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有多少关于美和子的具体描写?
——检索完毕。
孝弘心跳加快了。摩涅莫辛涅用沉静的女低音回答。
——没有符合条件的记录。
“把第一次检索的结果输出到薄膜显示器。顺序无所谓,一条条显示!”
孝弘一边叫嚷着,一边把薄膜显示器粗暴地抖开。显示器上逐一显示出文字。
“被美和子磨得没办法,又看了一遍20世纪法国绘画展。对秩序与构成的执着,能与节制而和谐的特性相容吗?或许正如奈奈所唾弃的马蒂斯……”
“唉,亏我居中调解那么辛苦,实在欣赏不了用普什图语写的戏剧,参考压感输出的翻译也没用。愚蠢的表演。若不是美和子非拽我来,我肯定不会来看的。不过听了摩涅莫辛涅的讲解,实际上……”
“讨论还是有收获的,虽然让美和子等了一会儿。不愧是专业的克劳迪娅,听她解说的时候仿佛感到自己亲手摸到了陶器似的。她正在整理关于触觉的数据,今后……”
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
孝弘十分想哭。
没有一条对美和子的具体描述。明明是一起去的,明明就在自己身边,可是一条记录都没有留下。她是在看哪场戏剧的时候不停嘀咕的呢?她一连看了半个小时还不肯离开的雕像又是哪座呢?
孝弘完全想不起来欣赏艺术时的妻子是什么样子,只记得对眼前的东西加以分析的结果。展览会上的展品、音乐会上的节目,一个个都能回想起来,甚至连妻子过于吵闹时自己那副尴尬的模样都能想起来,偏偏想不起妻子的样子。她应该说过“太美了”“太精彩了”,可那是她什么时候说的,又是为什么说的呢?
在工作以外的时候呢?
孝弘焦躁不安。自己还记得两个人相处时的美和子吗?
当然记得。孝弘可以回想起许多趣事,但是他不敢确定那些记忆的时间。自己愈来愈重视工作,愈来愈轻视家庭,那些记忆也愈来愈淡薄。
孝弘想要反省自己没有多陪陪美和子的过错,但是这并不容易。很久以来,他都很轻视美和子那些发自内心的感叹,他对美和子的直率表达有种隐约的鄙夷……
在不模糊的记忆中,美和子的身影在摇曳。喜悦、欢乐、激动、悲伤,妻子如香氛般散发朦胧的氛围,整个身影都开始变得模糊。
“摩涅莫辛涅……”
女神犹如静静伫立的美和子,耐心地等待着孝弘说话。
“没什么……不,不是没什么,我想和田代美和子通讯。”
——无法通讯。
孝弘捏紧了杯子。“想办法!去撬、去撞、去把她拽出来,随便想什么办法!我要听美和子的声音,不然……不然……我会连她的声音都忘了……”
内耳突然响起了声音。那是希达尔戈的笊演奏的几重切分音。
“摩涅莫辛涅,为什么播放斐波那契旋律?”
孝弘刚刚这么一说,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大脑中仿佛出现了一座急速上升的山峦。
那不是自己看到的东西,而是计算机传来的图像。虽然可以把触感和印象传给摩涅莫辛涅,但以自己的版本图像不可能逆流啊!
山峦鼓成了舌状,山色渐变,山顶已经是鲜红色的了。同时,“语言”纷纷弹出。
“呼唤”“乞求”“爱恋”“高大”“寻找”“探索”“追赶”
他们发着光,拖着多普勒之尾四处飞散。山顶轰然坍塌,倒在“这里”。这座山一定很甜,光滑又温暖。来吧,过来吧,再过来一点。
可是心中满是苦痛。
黄金比例的旋律在加速。音程在无限音阶上攀升,音量大得几乎要将大脑炸开。无法忍受的呼唤。
孝弘紧紧抓住自己的大腿。
刹那间,世界炸成了雪白的绒毛。
轻飘飘地飞落的都是心满意足的女声。
——我明白了。
声音落在山丘上,不,那已经不是山了,是绽放出桃色花朵的希达尔戈莲花。
——果然和娜塔莎说的一样,你想听情歌呀。
“美和子,怎么……”
刚说到这儿,孝弘便趴倒在桌上。
金属质的声音在响。
什么东西这么吵——这个念头还没转过,孝弘便发现这是现实世界的紧急警报声。
“紧急处理。紧急处理。以坦桑尼亚酒店为中心的20公里范围暂定为B等级生物危害状态。指定区域已经封锁完毕。目前正在请求德墨忒尔确认事态。发送者,气象台职员约瑟夫·康派尔,权限B。”
警报刺入还残留着钝痛的大脑。
“摩涅莫辛涅,发送现场状况。输出到薄膜显示器。”
看到薄膜显示器上的图像,孝弘怀疑自己连视力都出了问题。
被禁足的观光客们站在行道树下,不安地仰望天空。酒店周围正飘落着雪花。
“这不是雪吧?放大点。”
图像被放大,追踪其中一片雪花。孝弘再次怀疑自己的眼睛。
那是羽毛般的柳絮。是在娜塔莎的房间里看到的那种。
“棉絮”正从酒店的某个窗户往外喷。
“摩涅莫辛涅,住在那儿的是娜塔莎吧?”
——房间号500,音乐家特别室。入住者,娜塔莎·季诺维耶夫。那是休息室的窗户。
“我是德墨忒尔学艺员罗布·隆萨尔,权限B。”
所有的扬声器一齐响起罗布的声音。白杨树下的人们都吓了一跳。
“气象台送来分析的是已知植物,没有毒性。暂定B等级的生物危害警报与地面封锁解除,各位请恢复正常行动。”
画面上一片如释重负。
罗布单独向孝弘加了一句。
——这些东西与美和子送来的相同。我们刚好做完分析,真是幸运。
差不多也该请娜塔莎做个解释了。对了,还有美和子。这一次尤里乌斯也不能阻拦了吧?
孝弘的头还在嗡嗡地痛。他让摩涅莫辛涅打开通信线路。
坐在哥白林挂毯椅上的娜塔莎,沉静而寂寞地低语:“我之所以跟谁也不说,是因为没人相信,除了美和子。”
“那美和子为什么没来?”孝弘问。
回答他的是傲慢地跷着二郎腿的尤里乌斯。“很抱歉,这一点请允许我行使SA权限。对目前的美和子来说,细枝末节的信息只会是干扰。”
“什么意思?不过就算问了,以我的权限也没办法强迫您回答。”
尤里乌斯第一次露出真挚的表情。
“她正在从事一项精密并复杂的任务。为了任务成功,我希望延期到直接连接数据库完全对应10.00版本的新功能后……这可以算是回答吗?”
冷风从打开的窗户吹进来,等候室里到处都残留着那种白色絮状物。
钢琴家用她的金手指摘下粘在披肩上的一个,慢慢拿给在座的人看。
孝弘、尤里乌斯、马修、坐在沙发上的雅典娜的木工负责人欧尼斯,还有缪斯的曼努埃拉·巴尔卡。
娜塔莎一边旋转这根羽毛似的东西,一边开始讲述:“就像刚才德墨忒尔的专家所说,这是希达尔戈莲花的雄株。我和美和子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把雄花带来这里,让它们与雌花相会。”
罗布担心莲花的雄蕊太少,那是当然的,因为雄花在别处。
“我与雄株的相遇纯属偶然。”老妇人说。
人与物都无法逆转衰老,不管是空前绝后的大满贯钢琴家,还是钢琴中的绝世名品“九十七键的黑天使”。娜塔莎伤心于自己再也弹不出从前那样的声音,带着钢琴去了边境处的小行星带开发基地。这一趟旅程——正如世人传言的——是她自暴自弃的厌世行为。
事情发生在她抵达后的第三天。她为了给可有可无的慰问演出挑选曲目,随手弹了一曲古老的情歌,可是弹到一半,她惊叫一声,站了起来。
帝王钢琴的垂暮之声突然恢复了活力。生机勃勃的起奏,游刃有余的释音,宏大壮观的和声。沉闷模糊的音乐恢复了精妙的光辉,濒临破碎的最强音重新变得无比凶猛。那完全是壮年期帝王的声音。
娜塔莎按捺心中的激动,用虚弱无力的双手掀起钢琴盖板——并没有发现什么变化。她把曲子录下来反复播放,又用她弱化的视力仔细检查钢琴内部,最后终于找到了。在某种条件下,古老的琴锤上会生出白霉一样的东西。
琴锤的针刺已经到极限了。人类之手再也无法处理的琴锤,改由这纤细的植物来调音了吗?
最奇异的是,声音的复活只限于情歌。即使是同一个作曲家的小品,对机械节奏的曲子就没有任何反应。尽管曲子标题很生硬,自传中则说是在浪漫关系中写的,就会有皇帝寄居其中。
娜塔莎心中充满了疑问。这到底是什么植物?怎么来到这儿的?
不过,她喃喃自语道,没关系,只要理想的声音回来了就行。自己放弃了爱情、牺牲了一切还是没能挽留住的东西,如今竟然再一次回来了。被饥饿感苛责的耳朵,再一次听到了帝王的声音,这样就足够了。
“弹钢琴就像吸毒。时隔多年,我又可以为自己的表现力感到满足了。和着情歌的旋律,我的心中再度充满了苦恋的感觉。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盼望与某人相会的哭泣,仿佛充满了对远方爱人的思念。我一开始甚至怀疑自己怎么能够这么灵巧!”
她为重新回来的音乐皇帝神魂颠倒,弹钢琴的欲望又回来了,甚至主动提出要进行沙龙演奏。
在因为烦恼而产生厌世情绪时,她曾经和阿弗洛狄忒谈过钢琴转让的事宜,也安排好了访问日程。然而现在,她开始担心阿弗洛狄忒的优秀学艺员发现这个奇迹,一早把钢琴从她手中夺走加以研究。
第一道难关就是检疫。娜塔莎持续拒绝检疫,让帝王钢琴在包装里躺了好几个月。在没有听到情歌的时候,植物处于不可见状态,但娜塔莎还是担心被人发现。她一直耗到检疫人员哀求说“就算走个形式”,才千叮咛万嘱咐着“真的只是走个形式哦,千万不要碰哦”,同意了检疫要求。检疫人员连盖板都没打开就结束了调查,娜塔莎随即就把钢琴藏到了酒店里。
然后出现了新的奇迹。
“刚好是希达尔戈的笊和莲花引发骚动的时候。笊演奏的黄金旋律在街头巷尾反复播放,无休无止。”
每当沐浴在天界旋律中的时候,琴锤上的植物就会涌出轻飘飘的白色物体。
“每次听到旋律就会飞出这个东西,我猜想它是不是和希达尔戈有关,所以给喀耳刻的落成典礼加上了条件。”
“您是说打开海上会馆的外墙以及在周围布置莲花吧?”
“是的。不过那时候还不知道希达尔戈的莲花是雌雄异体,更没有想到这是雄花。我只是猜想,如果它与同一故乡的莲花相遇,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美和子就是在那时候发现的。”
对曼努埃拉和欧尼斯都拒而不见的她唯独答应与美和子见面,是因为美和子毫不害臊地请她在音乐会上演奏那支古老的情歌。这恰好就是唤醒皇帝的曲子。娜塔莎感到这是令人会心一笑的巧合。
“自从声音回来以后,我就一直想找个人聊聊情歌,像年轻时一样好好说说音乐和恋爱的话题。打开门后不到半个小时,我就深深喜欢上笑声爽朗的美和子。她在橱柜角落捡起这个东西,问我它是什么的时候,我差点连心跳都停了。不管看起来多么天真无邪,她毕竟是直接连接学艺员,立刻就说,这肯定是某种植物的雄花。我一边想‘这是花吗?’,一边又想如果她继续追问我该怎么回答。不过她只是笑着说,真了不起,为了追女孩子,飞了这么远呀……”
这种让对方哑然无语的感想真是美和子的风格,孝弘想。
娜塔莎像是初恋少女一样,把一切都告诉了美和子。美和子看过琴锤,检查了雄花的模样后,眼睛闪着光说这很像模拟图像中的莲花花蕊。
“于是两个人胆大妄为地侵入德墨忒尔,捧起一株还没有开放的莲花。”
“对不起……”娜塔莎一边道歉一边笑,“但是这样的冒险确实很有趣。看到真正的莲花,美和子说她虽然不是植物专家,不过敢肯定在琴锤上定居的就是莲花的雄株。之所以那么自信,她的解释也很有个人风格。美和子说,考虑到雄株的心情,只能这么解释。”
“她说植物有心情?”
“美和子是这么说的:琴声只对情歌产生反应,这是雄花寻找雌花的心情的表现。在宇宙中悲伤分离的爱侣,雄性满怀思恋雌性的心情,受到了爱之歌的激发……”
孝弘大声笑了出来。
“请等一下。植物不可能理解音乐,那不过是美和子的浪漫幻想。”
娜塔莎没有笑。
“但是我相信。”
“我也相信,田代先生。”说这句话的是曼努埃拉。
“怎么回事,你们两位音乐专家都相信这种话?”
“正因为是专家,所以才相信。音乐之所以受人喜爱,正因为它是人心的镜子。长调‘明亮’,短调‘灰暗’,上升音阶让人感觉‘解放’,下降音阶让人感觉‘消沉’。作曲家将情绪变化托付到音乐中。听众在听的时候,就会感受到与作曲家相同的感动。”
“但那是因为双方都有相同的感受能力,才能产生这样的交流。植物没有心灵。就算是地球外的植物,总不可能具有听觉吧?”
曼努埃拉微微一笑:“既然音乐的本质是振动,那么为什么不能和人类之外的生命对话呢?运动速度快的物体会发出高音,如此说来,高能状态不就是呼应高潮的部分?不规则的混乱能量变化,恰如不规则的混乱旋律,不就是在传递‘烦恼’吗?”
“曼努埃拉,你说的意思我理解,但是无法接受。”
“田代先生,”马修在橱柜旁边嘻嘻笑着说,“浪漫原本不就是你的专利吗?请不要意气用事。身为学艺员最重要的不正是以坦率的气度去接受眼前的事物,以及用自己引以为豪的审美能力去处理那时的情感吗?”
傲慢的后辈说话时,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至少我自己就决定向美和子学习她的坦率。我要抛弃先入为主的观念和虚荣,像个单纯的孩子一样敞开怀抱,接受面前的事物。”
孝弘愕然无语。这不正是马桑巴·奥加坎加斯孜孜追求的学艺员的理想吗?唯有如此,才能获得科学的钓钩钓不到的真切感动。
孝弘再一次感觉到自己的疲惫。被记者们的愚蠢比喻轰炸得太久了,自己已经养成了否定他人的思维定式。他感到自己仿佛不再是美的理解者,变成了单纯的客观主义者。
马修继续一脸认真地说:“美和子比你更适合做学艺员。她既有纯真的思想,又有与数据库直接连接的非凡分析能力。她很冷静地做了判定实验。”
“实验……”孝弘也知道自己的视线游移不定。
“美和子预演过恋人的约会。雄花在笊演奏的黄金旋律中奋起,而雌花则通过叶片和花瓣的排列来表现斐波那契数列,所以她想,说不定雄株是通过视觉来识别雌株。于是她一边播放它们故乡的旋律召唤出雄花,一边播放雌株的全息图像。”
“结果就是那反季节的雪?”
“不,那次实验没成功。雄株的反应和平时一样。”
美人照片不起效果,可能是因为没贴在卧室里,对植物来说就是缺乏海水的接触。不用洒水,粒子接触就足够了。刚刚打开容器的盖子,让海水的气息飘出来就立刻显出了效果。大雪般的雄花涌了出来,引发了很大的骚动。这是我们的失误。”
“我也有失误。”尤里乌斯面无表情地插嘴,“美和子做实验的时候录下的情绪记录也传到了你那里。她好像非常盼望和你一起观看这场邂逅。你当然没有接受情绪记录的能力,但AA权限的命令下,摩涅莫辛涅动用一切能力,做了模拟变换。我们不希望摩涅莫辛涅再做这么危险的事。阻止信息逆流是我们团队眼下最重要的课题。”
上升的山峦,甜美与心痛。那些就是美和子看到雄花对情歌产生反应时的情绪吗?
孝弘瞪大眼睛,什么也说不出来。
尤里乌斯用大提琴般的声音宣布:“别去干扰美和子。喀耳刻的落成典礼按照目前的企划继续进行。可以吧?”
黄昏的忒勒福斯海滨上挤满了正装的男女。乘坐穿梭机赶来的游客们放眼眺望漂浮在海上的白色喀耳刻会馆,目光都集中在贝壳型的开放舞台上。浪漫的人们交头接耳,都说是长发裸体的维纳斯将要出现了。
舞台上虽然没有维纳斯,却有一架宛如黑珍珠般久经岁月的贝森多夫帝王大钢琴。
左侧台后面,两个学艺员正一心一意指着灯光映照的海面讨论。一百五十株莲花勉强得到了喀耳刻的顽固反对派阿历克斯的点头认可,此刻正围绕着舞台摇摆。使用通过加速型进化分子技术调整到即将开花的花蕾,花瓣都染上了浓烈的桃色,仿佛马上就要绽放。
孝弘伫立在海岸上遥望喀耳刻,来回比较远方的莲花和钢琴。
也许只有莲花开放,其他什么都不会发生。这对美和子到底是好是坏,孝弘也不知道。
他的心底依然没有认可美和子的安排。即使在实验中证实了她的推测,他还是很抗拒美和子的过度移情。如果自己亲眼见到美和子表现出符合学艺员身份的举止,也许情况会不一样吧。但是直到今天,孝弘始终未能见到美和子。
冲到脚边的海浪反反复复地在问:“怎么办呢?”“会怎样呢?”
这样形容海浪确实像曼努埃拉所说的,不断反复的能量表现的是“迷惘”的心情啊。孝弘在夜色中苦笑的时候,摩涅莫辛涅提示他马修发来通讯请求。
刚一接通,孝弘就听到他尖锐的叫喊声。
——田代先生!你知道美和子在哪里吗?芒斯克先生去哪儿了?
——美和子我不知道。尤里乌斯的话,我看到他刚才和稻草人一起去VIP包厢了。
孝弘还没来得及问一声“怎么了?”,马修又叫了起来。
——你也快来会馆吧,不好了!摩涅莫辛涅的情绪区域正在消失。
——你说什么?
——也找不到美和子。她在摩涅莫辛涅的信息不见了。
——说什么蠢话。难不成她不当学艺员了吗?
——不知道啊!
马修快要哭出来了。
孝弘一边在通往喀耳刻的栈桥上飞奔,一边让摩涅莫辛涅呼唤美和子。
但是女神用没有感情的声音这样回答:
——摩涅莫辛涅及下属系统中没有找到该人员记录。
孝弘跑上被灯光照亮的大厅台阶,推开等待演出的客人们。当他经过铺设红毯的螺旋楼梯跑向二楼的时候,耳中听到距离开幕还有五分钟的预备铃声。
同一时间,孝弘的大脑中闪过一种轻微的“咝”的感觉。
“摩涅莫辛涅?”
——上部数据库“盖亚”启动。摩涅莫辛涅、美惠三女神将与盖亚协调行动。
走廊对面,马修喘着粗气跑过来。
“田代先生,‘盖亚’是什么?”
孝弘没有回答,用力推开VIP包厢的弹簧门。
“尤里乌斯!你对美和子还有摩涅莫辛涅做了什么!”
稻草人吓得跳了起来,被粗鲁地喊了名字的SA权限所有者却十分悠然地回过头。
“哦,对了,启动时间到了。”
“美和子怎么了?!”
尤里乌斯用沉稳的视线迎向孝弘怒视的目光。
“转移到盖亚了。我们把分散在现有数据库中的情绪记录模块分离出来,把它们放到新天地去发展。这可是泛地球规模的系统哟。”
交响乐尚未响起,尤里乌斯的声音沉稳清晰,但孝弘的大脑却迟迟不能理解其中的意义。
尤里乌斯缓缓地在膝上叉起手指,继续说道:“我们在图像检索的地平线尽头找到了保存感动的线索。但是,马修,就像你几次受挫的情况,情绪记录也有危险的一面。具有感受能力的人类与分析仪器间的距离,远比想象的更加遥远。为了让两者结成更亲密的关系,不仅要提升机器的性能,人类也要主动接近。孝弘,交给美和子的任务,就是教育盖亚。换句话说,她将成为盖亚的母亲之一,负责把美的感动传授给盖亚。”
“美和子在这样宏大的项目……”孝弘怔怔地喃喃自语。
尤里乌斯长长出了一口气,手换了个交叉方式。
“难以置信,是吗?其实正因为是她,才能做得到。盖亚正在动用全部能力学习情绪记录。她是刚刚诞生的婴孩,接下来她会记住什么是‘美丽’,什么是‘喜欢’,什么是‘期盼’,什么是‘梦想’。要将她养大成人,最需要的不是别的,正是能将这一切以最纯粹的方式加以表现的美和子。”
马修紧紧握住自己颤抖的双手,问:“您是说,像我这样,对感动情绪进行分析的教育者类型并不合适,是吗?”
“也不是不合适。盖亚也需要理性的支持。只不过她还是个婴儿,如果现在就对她说道理,她会糊涂的。再等等吧。”
观众席的灯光逐渐暗淡下去,开幕的铃声响了。
“孝弘,”尤里乌斯一边将身子转回舞台,一边说,“你是美和子的丈夫,与她的心灵最接近,你也是浸淫在美中的前辈学艺员,你要好好守护她,协助她完成她自己选择的第一项任务吧。”
娜塔莎·季诺维耶夫穿的是如婚纱般的纯白晚礼服。
老钢琴家以优雅的仪态行过一礼,在挚爱的钢琴上放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物太小,音乐会用的望远镜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能隐约看出那人的膝间夹的是大提琴。
娜塔莎眯起满是皱纹的眼睛,面向虚空露出笑容。
伴随着海风,响起了情歌的旋律。
孝弘在后台找了很久,又凑到大厅的观众席监视器上看了半天。
哪儿都没有美和子。她到底在哪里呢?
——第一首是《草原的丝带》。准时开始了。
曼努埃拉的报告通过摩涅莫辛涅传来。
——钢琴声还没有什么变化……不,音质变了!啊,好厉害的声音,深沉广袤!照这样子,到高潮的时候……
牧歌般的旋律流淌到大厅。
孝弘还在寻找妻子。
——我是罗布。莲花出现了开花的征兆。太好了。我本来有点担心要是一株都不开该怎么办。舞台旁的一圈眼看就要开了。花蕾的顶端有点蜷缩……等等,喂喂,不会吧!混蛋,灯光!
植物学家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
——不可能吧,真是这样?不止周围的一圈,是一百五十株一齐开花吗?
喝彩声隐隐透出隔音墙。孝弘恍恍惚惚地出了会馆。
——第二首开始了,《伴我身旁》。音质从一开始就很好。
孝弘来到前庭,琴声还在追来。不知道是不是出了大楼的缘故,开放的舞台上传来的声音听起来反而更大了。
孝弘机械地迈着脚步,向栈桥另一头的岸边走去。
犹如赋格一般追逐着上升的高潮中,响起曼努埃拉混着叹息的报告。
——太响了。和声破了。娜塔莎,抑制强音!琴锤会坏的!
栈桥对面走来一个黑影。
“是孝弘吗?晚了吧?”是奈奈·桑德斯。
“已经开始了吧。”
“奈奈,你看到美和子了吗?”
“美和子?”黑豹在黑暗中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她在海滩上。”
“谢谢!”孝弘赶忙道谢,飞奔出去。
——莲花开了。
罗布刚一说,只听见“咚”的一声,轰然响起长长的低音。
观众们齐声惊叫,声音一直穿到孝弘这里。
——竟然有声音!
连一向沉着的罗布都不禁叫喊起来。
——开花的声音这么大……一百五十株雌花,每朵花都同时展开了一片花瓣。汤勺型的花瓣打在叶片上,产生共鸣,又传到平静的海面,声音被放得更大。难怪雄株会对斐波那契旋律产生反应,原来是雌花开放的声音……第二片又要开了!
伴随着比刚才略高一点的声音,莲花展开了第二片花瓣。
海滩上聚满了没有拿到票的人,每个人都望着光彩夺目的喀耳刻会馆。孝弘挤开人墙,努力寻找妻子的娃娃头。
海上花的第三弹轰然响起。罗布带着叹息说,
——果然。开花的间隔比约为1.618,也是黄金律。花瓣应该也是以斐波那契数列的规律展开,接下来的速度大概会越来越快。你听,已经第四片了。
曼努埃拉惊叫了一声。
——娜塔莎不等鼓掌就直接进入第三首了。《馨若花名》呈示部。
熟悉的旋律随着波涛涌到孝弘这里。
——第五片。
与开花声同时传来的还有观众的齐声欢呼。
——曼努埃拉,看到了吗?
——嗯,罗布。现在雄花飞起来一朵,但是声音已经不行了,E1完全破了。
——别担心,来得及。第六片了。马上就是第七片……
娜塔莎进入了《馨若花名》的展开部。
和着低音部的大提琴,钢琴的旋律逐步增强,一气上升。
“这是……”孝弘停下脚步,回头望向会馆。
在记忆深处,美和子曾经开心地说过:“这首曲子好美”。
自己当然会觉得耳熟。不,应该奇怪的是,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想起来。这支曲子是第一次去她房间的时候她放给自己听的。
“你请娜塔莎弹的是这一首呀。”孝弘忽然想哭。
花开的声音伴随辉煌喧闹的情歌一路加速,愈来愈快。
——雄花……越来越多,从钢琴里溢出来了。
——花开完了,雌蕊露出来了。
上升到顶点的旋律奏出长长的和音。那是清澈透明的钢琴声,听上去却也像是喜悦的咆哮。
雄花如白柱般疯狂喷出。从“九十七键的黑天使”中飞出来的雄花,乘着夜风高高飞舞,将喀耳刻的贝壳用纯白的雾包裹起来。
观众的欢呼声摇动海滩,夹杂着发生了什么的询问。
在喧闹人墙的缝隙间,孝弘看到了妻子的背影。
“美和子!”
孝弘强行挤过人群。他要到她的身边去。
舞台上的娜塔莎,静静地将手挪离键盘。
雄花无休无止地向外喷涌,沿着她雪白的头发、瘦削的脸颊、嶙峋的肩膀滑下,落到脚边,堆积起来。
砰砰的尖锐声中,钢琴的铁弦断了好几根。
皇帝的新娘将左手轻轻放在完成了使命的帝王钢琴上,那动作仿佛温柔的爱抚。
她用右手把照片紧紧抱在胸口,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仰头望向雪白的夜空。
雄花依靠轻飘飘的绒毛和风在空中停了半晌后,终于开始静静地下落。
在海上摇曳等待的是敞开了桃色花瓣的新娘们。凹陷的花瓣是他们的床褥,仍未停息喷涌的雄花同伴是祝福的米粒。
自从在不毛之地分别以来,它们终于靠纤细的歌声指引再次相会。
“美和子……”
美和子手背在身后,仰头望天。她笑吟吟地回过头,齐刘海的发梢在海风中摇曳。
要说什么呢?该说什么呢?
向着犹豫不决的孝弘,美和子的脚步近乎跳跃。
他的左臂被妻子的手臂缠住。
“真美呀。”妻子抱着丈夫的胳膊,陶醉地说。
“我没办法像你解释得那么好,总之就是很美很美。”
美。这个词在孝弘的心中静静着落、堆积。
这是自己心中没有的词,是自己遗忘了很久的情绪。自己一直都当作名词或形容词使用,上一次用作感叹词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自己沉陷在调解纠纷、艺术品分析中,却把这种犹如呼吸般自然的情绪都给忘了。
美和子低声呢喃:“盖亚,记住了吧?这就是‘美’呀,你要把我现在这种幸福的心情也一起记住哟。”
孝弘好不容易想出了回答:“是啊,非常、非常美。”
——摩涅莫辛涅。
你也要记住。好好记住,永远永远都别忘记。
不用分析,只要记住我的感受。
终极的美学、天界的音乐、无上的幸福,此时此刻,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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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音乐家和曲名均为作者的杜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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