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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频交易商 谢云宁 6134 字 2024-02-18

此时,人们都没了反应,他们长久地注视着鬼方,像是在打量着一个古怪的陌生人。

“我们试试吧……要不然……我们将永远地错过这里的一切。”最后,鬼方几乎是哀求地说。

他们毫不费力地跳跃至银河中央。刚一到达,一股突如其来的引力立即汹涌而来,潮汐一般,将他们的身体拉扯成一根根又长又直的线。等他们艰难适应了引力,举目四眺,这个银河系的黑暗心脏内空无一物,呈现出比别处更为荒寂、空洞的景致;这个庞大的黑洞曾经不可一世,吞没万物,而如今由于周缘的物质早已被吞噬殆尽,进入了漫长的休眠期,像一只病入膏肓的怪兽,蜷缩着,泛着慵懒的光芒。

“那么多曾经光彩夺目的恒星都一一泯灭消逝了,黑洞却安静地存留了下来。”鬼方自言自语地说,“它像是一个深沉、和缓、绵长的音符,在宇宙间长久地回荡。”他凝望着黑洞,尽管此时黑洞看上去一片死气沉沉,事实上它却一直在鼓涌着湍急、不易察觉的微澜——在其表面宽广的空间中悄无声息地沸腾着无数虚粒子,一下子产生,又瞬间湮灭掉。而黑洞巨大的引力将能量注入一部分还没来得及消失的虚粒子,使之飞离黑洞——这样,黑洞无时无刻不在缓慢微弱地向外辐散霍金辐射。

“可是黑洞也并非永恒,它也会像阳光下的露水,慢慢蒸发直至消失。”首领缓慢地说道,“在一个走向热寂的宇宙中,能量与物质都终将消散。而只有我们,不断进化的生命,才是宇宙真正长久的奇迹。终有一天,变得更为强大的我们会亲手倾覆掉这个垂死的宇宙,创建一个全新的宇宙!”

由于四周空无一物,他们不得不集中意识,花更大的力气从遥远的地方移来物质——一丝丝星际尘埃、气流被汲取、聚拢,一团团像雪球似的越堆越大。当物质累积到中等行星大小,人们开始用意识小心翼翼地挪动起旋转的物质球,到达黑洞视界上某个位置,随即松开,身体蜻蜓点水似的弹回,而物质在强大引力作用下沿着精准的抛物线蝴蝶般扑向黑洞奇点。

迅速地,黑洞犹如被唤醒的生命体,骚动不安起来。起初,它像是试探似的,断断续续地释放出零零星星的电磁辐射,婆婆娑娑,像是羞怯少女的轻声絮语。紧接着,伴随一个接一个圆球的准确撞击,黑洞的活动变得剧烈起来,如同一个酩酊大醉的酒鬼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晃动着,以X射线为主的粒子流伴随着猛烈光电波动的闪耀,浪潮汹涌地冲向人们——这种穿透身体的冲击像是亿万种嘈杂的声音突然涌入人们的意识深处,肆无忌惮地鼓噪起来,令人难以忍受。更可怕的是时空的畸变,人们此时仿佛置身于激荡的海面,被撕裂的时空如同波涛相互碰撞着,一块块整个高高涨起,又迅速坠下破碎掉。这骤然扭曲的时空振荡出阵阵紊乱的引力波,人们的身体在这海浪似的波流中颠来簸去、摇摇欲坠。

人们竭尽全力才稳定下来,他们把各自分散的意识聚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大脑似的运算网络,面对这排山倒海、杂乱无章的射线洪流以及其负载的高达十的五十次方比特的信息,有条不紊地开始了数据处理:他们飞快地剔除掉庞大的冗余数据,一点一点地搜索着其中微乎其微的有用信息。他们分析着、综合着。亿万份筛选出的信息迅速地拼凑在一起,同时,人类嵌入了早先获得的羽状生命的遗传信息。这样,无数零星的细节融汇,复原成一幕栩栩如生的画面——在众人的意识中,一大幅色彩斑斓的影像蜃景般叠印在广漠的空间上,画面快进一样飞速转换着。他们都收拢意识,静默下来,明晰而鲜活的历史汩汩地流入他们意识中。

在画面中,他们首先看到了已步入暮年的太阳,此时的太阳在外观并无多大变化,只是颜色变得更加的猩红,熟悉的九大行星仍在围绕着它悠悠旋转。人类已经离开了两亿多年,偌大的、空无一人的太阳系内显得平静且安详:地球上海洋早已干涸,大气层也消失了,但在上面还能依稀可辨文明残留的铁锈一般的建筑群;在太阳系内,人类弃置的各式各样的太空站和飞行器随处可见,在时间的侵蚀下已变成一堆黑黢黢的残骸,在太阳风波浪似的拍打下微微地颤动。

鬼方急切地在太阳系搜索着,但是他更加感到茫然无解,他没能找到一丝与羽状生命有关的信息,太阳系内所有现存的生命都将在骇人的氦闪中灰飞烟灭。不知不觉地,他将目光投向了木星,不知为什么,视野中的木星在他面前是一种需要仰视的形象:硕大暗红的圆盘上似乎永远飘浮着一缕缕梦幻般的轻纱,从内部溢出的热量狂乱地搅动着表层大气,咆哮的风暴似乎能吞没一切;汹涌的太阳风粒子不时地扫过木星强大的磁场,激发出阵阵低频电波,这在鬼方听来宛如一曲曲深沉而浑厚的音乐旋律;另一部分太阳风粒子被木星捕获,沉积在木星体内,就这样,木星的质量在漫长的时间中一点一点地增大。与此同时,不计其数的彗星与小行星如同礼花一般,频繁地撞击着木星,在其表面留下了一道道醒目的裂痕——鬼方很清楚正是木星用身躯拦截下了这些紊乱的小天体,地球被小天体撞击的概率才从几万年一次降到几亿年一次,人类才有可能在漫长的时间间隙中缓慢地成长与壮大,并最终走向宇宙。

接着,鬼方安静而豁达地目睹了太阳覆灭的过程。太阳氦闪的强光在刹那间汽化了水星,接着金星、地球以及火星也都被逐一焙烧成干硬的晶体,半小时后,冲击波抵达木星,木星表面由水冰和氨冰组成的云气被迅猛蒸发,接着冲击波点燃了木星内部液态氢的海洋,伴随嘣的一声巨响,木星在瞬间变成了一个绚烂无比的炽烈光球——在一颗恒星毁灭的同时,一颗崭新的恒星诞生了。木星与太阳的光芒糅混在一起,高速扫过广袤的太阳系外层,土星、天王星、海王星、冥王星,就像是熔融状态的玻璃珠子,在汹涌的波光中扭曲变形。最后,在太阳系的尽头,柯伊伯带中无数的原本晦暗、被冰雪覆盖的彗星陡然被照亮,爆裂,挥发,像是亿万只鼎沸的锅炉,升腾起一片茫茫无际的雪白雾气。

很快地,氦闪的冲击波减弱了下来,但此时的太阳系已变得面目全非:变为红巨星的太阳裸露出灼热的氦核,汹涌的热流从其巨大无比的表面滚涌出来;由于太阳丧失了巨大质量,使金星、地球的轨道微微外移,穿行于太阳真空一般稀薄的体内;而新生的木星与太阳组成了一个极不协调的双星系统,它们的轨道相互交错,就像是一对初次搭配、步履凌乱的舞者。

在蒸汽弥散的柯伊伯带,人们惊讶地发现了蠕动的生命。

这是一大群微小的丝状液态生命,它们通体透明,就如同一只只晶莹的小鱼儿,欢快地摇摆着细薄的身子,在水分子和有机物组成的乳白海洋中自由自在地游动、分裂,数量飞快地增加着。“怎么回事,那些生命——”鬼方感到了迷惘,他没想到极端寒冷的柯伊伯带会存在如此蓬勃的生命。

“用不着奇怪,鬼方,那些幽灵一样的冰彗星上富集着大量有机物,完全有可能出现生命。你知道,正是二百亿年前柯伊伯带的一颗蕴含着有机物的彗星偶然撞击地球,促使了地球生命的诞生。”首领接着说,“看上去,这些潜伏在彗星冰封的硬壳中的生命生长极为缓慢,几乎处于休眠状态,如今他们被太阳的热浪所激发,在温暖的蒸汽中加速地进化。”

在接下来的时间中,柯伊伯带的生命如同雨后春笋般飞快地进化着。但在一千万年后,太阳停止了向外抛洒气体,裸露的核心开始向内坍塌。这样,弥散在太阳系的热量锐减,柯伊伯带的蒸汽开始急剧收缩,变成了一汪汪相互孤立的水洼,要不了多久,这些液体水将重新凝结成冰。人们难过地看到这些生命如同涸辙之鲋,在逐渐冰冷的水中徒劳地挣扎着。

但令人类感到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每一块水洼像是被突然被赋予了生命,缓慢地移动起来。原来,在每块水洼中数以百万计的微小生命相互纠缠在一起,同时黏和数量巨大的水分子,混聚成为一个个直径达几百公里的胶状共生体,在此后的上百万年中,这些共生体像是蔓延在太阳系内斑斑点点的海藻,以不易察觉的速度向光源推进着。

就在这些生命即将抵达木星轨道的时候,处在向白矮星坍塌过程中的太阳猝然开始迸发紫外光,人们看到紫外辐射就如同一双无形的巨手,迅速地拆开了水分子,庞大的共生体旋即分解、脱落。在转瞬间,木星轨道外的空间中横七竖八地堆着共生体破碎的尸体,然而尚未死亡的生命仍前赴后继地向木星扑涌。让人们感到欣慰的是,最终有一小部分生命奇异地落入了木卫二大气层,此时经历了氦闪冲击波洗礼的木卫二已变得气候宜人,适合生命生存。就这样,生命在木卫二广袤的天地中生存了下来,经过漫长艰辛的进化,形成了略微复杂的形体。

在随后飞速演进的画面中,人们看到太阳彻底走向了死亡;人们看到稀疏的遥遥星辰像是被捻灭的灯芯,逐一熄灭,人们看到木星的光辉逐渐暗淡,木卫二又变成了一片冰天雪地的世界。而一成不变的只有那些永不停歇的翻飞的羽状生命,它们在翻飞中默默衰老、死亡,掉落在大地,最终变为腐殖。而新生的生命则不断地破壳而出,在淡淡的木星光下继续飞舞……

猛然间,流动的太阳系影像在人们的意识中定格,慢慢隐去了。

人们像是从迷梦中惊醒,在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仍沉浸在一种激荡的心绪中,忽然间他们不约而同地吟唱了起来,参差不齐的调子叠汇在一起,低沉、轻盈,山峦一般连绵起伏,像是一首穿越了重重时光隧道而至的远古牧歌。

他们一边吟唱着,一边从四面八方会聚,交织成一面光彩缤纷的大网,光网逐渐收缩,变为一个急速涌动的暗红色涡旋。涡旋中,一条条意识就像是闪光的鳗鱼,急剧摆动着,迸发出巨大的能量。能量汇集在一起,要不了多久就将到达撕裂时空的能级。那时他们将开始新的跃迁。

鬼方能感觉到涡旋的色彩和亮度正在飞一般地加深。就要这样离开银河系了?他多少有些失望,他犹豫不定地抖动着,心底像是在期待着什么——猛地,一个强烈的念头钻入他的意识中,令他感到既害怕又解脱,但很快他下定了决心,他要一个人留下来。

他纵身一跃,就像是从篝火中偶尔蹿出的一束火花,悄然离开了沸腾的涡旋。

“鬼方,你要干什么?”首领紧张地问,他紧随着鬼方跃了出来。

“头儿,我想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你疯了吗?你想留在这荒芜、一成不变的地方?”首领不安地望着鬼方,浓稠的黑暗勾勒着他倔强地闪耀着的身影,“为什么?难道……难道你喜欢像个感情丰沛的家伙,整天沉湎于一片废墟?或是用上帝一样的目光去俯瞰木卫二上那些渺小的生命?”

“头儿,为什么——我说不上来——我只是有些腻烦了永无止境的穿梭,我想静静地……”他嗫嚅着,最后他意识到他不得不加重语气,“我想我必须留下来!”

首领明白他已经无法阻拦了。况且人类本来就仅仅是结伴而行,作为高度自由、个性迥异的个体,谁也无法凌驾于别人之上。“我们该走了。”首领无奈地说,在他身后,翻腾的涡旋已呈现出深深的绛紫色,在四维时空中震荡出道道涟漪。

就在首领汇入涡旋的一瞬,涡旋痉挛般颤动起来——跃迁开始了。鬼方默默望着同伴们飞快收缩并最终消失于无形,他清楚自己再也不可能回到他们当中了。

他就像一个自由自在、乐不思蜀的孩子,终日惬意地徜徉在茫茫银河系中。他会像闪电般飞快穿过一个个混沌的尘埃云,掠过一个个空漠的星系,那些灰暗的星球,仿佛是一张张在黑暗中时隐时现的苍白脸庞;有时,他也会放慢速度,就像一道彩虹,优哉游哉地缓行,群星柔和的引力就如同一只滑润润的手,轻拂着他的身躯;而有时,他会故意去靠近黑洞边缘,在那里,黑洞引力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他,令他的身躯呼吸似的一伸一缩,这会让鬼方获得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自己的意识又回到了血肉之躯,重新获得了血液潮汐般的脉搏,以及胸腔中扑扑起伏的心脏。

就这样,鬼方如同幽灵般在银河系中穿梭游弋,漫无目的,无暇思考,也无须思考。亿万星辰在他视线中一闪而过,就像一支行色匆匆的殡葬队伍,都在不可逆转地走向毁灭。在他游历的地方,他再也没能找到他所期待的生命。终于有一天,他感到了困乏和孤独。于是,他再度回到了太阳系。

视野中的木星让他感到惊讶,记忆中的那个橙色的圆盘像是笼罩上了一层暗影,呈现出暗淡的红褐色,弥散出的若有若无的光亮令他感受不到一丝热量。他很快断定,木星体内燃烧的氢已所剩无几,很快就将无法维持热核反应了。

木星快死了。

他怅然地望着木卫二,那些羽状生命在阴沉天空下疯狂扑涌,要不了多久,它们的世界就将永远地黑暗下来,永远地,他仿佛看到了这些美丽纤细的生命在沉沉黑暗中挣扎着死去的样子。他就像是深陷在一场破灭的梦幻中,他感到了恐惧。必须拯救它们,他想。

他跃出了太阳系。在两百光年外,他寻找到了一颗褐矮星,体型比木星略大,像石头一般冰冷——它比木星更加接近死亡的边缘。他要用这颗矮星去撞击木星,这就像在燃尽的火堆上加上一把木屑,两颗星球在剧烈的撞击中会艰难地融为一体,最终引发新的一轮热核反应。按鬼方估算,诞生的新星至少将燃烧上二十亿年。

他满怀期望地用他所能聚集的全部能量场打开了一个通向太阳系的超巨型蛀洞。曲窄晃动的蛀洞中,蔚蓝色的光线跳动着飞掠而过,矮星在鬼方指引下缓慢,却又坚定不移地奔向太阳系。但渐渐地,他感到越来越吃力了,闪熠的身体变得晦暗不明,每坚持一秒,就会消耗掉巨大的能量。蛀洞界面逐渐变得不稳定起来,像是不断坍塌的隧道,紧紧地挤压着他;矮星弥散出的微弱光亮也不再柔和,针刺一般的光咬噬着他、灼烧着他。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起来,但他仍顽强地移动着。

能量的不断耗散,让他就像是一条正在蜕皮的蛇,记忆和知觉如同剥裂的蛇皮,纷纷扬扬地离他而去,他身躯的轮廓逐渐地模糊黯淡,上面的色彩正在飞一般地变浅、变淡。再也回不去了,他对自己说。

蛀洞中巨大的物质波动急速减弱。他脱离了蛀洞,立即感受到木星爪子一般袭来的引力。速度加快的矮星径直撞向了木星,同时失去支撑的鬼方就像是一片羽毛,轻飘飘地,在茫茫虚无中没有方向地飘忽着。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扑哧”一声,就像是冰层被胀破发出的闷响,紧接着又响起一阵阵爆裂声、噼啪声以及轰隆声。他努力集中起残存的意识碎片,尽管视线依然模糊,但他终于看见了不远处撞在一起的木星和矮星。矮星深嵌入了木星内部,而木星被压缩成一个半月形,两者看上去就像是揉捏在一起的两块淤泥。此时,剧烈的闪光此起彼伏地穿过他已变得透明的身躯,他意识到热核反应已经启动了,两颗濒临死亡的矮星终于融成一颗光亮的新星。

他顺着光,蜷缩着,不自由地移向新星。新星的样子让他想起了那个上升时期的太阳,那个遥远的黄金时代,以及光亮下晶莹湛蓝的地球。他将目光转向了木卫二,在木卫二上,光与热的狂暴正鞭子般地抽打着飞舞的羽状生命。它们有的凄厉地鸣叫着,有的在热浪中痛苦地死去。但更多的生命,在升腾起的浓密白色蒸汽和冰壳山崩地裂的破碎声中,拼命地扑棱翅膀,追逐着暴涨的光芒。他们中的大部分会顽强地存活下去,他相信。

不知不觉间,他发现自己已到达了新星身躯的边缘。此时他身旁全是一片片白晃晃的毫无刺痛感的闪光,像海洋一样萦绕着他。所有的意识都离他远去了,恍惚中他只感觉周围所有的光,已经看不到了的木卫二——甚至整个太阳系、整个宇宙,都化作一种甜蜜而迷醉的感觉,紧紧地包裹着他。最后,他将自己轻烟一般的身体注入了新星。

这样,所有活下来的羽状生命都将在他的注视下,继续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