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2 / 2)

他曾计划自杀。当然有过计划——只有事先想过,才会带上砒霜。

就像他的偶像阿伦·图灵,他在浸过毒的苹果上咬了下去。他品尝了禁忌的知识。

她从来就不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折磨,不知道他为了如何对待她、如何对待自己,经受了多少痛苦。

她不能说再见,没有人能听见她的道别。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么久,无法改变,都结束了。

可她还不准备从他的意识中退出。

她没有去过阿岗昆天文台,现在天文台已经关闭了近四分之一个世纪了。她试了许多次才连上了他对于那个地方的记忆,从他对她的记忆斜插到了他在天文台的记忆——大雪封门,他在里面痛苦地自省。试到后来,她终于成功了。

不可思议,那真是一条外星人的信息。

信息构成了一幅德瑞克象形图。假如乔姆斯基的理论有什么跨越物种的有效性,那么所有用无线电沟通的物种,就或许都会明白一个由素数行和素数列组成的网格。

这幅图像同样有两种解读方法,可至少在这里,正确的那种显而易见。因为在显示出的页面上,画着一圈一个像素宽的框架。

框架在三个点上把页面垂直分开,将消息分成了四块,看上去就像一幅四格漫画。希瑟想了一会儿,觉得凯尔可能说对了——这也许真是一个致命的星际笑话。

起初,希瑟生怕自己看不出这些图画的排列方式——是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从上到下、还是从下到上。但仔细一看,答案就一目了然了;框架的一边上有几个缺口。右上角的那一幅,一个单独的像素被两边的空白分隔了出来;下一幅,有两个像素被分隔开来;第三幅,有三个;第四幅,有四个——这显然标出了从左到右的阅读顺序。

第一幅画,就是最右边的那幅,显示了几个自由浮动的单元,看起来是这样的,每个1比特都用一个星号表示,每个0比特都用一个空格表示:

······

····

······

第二幅乍一看内容差不多。符号的分布不同,但和第一幅显得一样随机。但是仔细查看之后,希瑟意识到两组符号的确是不同的。这一组看起来是这样的:

······

·····

······

乔许立刻就给两幅图像取了绰号,第一幅是“眼睛”,第二幅是“海盗”。希瑟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海盗”的意思,是两个眼眶中的一个被布遮了起来。

在第三幅画中,海盗的数量比眼睛多了许多,把眼睛围在了中间。第四幅画中,所有的眼睛都不见了,剩下的只有海盗。

希瑟知道,乔许有自己的解释,但是她没有在他的意识中继续推进,她想看看自己能否把它解出来。

可她最后还是放弃了,又重新去查看乔许的记忆。乔许很快就看出来了,希瑟对自己没看出来而感到恼怒。这四组图像,每组都包含18个像素;但是在这18个像素中,有14个组成了一个简单的盒子,围住中间的4个像素:那4个像素才真正算数。剥离框架,把星号和空格用1和0替换,眼睛看起来就成了这个:

0110

海盗就是这个:

1110

二进制数字。具体来说,眼睛代表二进制中的6,海盗代表二进制中的14。

这两个数字对希瑟来说并没有特殊意义。

一开始对乔许也没有。希瑟在超立方里蜷缩着身子,跟着乔许去了阿岗昆天文台的图书馆,他翻开的第一本书是《化学塑料公司化学及物理学手册》,封面内侧印着元素周期表。

原来如此,这是原子量。6表示碳。

14——

14是硅。

乔许一下子就明白了。希瑟也感到心里一震,她不能确定这是自发产生的,还是有部分受乔许的影响——真是诡异的感应啊。

第一幅画显示,碳正忙着做自己的事。

第二幅中,硅出现了。

第三幅,硅完全包围了碳。

第四幅,一个只剩下硅的世界。

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基于碳元素的生命,被基于硅元素的人工智能所取代。

希瑟在乔许的意识里搜索到了发出消息的恒星。

天苑四。

一颗被SETI计划监听了无数次的恒星。一颗人类再也没有侦测到无线电信号的恒星。

和人类一样,存在于天苑四周围的无论什么文明,都更喜欢倾听,不喜欢广播。然而,在事情变得太迟之前,那里的某个人发出了一条信息、一条最后的警告。

那天中午,希瑟、凯尔和贝姬在池塘餐厅见面吃饭,餐厅里大多是游客,今天是周日。希瑟把自己从乔许已经死亡的意识中提取的信息告诉了他们。

凯尔叹息了一声,放下了餐叉。

“原住民,”他说,“就像加拿大的原住民。”

希瑟和贝姬不解地望着他。

“还有美国的原住民、澳洲的土著,连尼安德特人也是——我朋友史东跟我说了他们的事。一次又一次,那些先来的总是被后来的所取代——彻底地、完全地取代。后来的从来都不会包容先到的——而是取而代之。”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在人工智能的会议上听到过多少这样的论文:基于计算机的生命形式会照料我们、和我们共事、帮我们提高。可它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一旦它们超越了我们,还需要我们做什么呢?”他顿了顿,“天苑四上的人应该是得到了血的教训。”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贝姬问道。

“我不知道。有这么个人——一个叫卡什的银行家——他要我隐瞒我在量子计算领域的研究。也许我是该听他的。如果真正的意识只有通过量子力学的原理才能获得,那我们或许就该放弃在量子计算领域的实验。”

“你不可能把妖精重新关到瓶子里去。”贝姬说。

“不可能吗?过去这十几年,没有任何人在任何地方引爆过一枚核弹,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有人继续了乔许的绿色和平事业,做出了他们的努力。那些人相信,妖精是可以重新关到瓶子里去的。”

希瑟点头说:“身为一个计算机科学家,你的心理学讲得相当不错。”

“喂,我认识你二十五年了,不是一点都没学到的。”他顿了顿说,“乔许是1994年自杀的。那时候,罗杰·彭罗斯已经出版了第二本关于意识的量子本质的书;肖尔也刚刚发表他的算法,使得一台假象中的量子计算机能够分解非常大的大数。你说过,乔许喜欢谈论未来;或许,他在任何人之前就看出了量子计算和量子意识之间的联系。他肯定也知道,人类对几年之内会不会表现出危险后果的事情,是从来不放在心上的——如果我们足够警惕,也不会出现让乔许觉得恼火的生态危机了。乔许肯定认为,他的做法可以保证这条消息在人类最需要听到它的时候公布出来。实际上,他肯定也天真地以为政府不会对一条没有破译的消息保密。他可能还猜想那会是某台量子计算机在首次公开演示中破译的第一条消息。想想看,那将是怎样的场面啊!就在人类快要取得突破、快要造出真正的人工智能的时候,从恒星传来的消息得到了解读,它像白天一般明朗,像生命一样宏大,它的内容是:住手。”

希瑟微微皱起了眉头。

凯尔继续说道:“对于阿伦·图灵的崇拜者而言,这是一个完美的场面。给外星信息加密是图灵可能会喜欢的做法——你知道,他破解了纳粹的密电机——不仅如此,图灵测试也增强了天苑四上的生物想要传达的信息。根据图灵对人工智能的定义,会思考的计算机应该像真实生存、有血有肉的生命形式那样犯错、那样琐碎;如果不是这样,它们的反应就很容易与真正的人类区分开来了。”

希瑟思索了片刻说:“你打算跟猎豹怎么说?”

凯尔想了想说:“说实话。我认为在内心深处——如果猎豹的任何部件可以称之为‘内心深处’的话——他早就已经明白了。他说过:‘入侵者这个词恰当极了。’”说到这里,凯尔摇了揺头,“计算机也许会发展出意识,但永远都不会产生良知。”他又想到了皇后大道上的那些乞丐,“至少,不会有我们这么多的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