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2 / 2)

“你在搞什么鬼?”她喝问道。

“我不能看着你。做正经事情的时候,量人需要花费巨大的数学能力。我们可以通过关闭大脑的其他部分来打开天才级的数学能力,比如语言、感官输入、社交。这是一个权衡取舍的过程。我现在已经进入了白痴天才的状态。”

他站着不动,没有看她,却在默默计算着全息图上显示的各种数字信息。三分之一光年——并不是三分之一,应该是0.32977145光年。如果再做更多的望远观察,数值将更加精确。

“你说什么?”伊坎吉卡追问道。

“我不能看着你,”他原样重复了刚才的回答,“做正经事情的时候,量人需要花费巨大的数学能力。我们可以通过关闭大脑的其他部分来打开天才级的数学能力,比如语言、感官输入、社交。这是一个权衡取舍的过程。我现在已经进入了白痴天才的状态。”

她嫌恶地松开了他的衣襟。“你当不成骗子,”她说,“也当不成战士。”

“我的确是个糟糕的战士,”他说,“但我是一个非常出色的骗子。而且,我也许可以帮助你们穿越偶人主轴。”

“怎么帮?”她喝问道。

“盲跃的事怎么说?”他问道。

“上校?”伊坎吉卡扬了扬手,“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鲁辛迪上校穿着磁化鞋侧身走了过来。“你想知道些什么?”她问。

贝利撒留不耐烦地重重喷出一口气,“我想知道的是,如果不做星际定位,‘琼莱号’穿越到指定目标地点的能力又会如何。用推测的手段、航位推算法?”

贝利撒留觉察到上校有些不耐烦,甚至生气。也许还有其他情绪,他搞不清是什么。在白痴天才的状态下,如此之多的社交信息仿佛疯长的杂草,让他无法穿行。鲁辛迪环抱着双臂——那个姿势代表什么意思来着?

“‘琼莱号’当然可以不做星际定位就打开虫洞,”鲁辛迪说,“但那样做没有什么意义。到了需要撤退的时候,指挥官肯定已经有了完整的星际定位。钻进打开的虫洞,从另一头钻出来——撤退行动就此完成。在后面追击的敌人不太可能也打开一个虫洞口,离我们还非常近,处于交火距离。这种可能性可以忽略不计。”

全息图底部显示的数字令人昏昏欲睡。贝利撒留用这些数字算了又算。几处舍入误差让他明白了“琼莱号”导航软件的设置情况。

“我想让‘琼莱号’关掉导航望远系统,然后再打开一个新的虫洞。”他说。

“为什么?”上校问道,接着又用另一种语言说了些什么。他一直在想他们的口音。他们彼此之间说话的时候,讲的是绍纳语(16)吗?语言的变换给他的大脑带来了一个新谜题,他仔细琢磨着,就像面对的是一个密码学问题。要开发一套“文化代数学”理论也许并没有那么难。伊坎吉卡站到了他面前。

“这样做我们能得到什么,阿霍纳?”她喝问道,“我觉得你是在耍我们。你的所谓魔术不过是挥手比画几下,耍点花招而已。” 她明明白白地表达了她的感受。贝利撒留喜欢这样,能够帮助他理解。原来如此:她挥手的姿势意味着恼怒。“你要我们打开虫洞,到底去哪儿?”她问。

他扯掉外套上的一颗纽扣,那颗纽扣被全息图照映成五颜六色。

“之前我穿上太空服的时候,揪掉了一颗这样的扣子,”他说,“我把它丢在了‘木塔帕号’外面,然后跟着你们来到了‘琼莱号’。那颗扣子里有一个磁阱,可以屏蔽热振动。磁阱中是几十个粒子,与这颗扣子里的粒子构成量子纠缠。”

伊坎吉卡的手比他还大,伸到他的手腕旁边,握住那枚纽扣,举在他的面前。她的脸也凑了过来,脸上复杂的表情让他不由得向后退缩。紧接着,一支手枪的枪管顶到了他的眼前。

“你在‘木塔帕号’上留下了跟踪装置?”

她怒不可遏,怒火在她身上汇聚,几乎就要喷了出来。他不喜欢离人如此之近。豁出去了,说就说吧。

“它们只是纠缠的粒子,”他说,“并不是什么跟踪设备。除非我特意那样使用它们。从来没有人尝试过那么做。我想看看能不能不借助你们的导航系统让‘琼莱号’回到远征军驻扎的位置。”

“还有谁有这些东西?”她喝问道。

“没有谁,”他说,“它们是纠缠粒子。只会成对出现。”

她放下枪,轻弹贝利撒留外套上的其他纽扣,“这些都是纠缠粒子?”

“一对对的都是。”他说。

“还有谁拥有这种追踪技术?”

“这不是什么追踪技术,”他说,“我甚至不知道这办法是不是行得通。”

她放开了他,发出愤怒的声音。

“你说你想要魔术。”他说。

“我想要的是到偶人主轴的另一端去!”

“那就别耽误我做事。”

伊坎吉卡和鲁辛迪用绍纳语交换着意见——他觉得她们讲的是绍纳语。伊坎吉卡走过来,脱下了贝利撒留的外套。这样一来,除了手里的那一颗之外,他再没有纽扣了。

“我好不容易才做的这些扣子。”他说。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量人在神游状态下能够感知量子场,也包括那些链接纠缠粒子的量子场,”他说,“也许我可以循着这种纠缠链接,以此为导向,穿越虫洞。”

“你从来没有这样做过?”她问。

“谁也没试过。现在,你们可以关闭导航系统了吗?”

主显示屏与上面眼花缭乱的数字一起熄灭,只留下飞船内部状态仪表板还亮着。

“你能把飞船开起来吗?”他问道,“我知道我们在哪儿。”

“不看导航显示,你不可能知道。”上校说。

“在你关掉它之前,我已经全都记住了。”

上校弹弹手指,重力加速度又回来了。一半,四分之三,全部。伴随着飞船角度的变化,他们在三维空间里做出各种旋转、加速动作。想让他迷失方向。增加难度。无所谓,他担心的不是这个。

要做到这一点,他就得进入神游状态,完全不做自己。他已经快要进入不是自己的状态了。白痴天才关闭了各种认知功能,通过暂时削弱他的大脑功能,令他不再是他。但进入量子神游状态,意味着不做任何人。他已经逃避神游很多年了,还为此背井离乡。他的手在颤抖,他把手夹在胳膊下面。大家都在看着他。看着他。别看着我。

“我需要虫洞磁感线的数据显示图,越详尽越好。”他轻声说道。

眼前的仪表板消失了,代之以一组图表,衡量着磁场的强度、形状和质地。

“我能改改设置吗?”他说,“我需要让数据显示得更有逻辑性。”

“琼莱号”的电脑为贝利撒留临时创建了一个有限访问账号,他开始重新配置显示图设置。改动之后,显示图达到的信息数量级远超飞船导航员所需。磁感线的温度、曲率、磁极化、电阻和表面自由电荷密度的模式,通过复杂的几何结构相互反映。

重力再度消失,相对速度为零。伊坎吉卡站在他身旁。

“接下来你要做什么,阿霍纳?”她问。

“我需要你们耐心等待,起码在我要求你们这样做的时候。”见伊坎吉卡气呼呼地哼了一声,他又补充道。

在量子理论发展的早期,科学家和哲学家曾经激辩过量子波函数的含义,想搞清楚量子态叠加到底意味着什么。如果一个电子可以同时通过两条狭缝,这意味着什么?原子级别的现实世界很不确定。这种不确定性最著名的体现就是薛定谔的猫,那只纠缠在量子世界不确定性之中的猫,其命运取决于观察者的观察动作。有些人认为,假设那只猫真的同时处在双重状态——既不死也不活——那么它就变成了量子世界的一部分,因为量子就是这样的双重状态。还有人认为,是实验本身创造了新的多重宇宙,其中一个宇宙里的猫死了,而另一个宇宙里的猫还活着。这两套理论都附带了太多的条条框框,谁也无法最终胜出。如果真的有一方已经胜出了,那么量人和贝利撒留可能就永远不会被创造出来了。

人们发现,意识是造成量子系统坍缩成明确结果的元素。量人项目因此而诞生。作为主观具有意识的生命,人类永远无法直接观察量子现象。只要他们一看,猫要么是死的,要么就是活的;电子在实验中要么通过这条狭缝,要么通过那条狭缝。只要人类一靠近,叠加和重叠的可能性就会消失。人类的意识将可能性转变成了现实。量人项目的目标,本来是通过改造,让人类能够随心所欲地舍弃自己的意识和主观,从而避免量子现象因为人类的观察而坍缩。

在贝利撒留看来,进入量子神游状态的过程仿佛是站上一面跳板,独自站在水面之上,投下自己的倒影。自我的熄灭和消融就在水中等待着。向下一跃,就变成了环境的一部分,变成太空、星星和虚空,不再是具有体验能力的主体。向下一跃,就意味加入那样一种类事物的行列:只是一系列规则和算法的集合,而没有心智,就像昆虫和细菌。进入神游状态,自己就变成了包含在量子世界的不确定性之中的无数事件之一。他的胃一阵痉挛。他已经站在了跳板上,凝视着自己在水面上的倒影。已经有十年了,他没有从跳板上跃下过。

能够进入神游状态的量人屈指可数,还要付出巨大的艰辛才行。对于他们来说,尝试进入神游状态就像在攀登一座陡峭的山崖。经过改造的本能可以帮到他们。遗传学家已经加强了模式识别和好奇的本能,通过一代代基因工程改造,让这类本能变得像自我保护的本能那样强烈。

在贝利撒留身上,他们超越了原本的目标。他对学习和理解的渴求,跟他的自我保护意识一样强烈。他不能依赖自己的本能,它可能让他送命。无法预料当意识熄灭之后,他的大脑会做什么。神游对他来说是危险的。但是,此时此地,已别无选择。他需要一个正常运作的量人,而身边除他自己之外再没有另一个。他引发了神游状态。就像关掉了一个开关,贝利撒留这个人不复存在。

(1)南苏丹的一个省。

(2)非洲丁卡人的造物主。

(3)南苏丹的一个省。

(4)历史上的南苏丹国王。

(5)非洲大湖区王朝。

(6)历史上的乌干达王朝。

(7)在今苏丹。

(8)乌干达首度和最大城市。

(9)非洲丁卡人先知。

(10)南苏丹城市。

(11)南苏丹的主要族群。

(12)东非大裂谷中和裂谷周围一系列湖泊的总称。

(13)地球表面重力。

(14)磁场强度单位。

(15)黑洞位于视界之内的部分会与宇宙的另一个部分相结合,这个弯曲的视界就是史瓦西喉。

(16)刚果语系班图语族的一种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