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给我换上人工肺,也是为了救我的命。”楚南天一边说一边向着车子走去。他脚步轻快,很快靠近了越野车,回头一看,卢行健还远远地落在后边。
他让孩子们上车,自己则坐在副驾驶位上等着卢行健跟上来。
卢行健追上来,一屁股坐在驾驶位上,仍旧气喘吁吁,“他妈的,老子也要去换一个!管它是不是短命,这有鸟肺和没鸟肺,就是不一样!”
车子向着村落而去,楚南天神色漠然地坐着,心头却翻江倒海。
不经意间,他意识到一个事实:他已经和常人不同了,一个功能卓越的鸟肺帮助他在高原上健步如飞,完全没有任何呼吸问题。这种改造和他一直以来的主张相悖。反对机器化的理由各种各样,比如脏器的机器化会引起严重的身体机能问题,新陈代谢紊乱,让人变得短命。这正是卢行健所说的意思。然而,他一直知道,那只是一些捕风捉影,以讹传讹的谣言。他反对机器化,根本原因是机器化会给人类带来极大的不确定性,当人和非人的界限都变得模糊,世界将会走向何方,这关乎生命和存在的终极意义。然而,此刻他意识到,无论多么复杂而深刻的思想,在生存还是死亡的拷问面前都是虚弱无力的,生命最大的渴望,是将自己延续下去,至于那是肉体还是机器,或者只是电子信号,其实并不重要。他坚持多年的理念,一夕之间就崩塌成了废墟。
然而,这看起来像是一种辩护,一种为了自己更换鸟肺而做出的辩护。他的行为看上去像是一个变节者的作为。在那些最富有理想主义的支持者的眼中,这无疑是彻底的背叛。
他感到自己的世界开始分裂。无论如何,从前的那个楚南天已经不在了。当萨迪许在他身上成功地完成手术,获得新生的不仅仅是他的躯体,也包括他的灵魂。他只是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这一点,直到卢行健无意间点破了这个他不曾正视的事实。
楚南天心事重重,一路沉默。
车开进了村里的水泥路。年久失修的水泥路斑驳龟裂,路况极差。卢行健骂骂咧咧地抱怨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
村子里很安静,几乎没有人。
这情景引起了卢行健的警觉,“怎么会看不到一个人?”他将车速降得极慢,四下张望,希望能找到人迹,哪怕有个影子也好。
“那儿!”楚南天指着前方。
道路的尽头是寺庙的大门,色彩缤纷的经幡悬挂在寺门四周,门口放着转经桶架子,一个身穿黄袍的喇嘛背对着这边,正在打扫庙门前的石阶。
卢行健一轰油门,迅速向着那寺庙冲去。
越野车的响动惊动了喇嘛,他回头张望,看见了楚南天一行人。
卢行健走到身前,双手合十行礼,楚南天跟着他行礼。
“阿卡喇嘛,请问这村子里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村民早搬走了,喇嘛们也走了,只剩我守着寺庙。”喇嘛很快回答,他看了看楚南天,又看了看站在两人身后的孩子们,“施主行色匆匆,如果是要借宿,寺庙里倒是还有两间房可以暂住。”
他的汉语说得极为顺溜,带着些许江浙口音。
卢行健露出惊讶的神色,“大师不是藏人喇嘛?”
“我是汉人,修的是禅宗,在这里借庙修行,法号正智。”说完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楚南天和卢行健慌忙还礼。
卢行健把车开到一幢民房后掩藏起来。楚南天带着孩子进了庙门,跟着正智和尚,进了侧门,在一扇房门前停住脚步。
“施主请在这里休息。我还要把庭院打扫干净。”正智说完,施礼退出门去。
楚南天推开房门。这是一间简朴的居室,放着四张单人床,床上铺盖俱全,一看就知道是寺庙里专为了香客准备的客房。
“我们今晚就住在这里。”
几个孩子欢呼一声,拥进了屋里。两天一夜的颠簸,早已让他们疲惫不堪。
楚南天在庭院里找到了正智。他正在打扫庭院,见到楚南天,停下手中动作,双手合十作揖。
“打扰大师了。”楚南天说着,瞥见一旁的角落里立着两把扫帚,当即走过去,拿起一把,和正智一起扫起地来。
正智微微一愣,随即说道:“我只是个普通的和尚,叫我正智就行。”说完继续打扫。
庭院里原本就很干净,两人很快就打扫完毕。收拾工具的时候,正智突然开口:“施主似乎有心事。”
楚南天心头微微一惊,扭头看着正智,“大师怎么知道?”
正智微微一笑,一边从袖子里取出一串佛珠,套在手上,缓缓转动,一边开口说道:“洒扫清洗,原是最简单的事,然而施主手脚乏力,步履散乱,所以这笤帚扫过,心头却仍旧不宁。心事重重,再显然不过。我佛慈悲,普度众生,或可解施主心头所虑。”
楚南天苦笑,“大师所言极是。”他猛然想起了什么,“大师怎么会到藏区来修行?”
“天下佛门,同出一源,哪里清静,哪里就是修行的好去处。”
“大师从哪里来?”
“普陀山普济禅寺。”
楚南天惊讶起来,“普陀山?”普陀山是佛家胜地,楚南天虽然并不信佛,但是有许多信佛的朋友,普陀山是他们最常去的许愿地。从普陀到西藏,一个在东海之滨,一个在世界屋脊,很难想象一个普陀山的和尚居然跑到了西藏来修行。
正说话间,卢行健跑了进来,看见楚南天,大声喊道:“楚南天,快来看,有车队,是军队!”说着他又匆忙跑出门去。
楚南天和正智和尚跟着卢行健出了庙门。站在庙前的台地上,三个人极目远望,只见远方的公路上车流滚滚,都是黄绿迷彩色的军车,还有坦克、大炮排成纵列,仿佛钢铁洪流,向前涌动。天空中,直升机盘旋,在车队前方警戒。
“是我们的军队!”楚南天说了一句。
他头一次见到这样大规模集结的军队,场面比国庆纪念日的阅兵仪式更壮观。
“阿弥陀佛!”正智双手合十,双目微闭,念了一声佛号。
“真是太牛了!揍它丫的。”虽然卢行健在西藏已经待了十多年,骂起来还是满口京片子。
终于看到一点儿像样的军队行动。但是军队能打赢那些机器部队吗?楚南天有些吃不准,他不禁伸手摸了摸内袋,硬硬的,小六给的手机还在。
洪流般的车队向前涌动,一直到夜幕降临才终于消失在视野之中。
楚南天和孩子们一起吃了简单的晚餐,走到庭院里散心。走到亮灯的厢房外,向里一看,正智正在打坐。
楚南天放轻脚步,正想离开。正智却睁开了眼睛,“施主既然来了,何妨进来一坐。”
楚南天一转念,干脆进了厢房,在一块地毯上坐下,和正智面对面。
“施主此次旅行,可是和日间军队的调动有关?”正智开门见山地问。
“没错。”对出家人,楚南天并没有太多的好感,他见过许多真真假假的和尚,其中一些人连佛门戒律都不守。但是正智显然不一样,一个人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修行,没有坚定的信仰是办不到的。而且这和尚的确透着一种超脱凡尘的气质,完全不像自己从前遇见的和尚那样俗气。
“那么,战端一开,又要生灵涂炭了!”正智喟然长叹。
“战争已经开始了,而且已经有很多人死了……”楚南天把自己在印度的经历讲给正智听,正智留神听着,脸上始终保持着淡漠的神色。
“就是这样,因为怕被包围,我们从拉萨连夜逃出来,两天一夜,日夜兼程,就赶到这里了。”
“善哉善哉!”正智不住地念道,手中的佛珠不停地转动。
一刹那间,楚南天见到了正智手腕上银光一闪,仔细看过去,只见正智的手腕露出衣袖的部分赫然是银色。
楚南天心头一震,“大师,您的手……”
正智停止转佛珠,撸起右手的袖子,“施主是说这手吗?”
一只机械手赫然出现在楚南天眼前。
正智和尚的整个前臂,竟然都是机械手臂,只是手部用了仿生的模拟,轻易看不出来。这是一只高级的机械手,灵活自如,和真正的人手几乎完全一样。
“大师……”楚南天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说起。机器无处不在,这高原之上的荒废村子里,居然也可以见到如此高超的机器技术。
楚南天突然感到一丝悲凉。在这个机器无处不在的世界里,人类能有几分胜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