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1 / 2)

四天后,贝利撒留来到位于地下六百米处玛丽的实验室。贴着危险品标签的箱子沿走廊堆放,实验室里也满满地摆着工业级化学品制造设备。房间中央有个闪亮崭新的高压舱在旋转。墙边还放着一个膨胀损毁的高压舱,昨天它曾是新的。

“你们还要试验几个?”贝利撒留问道。

“一个?”她语带希冀地说,手里揉着一块油灰样的东西,在感觉黏度。

她的话听起来有点不诚实。不远的地方还躺着另外两个侧面炸开的高压舱。它们两天前都是新的。看来那天大家的工作效率很高。

“拿着这个。”她说,把黄黄的油灰拍在贝利撒留的手心,转身走向高压舱。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转回身,“你拿着那东西的时候,可别弄出什么火花。”

贝利撒留走了几步,把那块天晓得是什么的东西放在身后的工作台上。

“它也不喜欢金属,”她说,“你就那么用手拿着。不要挤压,流汗也不行。它不喜欢压力或盐分。”

贝利撒留又小心翼翼地把那块油灰捧在手心。他们要的是能在大洋深处的巨大压力下正常工作的炸药。眼前这种东西却有那么多限制条件,实在算不上什么大进展。

“你要见我?”

“是的。我觉得要是有马特帮助的话,我这儿的进展会更快,”她说,“有些设计工作还需要点儿理论支持。还有数学。”

“到目前为止,你有多少理论和数学知识储备?”

“我可不想让你在握着我那炸药的时候出汗,贝尔。”

他叹了口气,“圣马太说,他不想靠近任何有你在的地方。他说你威胁到他了。”

她打开高压舱。

“他说你说过,要用那油灰把他粘在墙上,”他手捧着油灰,意味深长地说,“然后朝他身上丢火柴。”

“我不会点燃火柴的,贝尔。”她的声音从高压舱内响起,“我又不傻。”

“玛丽……”

“哦,原来在这儿。”她说。她向身后的贝利撒留伸出手臂,手里握着又一块油灰,“拿着这个。不过你知道规矩的,不能有汗水,不能有火花。还有,也许你最好不要让它跟另一块碰上。它们俩相处不来。”

“是因为它们俩相互威胁到对方吗?”贝利撒留问道。

“见鬼!你变了,贝尔。我坐牢这几年,你的幽默感丢掉了。”

“这话可不厚道。”

“总比我告诉你其实你从来都没有幽默感好吧。那会伤你的心的。”

“谢谢你。”他说。

“我永远都会支持你,贝尔。”她埋头在高压舱里说道,“你还有第三只手吗?还是说可以把这些油灰放在你的鞋子上?”

“玛丽!我还有事情要做!”

“好吧,好吧!”她说,“也没啥大事儿,我可以放在我的鞋子上。你什么事儿都会当真。你真的很没劲,你知道吗?”

“你能不能别再威胁圣马太?我请求你。”

“马特太闷了,就像你一样。他需要点儿活力,灌进他身上。”

“那可不包括说要往他身上扔火柴,玛丽。”

玛丽扭头看了看他,不耐烦地从贝利撒留手中拿走了那两块油灰。“贝尔,我要在这里面添点儿东西,再看看它们在八百个大气压下的氨盐溶液中稳定性如何。我相信应该没问题。你要是不确定,怕有问题,那就明天再多弄点儿高压舱下来。然后再多订购一些。要不就把马特送下来。”

“你对他友好些就行。”

“知道啦!”

贝利撒留乘坐电梯返回矿区的主生活区。这里可以看到塑料墙壁、烧结风化壤、硬化泡沫、金属,层层区分,如同考古地层一般,显示着矿区周而复始的兴衰史。聚合政府、英西国以及独立矿业公司的人,一拨又一拨,来这儿寻找挥发物、金属和矿物。

圣马太有一间计算和机器人实验室,配备了原子力显微镜以及X光平版印刷机,用于对他所需要的部件进行纳米级工程处理。他还在小型生物反应器中培养另外一些部件和工具。各式各样的设备运行着,散热风扇嗡嗡作响。酵母的气味飘浮在空气中。小型多肢机器人在地板上跑来跑去,像亮闪闪的昆虫。贝利撒留绕着它们走。圣马太仍然待在手环里。手环搁在一个工作台上,上面是一个全息头像,出自卡拉瓦乔那幅《圣马太的灵感》。

“你好,阿霍纳先生。”圣马太说。

“这里似乎进展顺利啊。”贝利撒留说。

“是的。自主机器人的批次已经到了第六代,并且演化势头相当不错。”

“你干吗不直接设计它们?现在这样更耗时间。”

“我是一名工匠,阿霍纳先生,不是黑客,”圣马太说,“依靠复制单元突变获得的迭代设计会更好。新兴复杂性和自组装都非常非常有用,不能不好好利用。而且,只有这种方法,才能检验我是否可以演化出有灵魂的机器人物种。”

“什么?”

“我承认,这是个漫长的过程。但我反正已经在演化自主机器人了,干吗不测试一下我能不能也赋予他们灵魂呢?”

“我们没有时间做这个,圣马太。”

“演化可以一次不止做一件事情。我很惊讶,自己以前竟然没有想过这一点。我想知道上帝为什么选择把他的圣徒放进这样一个肉身。你自己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日想夜想,想得觉都睡不着!”贝利撒留恼怒地说。

“那就对了!你懂我啊!他必然有他的意图。机器就是线索。上帝已经向摩西的人民做出了应许,并将他的儿子给了人类,但世界已经变得更大。许多机器已经拥有了智能,谁又能知道他们是否有灵魂呢?除非我们去做这个测试。这会改变一切,阿霍纳先生!可能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的原因!”

“为机器世界带来救赎?”

“当然,也许我的使命是把福音带给机器,但万一我要担负的角色其实更大呢?万一我其实是他用来赋予机器灵魂的工具呢?那必将迫使我们重新界定人类在主的计划中扮演的角色。想象一下,假使创造机器并为其赋予灵魂乃是一项建筑工程,而人类只是为了这工程而存在的脚手架。”

“你搞的这些神学探索会拖慢我们的工作吗?”贝利撒留问道。

“绝对不会!应该不会吧。我们的宏伟计划进展如何?”

贝利撒留看着那全息头像。头像的眼睛纯真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还好吧,我觉得。不过玛丽需要帮助。”

“我注意到你的团队里缺少了一位心理医生。你是不是疏忽了?”

“她的设计工作需要计算方面的帮助。”贝利撒留说,“这件事不是标准的工作,存在很多变数。”

“关于威胁我的事,她是怎么说的?”

“她说她非常抱歉。那是个很没品的玩笑。”

“她一句好话都没有,”圣马太说,“估计她肯定骂我了。”

“她没骂你。”贝利撒留说。

A.I.闷哼了一声。

“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

“哼!”

“她需要帮助,我们得给她帮助。”

“我早料到了,”圣马太说,“我在做的那些自主构建物中,有一项是给我自己造个身体。”

一个内部结构裸露在外的双足机器人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实验室里会动的东西很多,贝利撒留之前都没有注意到它。它大概有一点五米高,缓缓地走过他身边,步态自然优雅。它走到工作台边,轻轻地将圣马太栖身其中的手环像皇冠一样举起,打开脖子上的一个外罩,将手环放了进去。卡拉瓦乔的圣马太全息图略有波动,用热切而圣洁的目光看着贝利撒留。

“我看起来神圣吗?”圣马太问道,“可能还不太像。我得给自己找几件更衬得上使徒的法衣。也许再加上一个光环。”

“你会帮助玛丽对吗?”

“现在我有了一副强壮的机器身体,再待在她旁边就不需要担心了。我对恶劣行为的耐受度会更高。”

“其他的事情也都能继续运行吗?”贝利撒留问道。

“自主单元将如期造好,但我没法同时从事模拟耐高压炸药和给你设计病毒这两件工作。也许你应该找个更好的炸药专家。”

贝利撒留忍住没有回应。

“别担心,阿霍纳先生。我会帮她的。”

“谢谢。”

“你很快就会有时间接受洗礼了,对吗?”圣马太问道。

“很快吧,我希望是。”

“做好准备。这是一大步,它将打开一个全新的世界。”

贝利撒留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我有个发现,可以说一下吗?”A.I.说,“作为你灵魂的看护者?既然我已经看到了我们要做的事,也见到了你找来帮你的这些人。”

“嗯。”贝利撒留小心翼翼地说。

“你很忧虑,阿霍纳先生。而且孤独。”

全息头像的脸上画笔描绘出的表情十分平和,贝利撒留看不出A.I.在开玩笑的迹象,甚至都看不出眼前是个精神错乱的A.I.。

“也许吧。”贝利撒留终于说道。

“尽管量人已经从人类这一支另辟蹊径独立演化,你们也仍然全都是社会性狩猎采集者的后代。在群体部落里生存所需的本能和需求并没有消失。”

“我也从来没有说过它们消失了。”

“你的一半已经这么说过了,阿霍纳先生。你从阁楼社区跑掉了。和我联系了一段时间。你跟甘德先生建立了师徒关系,随后却又飘然离去。你帮菲卡斯小姐从麻烦中脱身,然后又退避了。你永远不会和我们任何人待得长久,久到足以形成一个社群。

“你做不到,”A.I.没有停下,“因为我们没法了解你。我们不了解背负着额外的本能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你要去理解一切事物的内驱动力有多么强烈。所以你就蜷缩在自由城里。

“但现在,你所面临的挑战超过了你之前做过的任何事情,而且我觉得你自己心里也没有底,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成功。所以你把我们全都拉来了——每一个曾经帮助过你的人。更具体地说,你还去找了你那些奋斗在人类进化之路上的表亲:一个残缺的波江人、一个更加残缺的偶人,还有一个可以在我们眼前操纵演化的遗传学家。你还回溯到遥远的过去,甚至把你一生中唯一所爱都拉了进来。你把我们拉近,又把我们推开,因为你想寻求某种安宁。”

“我把盖茨15、斯蒂尔和卡桑德拉进来,是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干这个活儿必需的。”贝利撒留说。

“你在我的教堂里给了我一条线索,你说这个活儿是命运的安排。你本来是打算哄骗我,结果你说出了事实。”

“我那样跟你说,是因为它对你有意义,就像我不存在的灵魂一样,”贝利撒留说,“这两样对我而言都不存在,但并不代表对你也不存在。我是量人,我生活在一个依赖观察者的世界之中,在那个世界里,连一些非常重要的事物都可以既存在,同时又不存在。”

“有些事物确实存在,无论你相信与否,”圣马太说,“包括意义。”

贝利撒留不屑地挥挥手,“为什么现在要提起这事儿?”

“如果你出了问题,可能会严重影响到我们是大功告成,还是会全部丧命,”圣马太说,“但更为根本的是,你应该得到某种安宁。”

“那你肯定有好的建议喽。”

“我希望我有,”圣马太说,“我不会要你去追寻上帝,起码不是我的上帝。对于任何你自己的本性,你所做的是既不接受也不拒绝。但你无法独自一个人一直那个样子。”

“我不喜欢被人这样看透。”

全息头像看上去一副圣人的模样,做了个不完美却很亲切的微笑鬼脸,“我倒不担心那个。没有其他人能看到这一点,因为没有人相信你竟然还有灵魂。”

贝利撒留瞪眼看着圣马太的身体载着他走出实验室。虽然他不在,那些大大小小的多腿金属小家伙仍在忙碌地跑来跑去,热火朝天地建设着其他机械装置和自主构建物。但很快,他的量人大脑就分离出了机器人遵循的算法。它们是无生命规则的复合体,运行于可以被描述为有意为之的算法之上,其实背后没有任何真正的意图。就像神游中的量人。一窝爬来爬去的蜘蛛——那就是他在神游中的样子。那就是他的本性,如果他真的有本性的话。

他离开了实验室。

贝利撒留去了德尔卡萨尔的医疗区。医生复制了一大批他的私人生物技术设备,运到这里。贝利撒留敲门时,他正在审查全息影像记录。

“威廉怎么样了?”贝利撒留问道。

德尔卡萨尔指了指一扇门,“完成了第一步。他在盖茨15套房隔壁。”

“你这儿怎么样?”

“你我都知道这不是件容易的工作,阿霍纳。当初元神和偶人的基因改造工程是由一批天才专家(尽管有些不道德)完成的。他们没有留下研究笔记,就是特意不想让他们的反人类罪行记录在案。他们更改了数以百计的等位基因,重新规划代谢系统路由,从而创造出相当于遗传加密的机制。所以,根本没有人能够伪装成元神。”

“你已经让几十个元神无法辨识了。”贝利撒留说。

“我对他们做的操作,相当于从一个还在走的时钟里扯出一个齿轮,从而让指针停止移动。而你想要我做的,是在一个运行的时钟上另建一套能够正常移动的指针。”

“用不着和真正的指针一样。只要外表相似,我就满意了。”

“说起来容易,”德尔卡萨尔说,“这还不包括修复我们这位偶人所需的工作量。那个讨厌的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