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呀,不要摆出那种表情。你是货真价实的优秀舞蹈家。非要说有什么不好的话,只能说大家已经对你太熟悉了。你也长大了,也该知道不能再把你的自我满足强加于人。你应该通过媒体让更多人认识你、喜欢你。你看,稍微做点加工,对、对,就是稍微那么一点点加工,就能找回你逐渐失去的少女神秘性。毕竟你一天天大了嘛,对吧?”图像乐谱研究者嘿嘿地笑起来,“而且啊,虽然你自己可能还没意识到,但是你已经踏入下一个阶段了,你在努力追求自身的完美。刚好现在你的容貌不是那么完美,大家对你千篇一律的舞蹈也有点乏味,就该趁这个时候换一换形象了。你曾经登上顶峰,现在通过视频加工重现你全盛时期的身影,大家一定也会高兴的。就算为了这个,你也该放下那种圣女态度。不要光想着自己了。”
除了舞动身体之外什么都没有考虑过的希塔,感到自己心中有某种东西崩溃了。自己的舞步是奉献给自身内部满足的神,自己缓缓伸出的手掌是向着自己心中的理想。
明明不需要观众,明明是自己想跳。
几天后,希塔看到世界网络的喜剧节目中出现了自己的身影。在喧闹无比的酒馆里,自己独自在舞台上跳舞,一双眼睛空洞无物。大众戏剧评论家认为她的演出有绝好的喜剧效果,大加褒扬。
希塔很悲伤。
“这里的一切都很完美,就连地底下俗气的会计计算机也是。”降落在散步道上的希塔,一边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一边低声嘟囔,像是在抱怨。
现在是格林尼治标准时间下午三点,而在偏离主区域的广阔德墨忒尔已经是傍晚的模样。希塔注意到,由于大气层比较薄,黄昏是用红灯营造出来的。
“中国庭园中牡丹盛开,风车下郁金香怒放着,向日葵群也很漂亮,菩提树令我感到怀念。一切植物最美好的时期尽在此地——人工的。”她用指甲弹了弹散步道两侧盛开的蔓蔷薇花。
罗布那特别的头发染上了落日,宛如火焰般摇曳。他回答:“想调整到最美好的花期要费许多工夫。有些情况下不得不全面更换,实在没办法调整的植物只能藏起来。就像这个蔓蔷薇的矮墙后,实际上是光秃秃的波斯菊田。”
希塔盯着毫无惧色的青年。他微微探出头,像是话外有话。
她仰天叹息道:“又拿我当傻瓜呢。”
“为什么又这么说?”
“这里太完美了,我的压力很大啊。你说你是我的粉丝,还说阿弗洛狄忒会全面支持我的公演。那我问你,你认为,现在的希塔·萨达维有资格自由使用这个完美的世界吗?”
罗布的笑容不变,视线也没有移开。
“人气凋零的你,胆怯也可以理解。”
希塔心中一阵刺痛。是的,他说过,不要再自卑了。
“我知道,你被强迫进行低俗的表演,是观众离开的原因之一。但即使排除那些因素,现在的你,以前可以转四圈的跳跃,现在两圈就收了。”
希塔在红色世界中站住了。
罗布迅速回身,恶作剧般地说:“拿你当傻瓜,生气了吧?”
她没有回答,双手紧握在一起,怔在原地。罗布往回走了两步,来到希塔身边,牵起她细瘦的手,搭在自己的胳膊上。他沉默地走了一会儿,等待她冷静下来。
蔷薇矮墙变成了两侧的合欢树。暮色将临的青蓝色中,树木陷入了沉睡,叶子都合拢了,淡粉色的花犹如满天的繁星。
迎面走来一对老夫妇。稳健的谈笑声断断续续传到耳中。虽然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但可以想象出一定是满足的微笑。
擦身而过的时候,罗布向老夫妇微微颔首示意,老夫妇回以温和的点头。
夫妇的身影远去后,他轻轻拍拍希塔搭在肘弯的手。
“可是,我是你的粉丝,转两圈变成转一圈也没关系。因为我知道,希塔·萨达维这个人无论技术怎么衰退,也可以通过表现力加以弥补。你问你有没有资格使用阿弗洛狄忒,我要告诉你的是,你多虑了。实在不行,我给你搞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怎么样?”
希塔轻笑起来。自己能向他展现出笑容真是太好了,她想。
“这几年,你过得很辛苦。你对低俗的视频加工痛心疾首,为了找回原本的自己努力奋斗,结果却弄得不像是原来的你了。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这……”她咳嗽了几声,声音嘶哑。
“不是这样的。我一直都认为观众无关紧要。从小就是这样。我跳舞,只是因为我想跳,现在也是一样。我不想用那种糟糕的视频取悦观众,但也从没有想过要用真实的我去取悦他们。我仅仅是为了我心中的幸福舞动手足。”她抿嘴一笑,抬头看着罗布,“就像你一开始就发现的,我把这场演出当作引退演出。我要做自己想做的。让大家看到我上了年纪的模样没什么关系,和视频中的我不同也没什么关系,对我失望也无所谓。我就是要跳一场无视观众的舞蹈,和他们彻底诀别。”
罗布盯着路旁的果子,低声呢喃:“当傻瓜呢。”
“哎呀,你帮我说了呀。”
“不是。我是说,是你拿我们观众当傻瓜。我说的引退和你说的不是一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希塔厉声问道。
罗布重重叹了一口气:“我想,疲惫烦恼的你因为不能跳自己想跳的舞蹈,于是在这场一切都能随心所欲的演出中获得满足而引退,那也是情有可原的。但是,用引退这一最后手段来把观众贬为傻瓜,这就不一样了。”
“你刚才到底有没有听我说?我说了我本来就不会取悦观众,是只为了自我满足而起舞的舞者!”
希塔想要甩开罗布的手,但是出乎意料的是,罗布以男人的力气紧紧地按住了。
“那为什么反对视频加工?既然只要按自己想跳的跳就能满足,那市面上流传的是什么东西又有什么关系?这次也一样。如果只是为了满足自己,那你完全不用顾虑,想要什么直接向阿弗洛狄忒提出要求就行。观众的期待幻灭什么的对你完全没有影响,你也没必要摆出诀别的姿态。你之所以嘟囔引退这个词,恰恰不是因为周围的邪念,而是为了保护你脆弱的自信。想要无视周围的一切,恰恰是因为你自己内心的扭曲,不是吗?”
希塔瞪圆了她的大眼睛,漆黑的瞳孔中透出惊愕和胆怯。那视线如火焰般颤动,慢慢落到地上。“可是我……我觉得这是在玷污我对纯粹舞蹈的冲动……”
“你看,希塔,并不存在孤独的艺术。不管多纯粹、孤高的艺术,那种气质本身就有无穷的吸引力,足以让我这样的观众陶醉。这是不可避免的。请将排斥周围的精力投向舞步,像原来那样保持自然吧。找回你的自信,相信自己必能做到吧。”说完,他嘟囔了一句“我说这样的话,大概要被雅典娜的家伙群殴了。”,而后就又羞愧地说起来,“没有鼻子的斯芬克斯、断臂的维纳斯、萨莫特拉斯的胜利女神会强烈地吸引我们,正因为他们身上充满了骄傲。正因为满是已臻完美的自信,才会有这般悠然的态度,敢于将现实的欠缺留给想象力去填补。同样是在画布上画线,我没有而蒙德里安有的就是那种自信。小孩子拳头敲击的钢琴声与缪斯青睐的音簇,不同之处也在这里。我无比喜欢的希塔,就算是被合成到与蟑螂共舞的画面中,在蟑螂国销售录像,只要她还怀有自信,这份光辉就一定不会消失。”
不知不觉间,散步道走完了,眼前是一片没有照明的原野。隐约残光中,与罂粟很相似的花朵正在膝盖的高度悄悄绽放。
“你是说,我太注重观众的反应所以失去了自信?可是介怀的东西到底要怎么才能从心里赶出去?我直到今天都一直在拼命拒绝观众,难道对舞蹈来说这才是邪念?”
罗布没有回答。他轻快地蹲下,用植物学家的动作采了一捧花。
“塔莉亚,启动光饰系统,注册个人账户。注册对象,希塔·萨达维,就是这位在我身边的女性。”
“我?”
罗布站起来。他向后一退,笑容融化在黑暗中。
“塔莉亚,启动光饰。”
“等等——什么东西?”希塔正要追问,却哑然失语。
花朵在发光。原野中出现了浅绿色的光带,又慢慢减弱。
“……罗布。”她情不自禁用指尖触摸自己的嘴唇。就像是读取了她的动作一般,别处的花朵星星点点亮了起来。
举手便是光波划过,踉跄则是回应以频繁的闪烁。
“罗布!”
“呀,这么吃惊,真让我自豪。”映照在花的微光中,德墨忒尔职员慢悠悠地说,“喏,多动几下看看。很有趣吧。”
她一回头,小小的圆形光晕轻轻在花圃中荡开。
“这是LL发光花,‘光饰’是我们给它起的名字。在罂粟的原生质体中采用电穿孔技术注入荧光素酶,令它发光。塔莉亚将你的动作转换成位图,向其根部施加电荷,驱动鞭毛型的生物微型马达,挤压荧光素酶的生成囊,产生反应——”
罗布忽然苦笑起来。舞者根本没有听他的科学解释。
希塔探索着摆动手臂,轻轻晃动手指,以左腿为轴尝试各种变换重心的姿势。
她横切开了温柔的夜色,面纱般的光芒扭曲了。轻盈一跃,连原野的尽头都掠过了闪光。
罗布眼前的一片花圃随即渐渐明亮起来。纤薄的花瓣随风摇曳,静悄悄地将光芒扩散开去。希塔露出欣喜的表情。
“太神奇了,虽然发光和我想的有点不一样。”
“已经不错了。花朵确实感受到了你的动作,只不过乱七八糟的,就像不听话的观众。”
出神的希塔又皱起眉头,花丛中亮起点点不安的光。
“我们这些观众无法对录像中的你发送实时反馈,这对你而言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我一直对我无法向你献上花或者别的什么耿耿于怀。你越来越努力,可我却无法送给你任何一样温暖的东西。”
“你真轻浮呢。”
“是啊。不过,举个例子,看到光饰的奇妙感会反映到你的舞步中吗?你的舞蹈反映了音乐和整个世界,但如果你敏锐的感觉中混入了观众的反应,那舞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而且,如果这不是为了取悦我们,而仅仅是为了奉献给你心中的神灵,我会更开心的。”
“你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罗布宽容地张开双手:“当然!我就是那大厅中的雕像,伸出双手在等待。只是等待,一厢情愿地祈祷:请给我美的东西吧,给我更美的东西吧。”
罂粟中泛起几重光晕,明暗条纹重合在原野的尽头。
希塔不知怎么摆放自己的手臂,拍了拍双手。
“我没有那么厉害哟。既然现在不能转嫁责任,而且要在观众的注视下跳舞……我在感受到观众反应时,说不定就会畏缩摔倒,再也站不起来了。也许弄假成真,真的变成引退演出了。”
“一切都由你定。我只要你满足就行了。”
花朵的光芒跳跃闪烁。
“……又拿我当傻瓜呢。”
翠绿色的光芒中,她微微笑了。
开演前的慌乱让阿波罗职员田代孝弘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灰色的官署比往日更加乏味。
他刚一走进空旷的大厅,就被罗布·隆萨尔叫住了。
“田代先生。”
“这段时间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太感谢了。”
“没什么麻烦的。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什么难题,挺担心的,结果没什么事,都让我觉得有点失落。虎视眈眈的记者们都打发去所长那儿了。”
“哈哈,那可好。赶跑叽叽喳喳的麻雀本来就是稻草人的任务。”
看来,就算德墨忒尔关门,所长的绰号也将会继续回响。
不过,孝弘稍稍侧头盯着罗布:“明明所有部门都愿提供帮助,结果只申请借用‘手掌’雕像,会场也没换,还是缪斯的赫利孔大厅,总感觉有点浪费。”
罗布挑起眉毛,挺起胸膛:“正因为如此才是希塔·萨达维。实际上,如果她选择了卖弄自己的技艺,我就打算辞职。”
孝弘吓了一跳:“这是……”
“我真的下过决心,不然也不会让光饰走上商业化的道路,更不会拿它做条件向所长提演出策划。说服天下闻名的演出家科尔奈也需要相当的胆量。”
罗布是豁出去了呀。这么信任希塔吗?
孝弘拍了拍罗布的上臂:“差不多要开始了。”
“嗯,我喜欢的希塔马上就要回来了。”罗布脸颊上绽放出了身为粉丝的热切神情。
把牛仔裤和白衬衫换成软式西服的德墨忒尔职员,坐在十二排正中的好位置上。
赫利孔是九个会场中最小的一个,但以缪斯居住的神山命名,反映了“美不应该以动员了多少观众来衡量,而是要看质量如何”的观点——尽管这个观点多少有点自相矛盾。
无论如何,这个场地用来欣赏希塔·萨达维的舞蹈非常合适。罗布很满意。因为这样才可以在很近的距离欣赏。整整一个半小时都可以真切地看到她那令人无比怀念的微笑。
舞蹈中使用的东亚各民族的音乐都是现成的音源,唯一的改变仅仅是在舞台上摆放了“手掌”雕像。至于说舞台效果,也就是略微调节一下灯光的色彩而已。
希塔在跳舞。不做任何修饰的舞蹈。
圣女将降临在自己心中的神,原封不动地投射到自己的动作中。
妆容掩藏不了她的年龄,曾经被称作“神之女”的少女,再也没有了当年的爆发力,跳跃与旋转也没有了往日的灵巧。
但是,那又如何?
可以看到她在消化自己十几岁时完全不可能体会到的另一层天启。她不再依靠气势,而是在展现圆润与优雅。大地的爱恋与安详在她的微微屈膝中流溢,无可匹敌的巨大力量在她的眼波流转中乍现。手臂仿佛松弛随意,纤细的手指却翘曲得令人难以呼吸。强力踏出的舞步,蕴含着破魔灭妖的力量。希塔随着巨竹打击乐器的拍子,传达出悠久时光的流动。
观众们屏息静气,注视着她的一笑一颦。
希塔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抗拒观众的视线。她将观众的存在用手臂拖曳,用腰身牵引,用步法接待。
她会以怎样的方式取纳从观众席中感受到的东西,罗布不知道。
他只知道,希塔看上去非常幸福。摆脱了一切束缚而舞动的她,直到终曲于眼前展开的时间里,一直一直闪烁着光辉。
所以,罗布觉得很好。
就在这时,她向“手掌”雕像走去。可是乐曲还没结束啊?罗布担心起来。
希塔轻妙地抚摸雕像朝天的手掌,像是确认,又像是祈祷……
竹琴与印尼鼓还在喧嚣。沐浴在神之岛的音乐里,希塔将手重叠在雕像的手掌上,与雕像相互凝望一眼。
金属打击乐器发出叮的一声,乐曲向着终点逐渐延伸。
希塔回到舞台中央,对台下屏息静气的观众们莞尔一笑。
在逐渐舒缓的节奏中,小麦色的身体缓缓移动。她将手臂向前伸出,摆出将自己心中的一切都奉献出来的造型。
“啊——”
那是和“手掌”雕像一模一样的姿势。
同时,当啷一声,乐曲结束了。希塔静静地一动不动。
罗布的思绪飘到了某个很远的地方。
那手掌不仅仅是祈求天赐的形状,也是奉献自己的造型。
他在胸前摆出接受的手势,朝舞台上露出笑容。
和他一起接受了同样东西的观众,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喝彩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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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斯:Saz,土耳其重要的民族乐器,琴体呈半梨形,琴颈较长,分大中小三品种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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唢呐:Zurna,这里指中东唢呐,外形与构造均与我国唢呐相似,我国唢呐即由此演变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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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卡姆:伊斯兰风格的一种艺术形式,列入联合国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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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原文“As you like it”,出自莎士比亚《皆大欢喜》。为语意通顺,未采用惯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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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化用莎士比亚《哈姆雷特》中的名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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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德里安:荷兰画家,风格派运动幕后艺术家,非具象绘画的创始者,以几何图形为基本元素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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