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2 / 2)

她怀疑地盯着全息图上的阵列,“那是谁做的?这些观察值意味着我们是正确的,贝尔。”

“如果你加入我们,我可以告诉你一切,卡茜。这个活儿需要你的帮助,还需要理论,数学、工程学。但是,我们为客户做的一切,同时也可以给你我提供更多的实验数据。”

一阵令人窒息的兴奋从心底涌起,贝利撒留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十四岁,正跟自己想要亲吻的女孩一起,要创建一套崭新的虫洞物理的理论框架。

“见鬼。”她咒骂道。她的眼睛里反射出全息图的亮光,就像一个微型宇宙,里面有无数颗星星组成的各种图案。“这事儿有多不合法?”

“也就是一个政府需要帮助,做一件另一个政府不希望做的事。”他说。

“听起来像是会出人命的事儿。”

“我都计划好了,不会有人丧命。”他说。

她转过头去,略有些不好意思。

“现在有新的量人了,贝尔,比我们还年轻五六岁。他们比我厉害。更聪明,数学更强。他们几乎可以毫不费力地进入神游。如果你真的想找人帮你做这件事,应该去跟他们谈谈。”

“你就是我想要的那个人。”

她幽幽地看着他,“事关实验的紧要关头,不要乱开玩笑。”

“我不是在开玩笑。”

“你难道还没有放下?”

他摇了摇头,“我倒是碰到过一些女人,但再也没恋爱过。”

“你应该更努力些的。”

“是啊,也许吧。”他说。

“你为什么要掺和政府之间的纠葛,贝尔?何必非要做犯法的事儿呢。还是回家吧。”

贝利撒留关掉了阵列全息图。

“我回不去了,卡茜。”

“你怎么了?”

“你问我怎么了?”他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对着这个让他朝思暮想的田园诗般的世界倾泻自己满腔的愤懑。他俯身靠近卡桑德拉,声音不高但语气凌厉地说道:“他们把我造错了,卡茜。”

“他们是谁?”

“这个项目。他们搞乱了我的本能。我的好奇心跟自我保护意识一样强烈。我能比任何人都快地进入神游,但我没法出来。量子客观覆写了我的指令。只有发烧才能让我退出来,可每做一次神游,客观控制我的时间就会更长一点。下一次我再进去,它肯定不会放我出来,到时候什么都晚了,卡茜。我会死掉的。”

贝利撒留的心怦怦直跳,这件事他还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卡桑德拉坐了起来,伸出一只手想去抚摸他的脸,却又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在了自己腿上。

“贝尔,他们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只要配备适当的辅助人员和设备,他们就可以控制好。”

他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对量人计划的怒火。他本来不想发火,可是她一直没有在听他说的话。

“我已经在控制了!”他低声说道,“每一秒钟,我都在跟我的本能做斗争,因为它要我做的事会伤害到我自己。”

“你不必抗拒。他们可以帮助你。”

贝利撒留努力想再说点什么。两人之间的距离感觉如此遥远,他们各自的经历和视角有了如此巨大的差异。她对量人计划何以如此乐观,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帮助我做什么,卡茜?就坐在这里,思考一些根本没有意义的事情?整个世界就在外面,我们却让自己跟它隔绝开来。”

“是你把自己隔绝了,贝尔。外面那个熙熙攘攘、尔虞我诈的地方并不是真实的世界,只不过是一堆占据了时间的模式和算法而已。这里才应该是我们专注做研究的地方。”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这么一伙基因改造工程师和投资者,决定了要赋予我们什么本能。项目组夺走了本该属于我们的权利,那就是:决定我们自己想要什么。”

贝利撒留和卡桑德拉已经处在不同的世界。他正在失去她,也没法让她加入自己的骗局。

“你并不自由,贝尔!你逃离了自我。”

“要说自由,那我们就像杂种部落或者偶人一样自由。”

卡桑德拉面露嫌恶,“真恶心。”

“如果在我们出生之前,就有人决定了我们以后想要什么,因为什么而开心——那我们跟偶人没什么分别。”

“我爱我现在的样子,贝尔。”她说,“我爱数学!我爱用一种其他人做不到的方式去凝视宇宙。你也可以做到。”

“好吧,你研究这些东西得到了知识。然后呢,你拿它做什么,卡茜?量人是被圈养的宠物,一个被动的信息渠道。二十年后,你还是同一个人。”

她双手攥成拳头,嘴唇紧绷,“那你会是什么,贝尔?你逃避自我已经十二年了。再过十二年,你也还是在逃避。”

“我有这个,”他说着,举起那块硅晶片,“阁楼永远不会有这个。你们的研究会永远停留在理论抽象化的阶段。我并没有失去我所钟爱的事,可我现在能控制自己的本能了。”

“这听起来太可怕了。”她说。

贝利撒留感觉世界正在倾斜。眼看谈话已无可挽回,他朝思暮想的这次重聚就要惨淡收场。他压低声音说道:“真正可怕的,是我能证明:你的好奇心其实都是事先编制好的程序,卡西。就用我手中的数据。但我来这儿不是要改变你,也不是让你改变我。从这个活儿里还能得到更多的数据。跟我走吧,拜托了。”

她的眼神柔和了一些。他握着那块硅晶片,伸到两人中间。

“我们要直接去碰偶人主轴,卡西。我已经发现该如何操纵它了。”

卡桑德拉盯着他,“这件事有多危险,贝尔?”

贝利撒留观察着卡桑德拉身上两种本能的交战。获取知识,对战自我保护。在她身上,自我保护的本能被设计得略强一些。如果当初他也是这种设计方式的产物,那么他现在也会继续待在阁楼里。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贝尔?”

“不知道。”

“你可能是想重燃一段旧情,这我不担心;你的想法是违法也好,危险也罢,我也不担心;甚至我都知道你是在欺骗我,可我还是不担心。”说到这儿她停顿了一下,双目低垂,“我真正害怕的,是你伪造了这些数据。”

贝利撒留的身体一下挺直,震惊不已。他是个量人,就跟她一样。这个项目已经渗入他的血脉,诱惑着他坠入神游状态,好搞明白一切。她以为他变成了什么?他伸出一只手,放在她的手背上。她仍然处在神游之后的发烧状态。两人的手碰在一起产生的低电流,刺痛着他的指尖。

“数据没有问题,卡茜,我也不会欺骗你。我会把整个计划都告诉你。”

卡桑德拉的眼睛睁大了,她翻转手掌,跟贝利撒留指尖对指尖,连接到电肌块的碳纳米微管通道在皮肤表面显现出来。这是一个令人心悸的亲密举动,这绝不是进化和寻偶软件能够预见的,却强烈地拨动着贝利撒留的心弦,让他仿佛一下子重回旧日的纯真岁月。两人的指尖温暖地抵在一起,就像一记长吻。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之前就应该相信你的,贝尔。”她低声说,“我跟你走。”

(1)西班牙的一个城市。

(2)贝利撒留的昵称。

(3)卡桑德拉的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