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第四章(2 / 2)

盲视 凯琳·史劳特 4155 字 2024-02-18

他举起双手,掌心朝向她,姿态很像表示投诚认输。「对不起。」

莎拉抓不稳长袍上面的束带,好不容易才把带子束在一块打了个结。「妈的。」她低声骂道,试图重新再打个结。

杰佛瑞提议道:「我可以叫布雷德去帮你溜狗。」

莎拉气馁地垂下双手。「那不是重点,杰佛瑞。」

「我知道。」他一边回答,一边像只顽固的忠狗靠近她。他拿起束带,而她低着头看他打了个结。莎拉任由自己的视线游移至他的头顶,发现他的黑发之中夹杂了几根银丝。她渴望他能够安抚她,而非凡事都以玩笑的态度轻轻带过。她一心希望他能像变戏法似地探知别人的痛苦。经过十年的期待,她是应该认命了。

杰佛瑞面带微笑松开手中打好的结,仿佛他这个简单动作,已经使这个世界变得更为美好。他说:「行啦。」

莎拉接过带子,再打了个蝴蝶结。

他伸手托起她的下巴。「你没事的。」他说道。这一次,他用的并非疑问句了。

「是的,」她表示同意,同时转身走开,「我没事的。」她取出一双乳胶手套,开始进行手边的工作。「趁丽娜还没回来之前,我们赶快把初步检查做完。」

莎拉走向拴在房间中央地板上的瓷制验尸解剖台。此桌台的侧边向上弯曲呈弧形,使得西碧儿娇小的身躯被包在白色台面之中。卡洛斯把她的头放在一块黑橡胶板上,然后在她身上盖了一条白色床单。要不是她的眼睛上面有黑色瘀伤,她看起来像是在沉睡中。

「天啊。」莎拉折起床单的时候喃喃低语。由于尸体被带离死亡现场之故,使得她身上的伤口遭受毁损。在陈尸所明亮的灯光照耀下,伤口每个角度的外观都可一览无遗。穿过腹部的切口轮廓既长又清晰,构成一个几近完美的十字型。有好几个地方的肌肤都起了皱折,她原本在观看十字型交叉处的半圆凿伤口,这时将注意力转移过去。尸体解剖之后,伤口露出近乎黑色的暗色里层。西碧儿·亚当斯肌肤的伤痕裂开犹如湿润微启的樱桃小嘴。

「她的身体没有太多油脂。」莎拉解释道。她指出腹腔所在,肚脐正上方的切口张得较开。那一刀刺得较深,使得肌肤宛若挣脱一颗钮扣的紧绷衬衫那样左右绷开。「下腹部有排泄物,那里的肠子被刀锋刺穿了。我不晓得这一刀是故意刺那么深,还是无意间造成的。看起来刺得很用力。」

她指着伤口的边缘。「你可以看到伤口这一端的纹路。他可能转动了刀子。旋扭它。还有……」她停了下来,确定之后才继续说道,「她的手和厕所里的横杆上都有粪便的痕迹,所以我猜她被刀子刺进去的时候,她的双手是放在腹部的位置,然后因为某种原因又去抓握两边的横杆。」

她抬头确认杰佛瑞听懂了没。他似乎是盯着地上出神,西碧儿的遗体让他处于惊愕状态中。莎拉以自身的经验得知,人类的心智是会要花招的,他们在想象中会把激烈的暴力强化夸大。即使是莎拉也不例外,她第二次见到西碧儿的感觉好像比第一次还糟。

莎拉摸着尸体,温热的触觉让她感到意外。陈尸所的温度一向很低,即使是在夏天也一样保持低温,这是因为陈尸所位于地底下。西碧儿现在的体温应该要再低一些。

「莎拉?」杰佛瑞问道。

「没事。」她答道,心里不想随便乱推测。她在十字型的中央伤口附近按了一圈。「凶器是一把双刃刀,」她开口说,「这个发现对你应该多少有些帮助。大部分刺杀案件中所使用的凶器,都是有锯齿的猎刀,对不对?」

「是的。」

她指出中央伤口附近一块古铜色斑痕。比起在厕所中进行的初步检视,莎拉清洗尸体之后看到了更多痕迹。「这是刀鼻(注:又名十字型护手,是与剑身呈十字架型的横杆状护手。)造成的,由此可知他把刀身完全刺进去。我猜想剖开她的身体时,会看到脊椎上面有些碎片。之前我把指头插入时,就感觉到凹凸不平不太规则的触感。八成有碎骨残留在里面。」

杰佛瑞点头示意请她继续。

「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们可以取得一部分的凶器刀模。若是运气不佳的话,也许刀鼻造成的瘀伤可以提供一些线索。等丽娜见过她之后,我可以把皮肤的外观修复好。」

她指着十字型中央的穿刺伤口。「这一刀刺得很用力,所以我猜凶手是居高临下刺出这一刀的。你看伤口差不多是呈四十五度角吧?」她仔细看着切口,试图理出个头绪来。「我几乎可以确定,刺入腹部的伤口和胸部的伤口并不一样。这没道理啊。」

「为什么没道理?」

「两个部位的刺痕形状不太一样。」

「怎么说?」

「我说不上来。」莎拉老实回答。她暂且搁下这个问题,把心思集中在十字型中央的穿刺伤口上。「所以他八成是站在她的面前,脚膝盖弯曲,然后刀子往后举至侧身——」她边说边示范,手同时往后拉,「接着刀子往她的胸腔用力刺送。」

「他用两把刀来行凶?」

「这问题我没办法回答你。」莎拉坦承,视线重回到腹部的伤口。某些地方不太对劲。

杰佛瑞摸着自己下巴,同时盯着胸部的伤口看。他问道:「为什么不刺她的心脏?」

「这个嘛,首先,心脏并不是位于胸腔的正中央位置,为了在十字型的正中心刺下去,你的每一刀要如何下手都必须符合所求,所以他的选择是有美学考量的。再者,心脏的周遭有肋骨和软骨组织,他必须反复刺她好几次才能穿透过去。这会让十字型的外观变丑,不是吗?」莎拉停顿了一下。「刺穿心脏会大量出血,而且出血的速度会很快。也许他想要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她耸耸肩,抬头看着杰佛瑞。「我猜如果他想刺入心脏的话,可能会从胸腔下面下手,只不过这样做多少有些风险。」

「你的意思是说,这个加害者懂得一些医学知识?」

莎拉问道:「你知道心脏的位置在哪里吗?」

他的手放到胸腔左侧上面。

「没错。你也知道在中央位置绝对摸不到肋骨。」

他伸手轻拍自己胸腔的正中央。「这是什么?」

「胸骨。」她答道。「不过那一刀的位置比较低,他是刺在胸骨剑突的部位。我无法判断凶手是算计好的还是歪打正着。」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一心一意想在某人的腹腔上面切出一个十字型,而且刀子要穿过正中央的位置,如此一来,这里就是刺杀某人又可让刀子穿透的最佳位置。胸骨由三个部分所构成,」她一边陈述,一边用自己的胸腔来示范说明,「最上面的部位是胸骨柄,中间主要的部位是胸骨体,再下面就是胸骨剑突。在这三个部位当中,胸骨剑突最为柔软,尤其是到了某个年龄的时候。她差不多三十岁出头了吧?」

「三十三。」

「和泰莎同年。」莎拉喃喃低语,脑子里突然想到她妹妹。她努力撇开这个掠过的念头,赶紧把心思放回到尸体上。「胸骨剑突会随着年龄增长而钙化。软骨组织会变得越来越硬。也就是说,如果要在某人的胸腔上面刺一刀,我划X的这个地方是最佳位置。」

「也许他不想切开她的乳房?」

莎拉考虑了这个可能性。「你的说法似乎掺杂了较多的私人因素在里头。」她斟酌着如何措词。「我不晓得,他是有可能想切开她的乳房。你懂我的意思吗?」

「尤其杀人动机是经由性所引发的。」他说出自己的见解。「我是说,强暴通常和权力有关,对不对?这种事情的本质是对女性感到愤怒,想借此支配她们。他为什么在胸腔偏下的地方切下去,而不是在她身为女人的性征部位下手?」

「强暴也和穿透能力有关。」莎拉反驳他的意见。「这绝对是必要条件。你看这一刀刺得很猛,几乎是立即穿透过去。我不认为——」她停下来盯着伤口看,脑子里浮现一个新的想法。「老天啊。」她喃喃自语。

「怎么了?」杰佛瑞问道。

莎拉一时之间没接腔。她觉得自己的喉咙突然紧缩起来。

一阵哔声响遍了整间陈尸所。杰佛瑞检视自己的呼叫器。「不可能是丽娜。」他说。「可以借用你的电话吗?」

「请便。」莎拉双臂交叉环抱于胸。她觉得有必要武装自己,免得被那个新的想法吓到。莎拉身后有张办公桌,她等杰佛瑞在桌前坐定之后才继续验尸工作。

莎拉伸手转开头顶上方的电灯,借此再将骨盆位置仔细瞧了一番。她一边调整金属扩张器,一边对自己祷告、对神祷告、对愿意倾听的任何人祷告,结果一点用也没有。杰佛瑞讲完电话回来时,她已经很有把握了。

「怎么样?」他问道。

莎拉扯掉手套的时候,双手还不禁颤抖着。「在整起攻击事件中,她一开始就受到性侵。」她停下来,把变脏的手套扔到桌上,心里想象着西碧儿·亚当斯坐在马桶上,双手捂着自己腹部裂开的伤口,然后抓住厕所两侧的横杆撑住身体,却对自己当下的遭遇完全看不见。

他等了几秒钟才追问:「然后呢?」

莎拉伸手按住桌边。「她的阴道中有排泄物。」

杰佛瑞似乎没听懂。「她先被鸡奸?」

「肛门没有被穿透的迹象。」

「但是你发现了排泄物。」他说道,显然仍不明其意。

「我是在她的阴道深处发现的。」莎拉说。她不想讲出来,但是知道自己非说不可。她听到自己的声调中有不寻常的颤音。「杰佛瑞,她腹部上面的切口会那么深,这是有用意的。」她停了下来,斟酌着该用什么字眼来叙述自己发现的惨状。

「他强奸她,」杰佛瑞说出来的话并非疑问句,「阴道中有穿透的迹象。」

「是的,」莎拉答道,她还在想该怎么解释清楚,最后她终于说,「他先以阳具奸渎那个伤口,然后再穿透她的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