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北京时刻 楚南天(2 / 2)

机器之门 江波 4789 字 2024-02-18

两名摄制人员完全被吓住了,慌忙操作机器,对准黑衣人。

黑衣人发出一声怒喝:“拍我干什么?拍他!”手一指地上的钟立人。

两人一哆嗦,赶紧调转镜头。钟立人躺在地上的画面显示在大屏幕上,他的额角破了,鲜血直流。

“现在拍我!”黑衣人又说。

摄像赶紧把镜头挪了回来。

黑衣人面对镜头,开始发言。

“你们听着,我知道你们可以切断信号,但是继续保持直播,否则我会杀掉他!”黑衣人挥了挥枪,向着钟立人一指。

“我们是奥灵之手,我们守护生命,我们要拯救人类的未来。如果我们不做点儿什么,末日就会降临,人类会被机器取代,从地球上消失。机器虽然可恨,但比机器更可恨的,是混杂在人类中的机器奸细!他们不再是人,而是毫无人性的魔鬼,披着人的外衣,做鬼鬼祟祟的勾当,试图把人类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黑衣人对着镜头开始发表演说。

奥灵之手!楚南天对这个名称有点儿模糊的印象,它是极端组织,信奉人类至上,主张人体神圣。虽然楚南天也反对人体机器化,然而对极端组织一向没有什么好感,它们和那些疯狂的末日神教没有什么本质差别。一切极端组织都是邪恶的,这是人类文明史的血泪教训,然而极端组织偏偏又总能蛊惑人心。奥灵之手,借助人类日运动而兴起,也许就是人类日运动最黑暗的一面。

在楚南天的印象中,这个组织一直在中亚地区活动,偶尔会出现在印度和欧洲,现在突然出现在北京,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今天我们到这里来,就是要找出魔鬼,让受到蒙蔽的人们醒悟……”黑衣人继续说。

“这里是我的采访现场,你们应该到别处去找你们所说的魔鬼。你们在这里伤人,是在向全世界宣战!”楚南天鼓起勇气打断了黑衣人说话。

黑衣人刷地扭过头,直直地盯着他。

楚南天一阵害怕,然而没有退缩,而是选择迎着黑衣人的目光。

黑衣人笑了起来,笑声尖利刺耳。

“楚大记者,我们认得你。你是我们尊重的人物,放心,不会伤害到你。我们从来不会伤害无辜的人。”他回头盯着躺在地上的钟立人,“马上你就会明白这一点。”

黑衣人说完,一把将钟立人从地上拉起来,扭过他的头,让他面对镜头,“看看他,看着这张脸。”

钟立人额角破裂,鲜血直流,面对镜头显得分外萎靡。

黑衣人拔出一把匕首,对着镜头说:“流血了,大家都很同情他,都痛恨我们,觉得我们很凶残,对吗?但是,不要被假象迷惑。现在我就让你们看看他的真面目。让你们看看魔鬼的真面目!”

说着,他把钟立人的脸拉到了镜头前。

匕首从钟立人的鼻梁上割了下去。

钟立人发出一声惨叫。他的鼻子被削开,鲜血直流。然而暴露出来的并不是白色的骨头,而是银色的金属。

黑衣人拿钟立人的领带在他的鼻梁上擦抹,清除血迹。原本汩汩流出的血液似乎立即就凝结了,只在鼻梁的周围留下一层浅浅的血痂,一个银光闪闪的鼻梁在灯光的映射下分外醒目,让人感到说不出的怪异。

空气中飘来一丝血腥的气息。楚南天微微别过脸去,不忍心看那张被毁容的脸。

钟立人肯定做过整形手术,不然不会拥有一张如此完美的面孔,然而他的整个鼻梁都是金属的,这却让人有些意外。也许钟立人把整个头骨都置换了。

让晓华看见这样的场景,实在有些太残忍了!

楚南天向饶晓华看过去,只见她全身蜷曲,缩在角落里,脸上满是惊恐的神色,不停地四下张望。看到楚南天看过来,她默默地咬着嘴唇,像是要哭出来。

楚南天向着她缓缓地摇头,示意她闭上眼睛。

镜头前,黑衣人似乎被血激发出了狂态,声音变得高亢起来,手中匕首挥舞,“你们知道为什么反人体机器化的法案屡屡失败吗?这些有钱人,这些富商名流,这些高高在上的蛀虫早已经被收买了,他们就是人体机器化的样板,怎么可能反对自己?”话音刚落,他狠狠地挥下匕首,砍在钟立人的手臂上。

钟立人再次发出一声惨叫。“你们这是犯罪,知道吗?!”他挣扎着喊了一句。黑衣人顺手一挥,将钟立人手臂上的皮肤割下一块。钟立人的胳膊上顿时鲜血淋漓,一片血肉模糊中,银色的骨头暴露出来,触目惊心。

黑衣人抓起钟立人的胳膊,在镜头前给出一个特写。

“看见了吗?看见了吗?他就是一个机器人。一个冷酷的怪物,对人类没有任何同情心。我们要拯救地球、拯救人类,就必须除掉这些披着人皮的机器。他们是怪物,他们是最危险的敌人,是狡猾冷血的蛇。”

楚南天看着黑衣人歇斯底里般地吼叫,反而镇定下来。这些极端分子总是把事情想得过分,似乎整个世界就是一个大阴谋,而他们则是不幸的受害者。他们的理由总是偏执得可笑。然而正是这样偏执的理由,却能激起广泛的狂热。

“你不能这么说。”楚南天突然间开口。

这像是在炽热的铁块上浇上了一勺冷水。

所有的目光都向他投来,眼神各异,却都带着些惊诧。

“我们的确应该反对人体机器化,但是换上更坚韧的金属骨骼并不触及核心。”楚南天继续说,他仍旧面向墙壁站着,却努力扭过头来向那些黑衣人说话,就像在电视辩论赛中一样。

一个黑衣人走上前来,端着枪,在楚南天身后站定,向着他们的首领看过去,似乎在等待首领的命令。

这些人随时可能夺取他的生命。

恐惧蓦然在心头升腾起来,楚南天极力控制着自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保持着平静的神情。他看着黑衣人,等待着报复。

一个重击?还是一刀?甚至干脆结果了自己。

他忐忑不安,然而始终坚定地站着。对真理的坚持才是一个人最大的价值,他不怕即刻的死亡,就像他从不屈服于来自各方面的或明或暗的压力而改变自己的观点。

黑衣人首领嘿嘿一笑,“楚先生,我们明白你的观点,但现在是你要听我们的主张。这不是在请客吃饭,这是战争,这是你死我活的革命。留着你的那一套,那对我们没有用。”

黑衣人说完举起了枪,枪口正对钟立人的胸口。

楚南天正想开口,只听见噗噗两声闷响,钟立人的身子一阵抽搐,瘫在地上。饶晓华的尖叫声在演播厅里回荡。

楚南天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他们居然开枪杀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

殷红的血液从钟立人的尸体上向外流淌,演播厅里一片混乱。

黑衣人带着轻蔑的语气说:“他们停掉了直播。我说过停掉直播就杀死他。”

这是按部就班的谋杀,他们算计好政府必然会停掉直播,他们根本没有打算放过钟立人。

楚南天咬紧牙关,恐惧和愤怒都在推动着他起来行动,理智却紧紧地约束着他。

和这群匪徒拼命没有任何胜算。

黑衣人翻转手腕,看了看表,“十二分钟,我们还有三分钟时间撤退。”他抬头向着另外的黑衣人点头,“带上他们两个。”他指指楚南天,又指指饶晓华。

两个看守摄像的黑衣人走过来,一左一右。

“你们要干什么?”楚南天试图避开黑衣人,挣扎中,放在桌上的手机被碰落在地。手机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声音很大。

还是小六打来的!

不等楚南天有任何动作,左旁的黑衣人狠狠一脚,咔啦一声,手机的屏幕当即碎了。黑衣人又是狠狠的几脚,将手机踩得七零八落。

楚南天被结结实实地架住。另一个黑衣人拉起饶晓华。

黑衣人首领蹲下身子,匕首在钟立人的脸部划拉,动作娴熟,就像一个专业的外科医生。钟立人的脸部骨架很快暴露出来。

那确实一个金属的骷髅。黑衣人抬起手腕,对准这金属骷髅从各个角度拍照,完成之后起身,“我们走!”

一行人穿行在火鸟台的大楼中。

楚南天从来没有想到过火鸟台的大楼居然会有这样的一天。所有的安全门都敞开着,像是被黑客破坏了安保系统。此刻楚南天无比怀念曾经的那些穿着制服的保安,至少他们不会被一个黑客就全部瘫痪掉。

他们很快走到大楼三十一层的边缘,玻璃幕墙已经破裂,外边就是北京7月间晴朗高远的天空,凛冽的风从破裂处灌进来,呼呼作响。

风声中夹杂着另一种声音,尖细连绵,就像某种蚊蚋的叫声。

一个庞然巨物沿着玻璃幕墙升起,黝黑的躯体上钢铁嶙峋,底部则放射出绚丽的蓝光,仿佛就是这些光线托举了它。

野牛飞行器!楚南天认得这个。在流传的视频中,这种飞行器能够反重力般自由飞行,是这个星球上最强力的近地飞行器。

一个极端组织居然能拥有这样的重型飞行器。

不等他细想,两个人推着他从玻璃幕墙的空洞中穿出,进入野牛飞行器的舱内。饶晓华也被推了进来,靠着自己坐着。她瘦小的身子在不停地发抖。

“别怕,有我在!”楚南天安慰她,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我们会死吗?”饶晓华连声音都是颤抖的。

黑衣人掏出两条安全带般的绳索,毫不客气地将两人分开,各自绑在座椅上。

野牛飞行器很快升空,在它倾斜转向的一刹那,楚南天看见了地面上如蝼蚁般的人群。无数的警车聚集在楼下,闪着红蓝的顶灯。两个高大的防暴机器人鹤立鸡群般站立在警车群里。

来得太慢了!楚南天想。在北京发生这样一场恐怖袭击,这是谁都没有意料到的事。

楚南天看了看身边的饶晓华,她因为害怕闭着眼睛,兀自在发抖。

楚南天并不害怕,却心情沉重。自己和饶晓华成了人质,不知道会落到什么境地。

他回过头。野牛飞行器的加速效果惊人,火鸟台的大楼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在蓝天的映衬下成了天边发亮的一根针。

别了,北京!他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自己和北京的最后一次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