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斑基金
在“耀斑基金”主办的慈善晚宴上,盖文第一次见到了卡尔森。
当时卡尔森正在台上滔滔不绝地演说,他身后的墙上是一个硕大的“耀斑公司”标志:猩红激荡的太阳表面闪耀着一束束炽白亮焰,似乎象征着“耀斑公司”在变幻莫测的投资市场中始终翻云覆雨的态势。
盖文悄然走到人群的最前排,仔细打量起卡尔森。这位“耀斑基金”的创始人,被称为“近十年来胜率最高的股市投资家”,已年近五十,穿着笔挺的黑色礼服,身材保持得很好,相貌算得上英俊,目光睿智且极具穿透力。他正在大谈美国经济的创造力,呼吁更加开放的金融市场,当然话题也不忘此次晚宴的主题——资助全世界穷苦的孩子完成学业,他反复强调,孩子才是世界未来的主人翁。
不过在盖文听来,这无非是一些夸夸其谈的陈词滥调,美国经济的持续低迷与他这样贪得无厌的投机商不无关系。同样可笑的是,与世界上很多“恶魔”般的金融大鳄一样,充满原罪的他们总喜欢将自己伪装成乐善好施的慈善家。
半小时后,卡尔森结束了演讲,接下来是一场奢华的晚宴。
富丽堂皇的大厅里灯火璀璨,现场乐队演奏起舒缓的音乐,来宾们大都是社会名流:年轻名模、好莱坞明星、政治掮客、金融投机商,一个个身着熠熠华服,容光焕发,在杯觥交错中低声交谈着。
盖文在一个角落远远地观察着卡尔森,只见他端着葡萄酒杯游走在宾客中,不时与人亲切地打招呼,频频碰杯,谈笑甚欢。不得不承认,即使在这一群气质不凡的男男女女中,他的举手投足仍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他在寻找一个靠近卡尔森的时机。
终于,卡尔森的身旁暂时没有了其他人,盖文快步走到他跟前,“卡尔森先生,请允许我占用你几分钟时间。”
“我以前有没有见过你?”卡尔森尽管略微有些惊讶,但还是彬彬有礼地说。
“可能没有,但你一定见过约翰·克莱尔。”盖文压低了声音。
卡尔森微微一愣,但他很快恢复了像是洞悉一切的笑容,“当然认识,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王牌调查员,过去几年里我们打过好几次交道。”
“很好。”盖文冷笑着说,“我想告诉你的是,现在我是他的接任者。”
“很高兴认识你。在美国法律划定的范围内我非常愿意与你们合作,请你相信,我是一个遵守游戏规则的人。”卡尔森不紧不慢地说。
“我想,你所谓的游戏规则不过是一些蹩脚的戏法,”盖文针锋相对地回击道,他紧盯着卡尔森,目光中充满了挑衅,“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拆穿你的戏法,让你原形毕露。”
“我拭目以待。”卡尔森仍然保持着微笑。
高频交易
时间退回到十天前,FBI探员盖文第一次走进位于世界金融中心三号大楼的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
他被安保人员引到一间窗明几净、装饰豪华的办公间,一位身材高大、穿着铁灰色西装的中年人正等候着他。
“盖文,我是‘耀斑基金’调查小组的负责人克莱尔。欢迎你加入我们的队伍。”中年人扑克牌般僵硬的脸庞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这里是委员会为你提供的办公室,从今天起,你可以在这里办公。”
“非常感谢,这里的办公环境真是不错。”盖文打量着整间办公室,缓步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玻璃前,透过玻璃能够俯瞰整个纽约金融区全貌,视野中是一栋栋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其繁华景象令人赞叹。
“这些全都是有关卡尔森及其基金的档案,你可以慢慢阅读。”克莱尔指了指宽大的办公桌上堆着的一叠厚厚的材料。
“我会的。”盖文说。
克莱尔点了点头,“在你阅读这些档案之前,我想有必要先为你厘清几个基本概念。”
“请讲。”盖文将身体倚靠在落地玻璃上,定定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位克莱尔,虽然他看上去表情坚毅冷峻,就像是一位精于计算的金融师,但作为追缉破案的侦探,似乎还缺乏几分锐利。
“你需要调查的耀斑基金是一家‘高频交易’公司。”克莱尔不动声色地开口。
“‘高频交易’?你能否为我解释一下这个概念?”盖文露出虚心请教的表情,“我对金融界的认识还停留在《华尔街》这样的好莱坞电影中。”
克莱尔的眉头不为人察觉地动了一下,“如今的证券交易大厅早已不是《华尔街》所呈现的那种人声鼎沸的交易现场,过去声嘶力竭喊价的报价师以及手动下单的交易员,早已让位于高速高效的计算机网络。如今盛行的高频交易,正是指利用强大的计算机硬件与程序从瞬息万变的股市变化中获利。给你举个例子。你是否知道内森·罗斯柴尔德?”
“似乎有点印象……”盖文迟疑道,“他是金融世家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一员?”
“是的,他是这个传奇家族最早创始人老罗斯柴尔德的第三个儿子。1798年,他被父亲从法兰克福派往英国伦敦开办银行,同时做起了债券与股票生意。当时正值拿破仑的铁骑横扫整个欧洲大陆。1815年,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出现了转折点,英国与普鲁士联军在滑铁卢战役中出人意料地击败了拿破仑的军队。内森·罗斯柴尔德先于其他债券交易者得知了英国不会被法军占领的消息,于是他抓住机会,通过买入英国政府债券大赚了一笔。据说,这就是他日后神话般巨额财产的主要来源。”
“当时他使用什么方法率先得到了消息?”
“方法说起来很简单:他使用的信鸽飞得比英国政府的信鸽更快。”克莱尔说。
“原来如此。”盖文恍然道。
“这就是‘高频交易’的一个雏形,金融市场的投资者利用抢先获得的信息赚取高额利润。”克莱尔介绍道,“如今,高频交易商手中拥有的超级计算机就是飞得更快的信鸽。大量高频交易商使用比普通交易商更加高速的计算机,能够在毫秒之内自动完成成千上万次买卖指令,通过极其复杂的算法从股市点差中赚取利润。另外,除了计算机本身性能的优势,有的高频交易商还会为了赢取毫秒级别的时间优势,选择将服务器安置到距交易所最近的地方。如此一来,金融业最终就变成了比拼计算机性能以及信息传递物理路径的竞技场。”
“这听起来像是在作弊。”盖文思考着说道。
“不,这样的高频交易是受到美国法律保护的,毕竟高频交易商只是比其他股市竞争对手更迅捷地获得了股票涨跌信息,能够比竞争对手更快一步做出预判,其本身的投资风险是同样存在的。”克莱尔平静地说着,突然他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厉起来,“但是,卡尔森领导的耀斑基金并不是一家普通的高频交易公司,他的交易手法中存在着太多匪夷所思的蹊跷之处,这些蹊跷甚至已经到了动摇股市交易根基的地步。”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盖文不解道。
克莱尔的目光变得奇怪起来,“请耐心地听我解释几句。众所周知,目前美国的股市交易地点共有两处,纽约与芝加哥,这两大金融中心之间相隔七百英里,两地之间的交易数据通过一条埋设在地下的光缆传输,信息传输时延只需七毫秒。因此,如果身处一地的证券投资者获得从另一地传来信息的时间延迟短于七毫秒,投资者将可以提前做出决策,及时下单买进或抛售,永远只做稳赚不赔的买卖。”
“你说的是真实存在的情况吗?”盖文疑惑道。
“这当然不是真的。因为纽约交易所与芝加哥交易所之间的专用光缆以物理上最近的直线铺设,且选用了目前世界上最为先进的光纤,信息在其中传递速度可以达到光速的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因此,光速的物理极限决定了世界上很难有比交易所更快获得信息的机构。”
“这么说来,你的假设并不成立。”
“是的,在理论上假设是不成立的,但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卡尔森的耀斑基金似乎可以办到。”
“什么意思?”盖文诧异道。
“耀斑基金大量获利的交易总是发生在某一间交易所股价出现波动后一毫秒之内。”克莱尔目光凝重地望着盖文,一字一顿地说道,“也就是说,卡尔森获取股票信息的速度超越了相对论所决定的宇宙物理极限——光速。”
“这怎么可能?”
“这就是现实,”克莱尔苦笑道,“一个暂时超出了我们认知范围的现实。”
“也许是他发明了时间机器。”盖文纯属玩笑地回应道。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解释。这么说来,他的时间预测超能力只能提前那么几微秒。”克莱尔附和道,他的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自然的笑容,然后他又正色道,“不过我们还是倾向于认为卡尔森已经掌握了某种超光速通信方式。”
“超光速通信?”盖文吃惊道。
“是的,过去几年,我们委员会对卡尔森的调查一直走错了路,我们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调查假想中的交易市场暗箱操作上,但最后我们逐一排除掉了这些可能性。这样一来,剩下的选项就直指他拥有超光速通信方式这个可能性了。只是要想继续调查下去,并不是我们证券交易调查员所擅长的。我想,这也是上级调派有着多年FBI侦查经验的你加入我们小组的原因。”克莱尔顿了顿,然后继续道,“好了,我的介绍就到这里吧。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也尽可以向我们要人手。”
“谢谢,需要时我会吱声的,不过我一般还是习惯于独立破案。”盖文以他一贯自信的口吻说。
“很好,独行侠,期待你早日取得突破。”克莱尔向盖文伸出右手,握手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在随后的时间里,盖文一个人留在了房间中,迅速地进入了自己的角色,他坐在办公桌前快速浏览起了克莱尔留下的资料。
很快,他就被卡尔森的传奇经历所吸引。尽管他在FBI工作时曾经调查过形形色色的怪异之人,但这个新对手的故事还是让他多少有些惊叹。
卡尔森出生于得州一个瑞典裔中产家庭,从小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孩子,专注于学习,顺利地考上了加州理工大学。他的专业是生物学,在博士毕业后顺理成章地留校成为生物系的一名助理教师,他那波澜不惊的人生的转折点出现在十年前,当时已成为教授的他突然离开学校,出人意料地转行加入了陌生的金融投资业。
很快他就在股市中玩得风生水起,赚得了一桶金,并成立了“耀斑基金”。从那以后,他带领“耀斑基金”创下了一连串难以置信的业绩,成为一股能够左右美国金融界的新生势力。
几个小时后,盖文大致翻阅完了档案,大脑中还是一片茫乱无绪。接着,他又打开携带的电脑,试图通过网络搜索可能的蛛丝马迹,去破解卡尔森超越光速的魔法来源。
不觉之间,窗外已是一片深沉的夜色,一栋栋摩天大厦亮起了炫丽的霓虹灯。
盖文仍在全力以赴地搜寻着、思考着,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位被卷入巨大旋涡的落水者,慌乱的双手抓不到任何东西。
直到他警觉的目光扫到网页上的费米实验室——位于芝加哥以西四十八公里处的巴达维亚。这一刻,他终于感到自己抓住了一根稻草。
费米实验室
盖文是乘坐直升机前往费米实验室的。飞机从纽约出发,一路向西,三个小时就抵达了芝加哥,掠过芝加哥同样高楼林立的金融区,很快飞出了繁华的都市,进入视野开阔的原野。
飞机翱翔在晴朗无云的天空中,忽然间,盖文的视野中出现了两圈巨大的圆环状白色隧道,深嵌在绿色草甸上,如同巨人用圆规画出的一大一小两个标准圆圈。飞机驾驶员告诉他,这就是费米实验室的粒子加速器,那个大圆环的直径达到了两公里。
飞机开始徐徐下降,盖文惊奇地看到,加速器所包围的土地上还有成群的野牛在悠然地吃草,这与他想象中守备森严的军事要地相去甚远。
飞机降落在一座具有欧洲大教堂风格的宏伟建筑前,一位戴着眼镜、身穿星云图案T恤的中年男子正在等着他。这位就是负责接待的费兰德博士。
这一次访问由美国能源部秘密促成。盖文对实验室隐瞒了真实身份,他将自己假扮成一位有意资助实验室的金融家。
西装革履的盖文缓步走下飞机,与费兰德博士握了握手,这位一脸胡茬的博士看上去神情疲惫、目光忧郁。
“现在你看到的费米实验室就像一位曾经风光阔绰、如今却没落潦倒的贵族,正濒临关门的边缘。”费兰德注视着远处的加速器开口道。
盖文一愣,他没有想到费兰德的开场白是这样一句话。
费兰德继续说道:“你看到的这台粒子加速器曾经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过去的三十年中我们也曾取得了一连串激动人心的发现。可是谁也没想到,1995年顶夸克的发现,竟成为实验室在新粒子发展领域最后的荣光。”
“为什么?”盖文好奇道。
“2008年,欧洲核子研究所名为LHC的大型强子对撞机服役了,他们加速器的周长是我们的四倍,对撞机最高能量可达我们的七倍,于是,全世界高能物理界的目光全都转向了那里。最后,甚至连上帝也没有站在我们一边,2012年,LHC发现希格斯玻色子粒子更是给了费米实验室最后的致命一击。”费兰德顿了顿,“面对这一前所未有的困境,美国国会没有批准我们升级粒子加速器的申请,反而雪上加霜地逐年缩减了我们的预算,用于弥补美国财政的赤字,几年下来,实验室大部分的物理学家都已被解聘。”
“真是遗憾。”盖文怔怔地说。
“我知道你来自华尔街,说来可笑,我们很多被解聘的物理学家最后也流向了华尔街,他们在那里凭着深厚的数理功底为你这样的投资者完成股市的数学建模。”
“他们完全可以胜任。”
“美国如今的社会真是荒诞,”此刻的费兰德像是陷入了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强烈的情绪,“金融寡头绑架了华尔街,华尔街又绑架了整个美国经济。贪婪的金融寡头们整天玩弄着不产生任何价值的零和游戏,赤裸裸地攫取着社会财富。华尔街先生,你可以留下联系方式,或许哪天我也会找上门向你讨要一份金融业的工作。”
“博士,你可能对金融界有些误会。”盖文平和地说。
“好吧,我们不说这些了。”费兰德挥了挥手,“华尔街先生,方便告诉我你此行的意图吗?”
“当然,我此行主要是考察中微子通信。”盖文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理由。
“你们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费兰德皱起了眉头。
“事实上,金融界对于前沿科技一直充满了热情,你知道信息传递的速度对于证券交易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我们正在考虑未来采用中微子传导技术取代现有光纤的可行性。”盖文缓声说道,说话时一直关注着费兰德脸上的表情。
“你真是来对了地方。”费兰德神经质地干笑了几下,“我们实验室在高能粒子领域被欧洲人挤压得没有了空间,现在不得不转而主攻中微子领域。”
“是吗?”盖文尽量表现出惊喜的样子。
“你跟我来。”费兰德说。
盖文跟随着他走进庞大的建筑,穿过几间房间,一个蔚为壮观的大坑赫然出现在盖文眼前,如峡谷般的巨坑中散布着各种大型设备。
“这里是对撞机的粒子生成器,与外面的隧道相连。不过,现在这些设备基本上陷入了冬眠。”费兰德漫不经心地介绍道。
盖文跟着他沿梯子下到了足有二十多米深的坑中,他感到自己就像进入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异形怪兽体内,纵横交错、奇形怪状的内脏器官应接不暇:几十米高的线圈、轰鸣作响的发电机、无处不在的电缆、闪烁不定的显示屏,还有忙碌其间的科研人员。
盖文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各个角落,不想放过任何可疑的细节,可是周遭的一切对他来说太过深奥,实在难以捕捉有用的线索。
最后,费兰德领着他走进了坑中央一座铁皮圆塔中,这是一间向下的电梯。
“我们去哪里?”盖文问。
“地下。”费兰德递给了他一顶安全帽。
电梯瞬间启动,经过一段漫长的下降后,电梯抵达了终点。
盖文走出电梯,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人为挖掘出的巨大洞窟中。
“这里是地下两百米的中微子探测室。”费兰德开口道。
盖文环顾四周,灯光明亮的洞穴中,除了几台大型计算机外,最为醒目的是悬挂在洞窟正中的一个巨型金属圆球,直径足有十几米,黑色表面如同有着纹路的铠甲一般。
“这是什么?”盖文问道。
“中微子探测器,它的外层由光电倍增管构成,内部包裹着几吨重的重水。”费兰德介绍道,“重水中的氘原子核包含一个原子与一个中子,当有中微子进入重水中,将有概率撞击到某一个中子,使之嬗变成一个质子与一个电子。一旦发生这样的反应,光电倍增管将准确地探测到。”
说着,费兰德走到了一台显示屏前,熟练地输入了一串指令。
很快,空无一物的显示屏如同创世的宇宙般浮现出了一个字母“N”,半分钟后又闪现出了一个“E”,就这样,每隔半分钟,显示屏上都会浮现出一个不一样的字母。最后当屏幕停止变化,一个“中微子”的单词“neutrino”最终定格。
“这是怎么回事?”盖文问道。
“现在我给你演示的是几个月前完成的一次中微子通信,实现通信的设备分为两部分,发射端与接收端。发射端就是我们头顶上全世界第二大的粒子加速器,我们让质子在隧道中加速,然后用碳靶拦截它们,碰撞出高强度的中微子束。由于中微子只参与非常微弱的弱相互作用,所以能够毫无阻碍地穿过两百米厚的固态地表,抵达我们面前的这台探测器。同时,中微子束携带的信息被编码成一系列二进制的“1”和“0”,我们的探测器可以完成译码。”
盖文陷入了沉思。中微子通信如此之复杂,如果真有人动用这些设备传递股市讯息,显然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接着,他装作随意地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实验室探测到的中微子传递速度有没有超过光速?”
费兰德耸了耸肩,“当然没有,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定义了光速是我们宇宙速度的极限。中微子尽管特性古怪,但还是得规矩地遵守着我们宇宙物质最基本的特性。”
“可是几年前,似乎有一家欧洲实验室宣称测量到了中微子超光速,虽然后来发现是一起乌龙事件。但我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盖文请教道,这是他来之前做的功课。
“你是指2011年,意大利名为‘OPERA’的实验小组接收来自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中微子那一次?”费兰德扬起了眉毛。
“应该是吧。”
“那一次他们测量出中微子的速度比光快了0.0025%,这件事一时间在全世界闹得沸沸扬扬。当时这个消息的爆出让费米实验室的所有人都深感沮丧,大家都在怀疑我们实验室过去对中微子的测试是否有问题。于是,我们按意大利人的实验条件反复验证了几次,但都没有得到任何超光速的结果。”说着,费兰德脸上浮出一丝讥讽的笑容,“你知道那件事后来是如何收尾的吗?”
“我无法想象。”
“最后OPERA小组自己出来承认,中微子速度的误差是由于连接GPS接收器和电脑之间的光缆松了造成的。”
“这……怎么可能?”盖文诧异道。
“这个谬差产生的原因就是这样令人哭笑不得。那个GPS接收器是用于校准中微子飞行时间。当研究人员拧紧这根连接线之后,重新测量,发现数据通过这么长一段光纤所需的时间比之前提前了六十纳秒。由于校准时间变慢,这样计算出的时间自然就变快了。”
“这确实让人哭笑不得。”盖文说。
“你说得很对,意大利人从二战起就主要负责搞笑。”时至今日,费兰德的语气中仍充满了怨怼与揶揄,说着他又顿住了,“不过,说起来我们伟大的费米先生也是意大利人。”说完,他又不由得笑了。
接着,费兰德继续调侃起了盖文:“华尔街先生,我可以向你保证,你看到的已经是当今世界上最先进的中微子通信器。怎么样,有没有心动订购两台这样的仪器?”
“我会考虑的。”盖文顺着他的话说。
费兰德接着说:“一旦你们的交易所采用了中微子通信,你们的数据再也不用沿着地球球状表面的那些光纤奔跑,也不用担心鲨鱼会咬断你们的海底光缆。中微子穿过地壳直接传递你们股票的涨跌信息,这无疑将帮助你们节省不少的时间。”
费兰德的话让盖文的心咯噔了一下,他的大脑又飞速运转起来,思考着芝加哥到纽约的信息如果以直线穿过地壳会节省多少时间,但他很快排除了这种可能性,因为它显然也缩短不了太多的时间。
“那么,世界上除了中微子,还有没有其他更快的通信方式……比光速更快?”盖文斟酌着开口。
“在相对论不存在的另一个平行世界或许存在。”费兰德加重了语气,显然他对盖文反复纠结于超光速的问题有些不耐烦,但在这一刻,他又突然顿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抛开通信的要求,某些不确定态信息的传递倒是有可能超光速的。”
“我不理解你的意思。”盖文心中一紧。
“根据量子物理的理论,量子纠缠态是可以超距瞬时作用。目前,世界上已有实验室成功实现量子纠缠态的隐形传输,但这种传输还无法实现你需要的股市信息传递。”
盖文愣住了,他对于费兰德的话仍是如堕云雾,但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会不会是他新的突破口?
“已经实现这一技术的实验室,你了解它的具体情况吗?”盖文急切地问。
“已经有好几家实验室实现了这一技术,说起这个领域如今的领先者,”费兰德想了想,“应该是奥地利维也纳大学的蔡林格教授和中国科技大学的潘若溪教授各自领导的团队。”
盖文点了点头,他心中已经有了新的目标。
量子纠缠态
半个月后,盖文只身飞抵维也纳。这是一座以音乐闻名于世的城市,城市每个角落无不流动着美妙的音符,但他无暇驻足欣赏,径直前往维也纳大学。
这一次他的身份是一名高科技杂志的记者,此前,他通过关系请美国大使馆帮忙预约了对蔡林格教授的专访。
在维也纳大学量子信息学院,他见到了蔡林格教授。眼前的蔡林格六十多的年纪,满脸的胡茬,一头爆炸式的卷发,眼神专注而深邃,看上去有些像休·杰克曼扮演的“金刚狼”。
“蔡林格教授,我知道是你在1997年第一次实现了量子纠缠态的实验验证。但我对神奇的量子纠缠还是一个十足的外行。能否为我简单介绍一下你的研究成果?”盖文开门见山地介绍起他的来意。
蔡林格爽朗地笑了笑,娓娓讲述起来:“量子纠缠态的概念最早出现在1935年薛定谔关于‘猫态’的论文中。”
“你是指薛定谔的猫?”盖文兴奋地说。
“是的,薛定谔用盒子里的猫处于一半概率生、一半概率死的比喻,形象地阐述了量子态,与此同时,薛定谔也引出了另一个概念,‘量子纠缠态’。打一个比分,现在存在两只装有半死半生的猫的盒子,当你随手打开任何一只盒子,都会发现猫的生死状态与另一只盒子里的猫始终相反。这种情况下,我们就可以说两个盒子中猫的状态就形成了纠缠态。”
“我能明白你的意思。可真实世界中你们又是如何实现纠缠态的?”
“当我们将一束光射入非线性晶体,出来的一对光子将形成相关联的状态,其中一个光子的自旋方向为向上,而另一个光子自旋方向为向下,这两个光子就处于量子纠缠态。纠缠态的神奇之处在于,对一个光子的测量,会瞬间作用到与之纠缠的另一个光子上。也就是说,即使这两个光子分处宇宙的两端,这一现象也会幽灵般瞬间发生。”
“真是奇妙。”盖文肃然起敬道,“这么说,量子纠缠态的传递速度是可以超过光速的?”
“当然,如今我们最远已经实现了从维也纳到北京的量子通信路径,从北京发射一个纠缠光子到地球同步轨道上的量子通信卫星,再通过卫星中转发射向维也纳,这个光子最终被我们实验室接收到。我们比照发射到我们实验室的光子与留在北京的另外一个光子,它们纠缠状态的揭晓完全是实时的。”
“也就是说,信息瞬间穿越了从维也纳到北京的距离?”
“是的,北京的团队由中国科技大学潘若溪教授领导,他们的站点设在长城脚下。这很像是古代中国人在长城上使用过的通信方式——烽火台上燃起的熊熊狼烟,只是现在连光传播的时延也没有了。”蔡林格的脸上流露出得意的神情。
“可是我听说光子的纠缠态是无法用来实现通信的?”盖文道。
“是的,至少目前还无法实现。”蔡林格坦率地说,“目前光子纠缠态只能应用于通信的数据加密。”
“为什么呢?”
“因为光子量子态的测量遵循着测不准原理,一旦从纠缠态中提取信息,量子的波函数将立刻随机坍塌。打个比方,这就如同你抛硬币,你无法控制从空中落回的硬币最终会朝向哪一面,这是一个完全随机的过程。也就是说,量子纠缠态无法人为确定信息,因此也就无法实现通信。”
盖文顿住了,蔡林格的话泼熄了他心中的激动。半晌过后,他又试探着问:“教授,请原谅我这样一个外行突如其来的奇怪想法,我在想,会不会存在着一种更高层次的机理,量子纠缠态可以赋予确定的信息,从而实现通信,只是我们的认知还没有达到这样的高度?”
蔡林格沉默了一下,“你的问题很好,这也是我们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我们目前所了解的量子力学是否是一个终极理论,量子信息的随机坍塌是否是因为人类现有的观察技术破坏了量子确定的波函数,这一切都未尝可知。”
蔡林格缓声说着,失神的目光像是游离到了宇宙某个遥远的地方。
“假设纠缠量子能够自由传递信息,”盖文低声说,他尽量地让自己表现得不动声色,“你能够想到的量子通信会是什么样的形式?”
“需要让两个量子系统实现相互纠缠,然后将两个量子系统分置在任意两处,通过操控一处系统的量子态,另一处的系统就将瞬时获得信息。”蔡林格仔细思考着说,“我并不认为在可见的未来会出现这样的通信。”
盖文茫然地点了点头,线索戛然中断,他又退回到无路可走的迷宫中。
他不甘心地追问道:“除了你们这样的实验室外,还有哪些地方有可能生成量子纠缠?”
“没有了,目前量子纠缠态的产生条件极为苛刻,维持时间也不过几百微秒,但是……”蔡林格顿住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几年前英国的《自然》杂志刊发表了一篇文章,称牛津大学的斯科尔斯教授取得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发现,有一种叫欧亚鸲(1)的鸟类眼睛中能够维持量子纠缠状态。”
“欧亚鸲的眼睛中存在着量子纠缠?”盖文怀疑自己听错了,欧亚鸲是一种非常常见的鸟类。
“没错,后来我与斯科尔斯取得了联系,他告诉我,他们发现欧亚鸲的眼睛中含有一种被称为隐花色素的蛋白质。这种蛋白质能够生成一对对相互处于量子纠缠态的电子。”
“这些量子纠缠态的电子对鸟儿有什么用?”
“用于感知地球磁场,以确定飞行的方向。”
“这……如何办得到?”
“研究发现,当地球磁场微弱的能量进入欧亚鸲眼睛时,会影响隐花色素蛋白质,使处于量子纠缠态中的一个电子获得能量,移动数纳米,而与它同处于纠缠态的另一个电子将探知到微弱不同的磁场。理论上,大量这类反应叠加在一起,会使鸟类眼中呈现出明暗不同的图像,这样的图像就是地球磁场的分布。就这样,欧亚鸲便能用眼睛‘看见’地球磁场。”
“真是难以想象。”盖文感叹道,蔡林格的话让他得到了启发,他猛地想起了卡尔森曾是一名生物学家,他会不会研究过这种鸟类?
“我们同样感到非常困惑,在一个有机生命系统里能够进化出人类需要在诸多苛刻的实验条件下才能搞出来的量子态,这让人不得不惊叹于大自然的神奇。”蔡林格意味深长地说。
“确实令人惊奇。”盖文赞同道,此刻的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直觉告诉他,欧亚鸲应该就是破解卡尔森超光速之谜的钥匙。
欧亚鸲
几天后,盖文出现在阳光明媚的加州帕萨蒂纳。
这一次,他的身份变成了一名传记作者。
一身休闲打扮的他来到加州理工大学校园,走进了气派的生物系大楼。在这里,生物系主任接待了他,这是一位姓叶的华裔,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上去温文尔雅。
说起卡尔森,叶教授的语气中充满了惋惜,“他是我同一级的博士同学,在生物学研究上很有天赋,他的研究课题非常具有前沿性,在我看来就如同是在寻找生物学的圣杯。”
“生物学的圣杯?”盖文心中一个激灵。
“是的,他的方向是探究基因如何指导生物的习性与行为。”
“这……与其他的生物研究有很大的不同吗?”盖文不解道。
“通常我们遗传学研究的是基因的功能,比如你眼睛的颜色、鼻子的形状、可能会患哪类遗传疾病等,都能从浩繁的DNA序列中精确地找到某一段遗传密码与之对应。但这样的研究解释不了生物一些天然的习性,就如鱼类天生会溯游而上产卵,大象到了临死之时会悄然离开象群,孤独地走向自己一生从未踏足过的象冢。拿最常见的候鸟来说,每年它们都按固定不变的路线穿越上万公里的路径,我们相信这也是体内基因铸就的能力,但暂时还无法弄清楚具体是哪一部分对应的基因通过怎样的机理作用。我记得当时卡尔森向我提到过,生物学家应该跳出基因一一对应的固有思维,以更高的层次去思考这个问题。他认为或许是一些分散的基因以近似模糊算法的方式映射到了生物体的行为上。”
“这样的工作真是了不起。”盖文由衷地赞叹道。
叶教授继续说:“当时卡尔森在这个领域做出了很多创造性工作,现在看起来,他如果没有那么早放弃科研的话,应该会有很多突破性的成就。”说着,他不由又笑了笑,“当然,后来他在金融界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这相对于科学或许带给了他更大的成就感。”
盖文装作赞同地点了点头,“卡尔森离开学校之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特别的地方?”叶教授扶了扶眼镜,“我倒想不起有什么了,只记得当时他与助手一道去了安卡斯岛考察候鸟,回来后没几天,两人就同时向学校提交了辞职信。”
“安卡斯岛?在哪里?一同辞职的还有他的助手?”盖文迫不及待地打断了叶教授的话。
“安卡斯岛是位于太平洋秘鲁海域的一个小岛,每年秋冬季都会汇聚很多候鸟。”叶教授说,“是的,还有他的助手。”
“安卡斯岛上有欧亚鸲吗?”盖文急切地问道。
“对,那个岛上有大量的欧亚鸲。”叶教授向盖文投来了惊诧的目光,显然他对一个外行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很是奇怪。
盖文迅速地消除了叶教授的疑惑,“我查阅过卡尔森的后期论文,他似乎对欧亚鸲有着很深的研究。”
“似乎是这样的。”叶教授回忆着说,这一刻,他又恢复了那种毫无戒备的微笑。
“相比其他鸟类,欧亚鸲具有怎样的特点?”盖文趁机追问道。
“欧亚鸲似乎能够更为准确地寻找迁徙的方向,甚至在落单的情况下也不例外。我记得,当时卡尔森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去了安卡斯岛。”叶教授说。
“叶教授,我的问题问完了。非常感谢您提供的宝贵信息。”盖文起身向叶教授告别,此刻的他极力掩饰着内心的狂喜,他相信自己距离最终的真相已只有一步之遥。
在返回纽约的路上,盖文迫不及待地调查起了卡尔森当年助手的背景。这位名叫古勒的美国人的经历同样不可思议,在与卡尔森一同离职后,古勒也曾经在股市短暂地闯荡了一段时间,但他很快就收手,后来成立了一家很小的网络游戏公司。在之后的十余年,这家小作坊以惊人的速度发展成为国际领先的互动游戏开发商,最新推出的一款名叫《深渊中的奇点》的游戏风靡全球。同时盖文还查出了一个令他振奋不已的信息,这家游戏公司与“耀斑基金”在台面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或许这家游戏公司只是卡尔森用来洗钱的工具。
盖文冷静地思考起来,网络游戏或许也是自己的一个突破口,但这并不是他熟悉的领域。他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己的儿子汤姆,还在读高中的他是一位忠实的游戏玩家。
当回到位于纽约布鲁克林区的家中,盖文径直走进了汤姆的卧室。果然不出他所料,享受暑假的儿子头戴一顶如机器人头颅般的游戏头盔,正忘我地沉浸在网络游戏的世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