墙体上出现了指引。桑迪普顺着指引来到一间屋子里。
在这里可以好好地睡个觉。连续两个月,自己都没有好好地睡上一觉了。
几个月来头一次,他安稳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楚南天真的来了。
桑迪普看着眼前和自己几乎一般高矮的战斗机器人,实在无法将他和那个瘦弱的中国人联系起来。这个机器人的脸部并没有特别修饰过,因此看上去和标准机器人一样。
“你真的是楚南天?”桑迪普清楚地记得楚南天非常反对将身体机器化,因为这个还差点儿耽搁了心肺更换,一命呜呼。
“对不起,桑迪普,阿米丽塔还活着,普洛天死了。”楚南天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报出了两个孩子的名字。
还有什么人能向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呢?
桑迪普点点头,能有一个孩子还活着,已经大大超出期望。
“阿米丽塔已经更换了躯体吗?”桑迪普问。
“没有。”楚南天回答,“她和一群人在一起,很安全,机器联盟的破坏并没有影响到那个地方。”
“普洛天是怎么死的?”
“他被爆炸波及,内脏大出血,没能及时救过来……是我没有照顾好他。”
这就是战争,无辜的孩子也被牵扯进来,这个世界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孩子们了。
桑迪普长叹一口气,“你终于还是换上了机器躯体,你的这个躯体看上去比我强多了。”
“我们不得不选择。”楚南天说着话锋一转,“你带了东西来?”
“没错。”桑迪普拽过背包,取出六块主控板,“这些板子都是我击毁的战斗机器,它们都曾经属于同一个人。至少它自认为是同一个人。我这次来,就是想得到帮助,想知道怎么对付这种机器人。它们怎么也打不死,甚至原本有一些报废的战斗机器,他也能控制,变成他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楚南天接过背包,把它放在一边,“我们了解这种情况,你的这些残留芯片会被送到技术部门分析,看是否能发现一些残留。现在我们有些其他的事,小六要和你见个面。”
说着楚南天拿出一个小仪器,拳头般大小,摆放在桑迪普眼前。
这方方正正的仪器居然悬浮在空中。
桑迪普正有些惊奇,眼前又是一闪,一个人影出现在自己眼前。
这个人影并不是站着,而是半躺着。虚拟的影像栩栩如生,仿佛就在眼前。
“桑迪普,你好,我是小六。”影像自我介绍。
桑迪普带着诧异的眼神看着小六。眼前的人是一个老太太,身形干枯,老态龙钟。她的头很大,额头隆起,显然天资聪慧,虽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年纪,可两只眼睛看上去仍旧散发着逼人的气魄。
桑迪普怎么也想不到小六会是这么一个形象。
“有些意外是吗?楚南天第一次见到我也很惊讶。所以我通常都很不愿意和人见面。”
“小六……”桑迪普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妥,“小六女士,这实在太让人意外了,我一直以为您是一个年轻有为的黑客,就和那些伟大的匿名者一样。”
小六干瘦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我曾经也年轻过。”说完她摆摆手,“不说这个,我们抓紧时间说正事。我是脑库的看门人,但是现在我的身体已经不允许我继续作看门人了。”
“为什么不换一个机器躯体?这样您还可以活很久。”桑迪普忍不住插话。
“我和脑库是一体的,你可以认为脑库拥有一个无比庞大的机器躯体,所以如果我换上一个机器躯体,那么就和直接融入脑库没有什么差别。然而看门人必须保持独立性,所以我必须要有个生物性的躯体。那么很显然的问题就是:生物总是会死的,看门人只能代代相传。”
小六话锋一转,“所以我来和你见面。一来因为我们彼此合作很愉快,算是老朋友;二来,我想让阿米丽塔成为下一代的看门人。不知道你是否能以家长的身份来执行监护权?”
让阿米丽塔成为脑库的看门人?桑迪普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要求颇为迟疑。他不了解脑库,只知道那是一个神秘的所在,集中了许多聪明人的头脑。至于阿米丽塔,自己一直以为她已经死了,梵天大神保佑,让她还活着,那么她自己的意愿才最重要。
“我不能替阿米丽塔做决定,再说,她还是个小姑娘。”桑迪普回答。
小六微微一笑,“没关系,我们还有时间。楚南天会带你去见阿米丽塔,我接触过很多人,她是最有天分的一个。你们可以慢慢了解情况。我大概还能活五年,也许十年,这段时间足够了。”
“如果我没有翻越喜马拉雅山来到这里,你们就会直接训练她?”
“她会有自己选择的机会,脑库只会接受志愿者。”
“她还是个孩子,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桑迪普说着,却发现自己说出的话很不合时宜。
“但是时代已经变了。”楚南天接上了他的话。
是的,时代已经变了。在这个时代,没有机器躯体的人根本没有多少活下去的机会,为了活命,许多孩子都接受了改造手术,换上机器躯体。在这个时代,孩子们还能有什么样的童年呢?
“给我一点儿时间,等我见到阿米丽塔再说吧。现在更重要的问题,是有一种很特别的机器人,它们比早先的战斗机器更暴虐,到处杀人,简直就是为了杀人而杀人,而且它们像是打不死,总能变成另一个形态再来找事。我们需要帮助,找到对付它们的办法。”桑迪普把话题拉到自己关心的问题上。
小六点了点头,“楚南天会帮你的。我先告退了。”
说完她向桑迪普点头致意,桑迪普慌忙回礼。
小六的影像消失掉。
楚南天收起仪器。
“我带去你去看样东西。”楚南天说着转身引路。
桑迪普跟着他,顺着通道走了一段路,最后进入一部电梯。
电梯向上运行了十多秒之后稳稳地停下。
门开了。
山腹之中,别有洞天。
这是一个信息中心。放眼望去,各式各样的大屏幕摆放四周,这些屏幕每一面都有两米高,环绕起来,仿佛一个无限拓展的立体世界。
大厅的中央是一张立体的数字地图。地图上到处都是红色的小点,有些位置异常密集,以至于成了红红的一片。
“每一个红点都代表一个暴机器人。”
“暴机器人?”
“就是你遇到的那种类型,怎么都杀不死。我们给它们取了个特别名字,叫作‘暴机器人’。”
“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救我出来那个时候,阿尔法控制了机器联盟,它做的一件事就是把所有愿意和它合作的人类改造成机器人,就是这种暴机器人。它们和我们不一样,它们没有一个生物性的大脑。阿尔法扫描了那些人的整个神经系统,直接将他们的个性和记忆灌输到新的机器人躯体里。”
桑迪普恍然大悟。这些所谓的暴机器人能够很快从一个躯体转移到另一个躯体,是因为它们根本就只是一段代码或一个模型。
“有对付它们的办法吗?”桑迪普急切地问。
“说起来也不算什么办法。”楚南天在地图上方比画了两下,拉出一条时间轴,“这是一年来暴机器人的活动频率,你可以看看。”
桑迪普认真看着,起初地图上的红点密密麻麻,尤其是在亚欧大陆腹地,一片红色,并且向着周边蔓延,随着时间的推移,红点逐渐减少,也逐渐显露出几个扩散箭头。大的扩散方向有两路:一路向西,直指欧洲;一路跨越青藏高原,指向东南亚。另有几个小的扩散方向,其中一路正指向南亚次大陆,毫无疑问,自己遭遇的那个自称布拉迪的家伙,就在这个小小的箭头里边。
时间继续向后推移,红点变得越发稀疏起来,以至于整个地图上只剩下几个大的集群和一些零星的散点。
别的没有看明白,但至少桑迪普看懂了一点:过去一年多,暴机器人的数量在不断减少。
“它们的数目减少了。你们找到对付它们的办法了?”
“不是我们找到了什么特别的方法,和它们作战,我们的损失很大,但是它们的数量在不断减少。这是一个现象,不是战斗的原因,它们的自杀率极高,一年下来,暴机器人的数量减少了百分之四十以上,但是战斗减员只有百分之八。”
桑迪普努力推想这个信息背后的含义。
“我们没有特定的方法去对付它们,只能苦战。”楚南天接着说,“但是时间对我们有利,它们的数量正在不断地减少。”
桑迪普摇摇头,“它们在到处杀人,我们不能就这么坐等它们自己死掉。”
楚南天苦笑着说:“当然不会干等着。只不过要一下子把它们消灭掉,我们的力量也做不到。至少,我们的看法可以积极一点儿,事情在向好的方向转化。”
桑迪普沉默片刻,最后回答:“但愿如此。”
他抬头观看屏幕,世界各地正在发生的事不断在屏幕上滚动。他看见了密西西比河畔,重装甲的机器人部队和坦克战车之间的激烈搏杀;硅谷的地界上,白蘑菇般的建筑不断拔地而起,几乎将整个湾区都占据了;巴拿马运河的闸机被毁,数十艘商船被凿沉在运河里,彻底将运河堵塞;新几内亚岛上,暴机器人的集群强行登陆,把人类的抵抗力量驱赶到岛南部山地;东欧平原,暴风雪冰冻一切,山野间一片白茫,除了机器兽,看不见任何活动的东西……
他默默地注视着,感受着这狂暴的时代。
忽然间,中央最大的屏幕停止了滚动。屏幕上出现一片金黄灿烂的田野,田野中零零散散分布着许多各种颜色的房子。
这祥和安静的感觉一刹那间让桑迪普欢欣不已,这像极了他从前的家乡。
他回头向楚南天望去,楚南天微微一笑。
镜头不断地拉近,最后,他看见了地里摇曳的玉米穗,还有劳作的人们。这是一片充满希望的土地,生活在那里的人们该是多么幸福啊!
正当桑迪普心生羡慕之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身穿白衣的小女孩。
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小屏幕。
突然间,她仰起头,目光正对着镜头。
“阿米丽塔!”桑迪普低低地喊了一声。
阿米丽塔似乎听见了桑迪普的呼唤,露出了笑容。
她的笑容如鲜花般绚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