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骑兵的军礼服的样式和他们的工作服一样,只是更加整洁些,上面有棕、黑、白三种颜色。这让迈尔斯下意识地想到了警犬的毛皮。这只母狗会咬人,他提醒自己。卡维罗笑了笑,朝迈尔斯慢慢走去。她浑身弥漫着那股有毒的青草香水味:她准是拿那玩意儿洗了个澡。
迈尔斯偏过头,敬了个礼,把手伸进一边口袋,掏出两个鼻孔过滤器,往一边鼻孔塞了一个。过滤器在鼻孔里轻柔地胀大,制造出一个隔离层。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检测了一下。工作良好。它们可以过滤掉比那该死的香水中的有毒有机物分子还小得多的分子。迈尔斯张开嘴,呼出一口气。
阴谋受挫的卡维罗愤怒地看着迈尔斯的这场表演:“你这浑蛋。”她咕哝道。
迈尔斯耸了耸肩,两手一摊,仿佛在说,你能奈我何?“你和你幸存的手下者准备好离开了吗?”
“等这场白痴把戏一结束就走。有六艘船损坏得太厉害,没法跃迁,我只能都放弃掉。”
“你很明智。就算沃维人没能很快识破你,一旦西塔甘达人意识到他们自己没法抓到你时,他们多半就会把丑陋的真相告诉沃维人。你不该在这些地方逗留。”
“我也不想。但如果我再也见不到这个地方了,那这走得未免太匆忙了。对你我感觉更是如此。要不是你……”她痛苦地摇摇头。
“顺便告诉你,”迈尔斯又补了一刀,“登达立人如今为这次战斗得到了三份酬劳。一份来自原本跟我们签订合同的阿斯伦德人,一份来自贝拉亚人,还有一份来自于感恩戴德的沃维人。每一方都同意支付我们所有的开销。最终的利润相当可观。”
她这会儿真的在嘶嘶吐信了:“你最好祈祷我们再也不会见面。”
“那好吧,别了。”
他们走进房间,去接受他们的荣誉。卡维罗的神经是否足够刚强,能代表被她的变态阴谋毁掉的游骑兵们去接受她的荣誉呢?结果表明,是的。迈尔斯默默地吐了。
我有生以来赢得的第一枚奖章。当太空站司令官给他别上奖章,说着些令人尴尬的溢美之词的时候,迈尔斯心中想到。而我在国内压根儿不能佩戴它。这奖章,这套制服和内史密斯将军本人很快就都必须回到壁橱里。期限是不是永远?相比之下,弗·科西根少尉的生活不太吸引人。可是……不论哪里,军人遇到的体制总是一样的。如果说他和卡维罗之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一定是他们所选择的服务对象不同。还有他们选择的服务方式。不是所有道路,唯有一条道路……
迈尔斯回到贝拉亚,开始休探亲假的几个星期后,格雷果邀请他去皇宫共进午餐。他们坐在北花园的一张熟铁桌子旁。北花园是由格雷果的祖父埃扎尔皇帝设计的,因而颇有名气。夏季这里会被重重绿荫覆盖;而现在,嫩叶在和煦的春风中摇曳,阳光透过其间的空隙,洒落下来,在花园的地上交织成一片光网。卫兵们在看不见的地方站岗;仆人们在听力不及的地方等待,只有格雷果摁响呼机才会过来。吃完头三道菜后,吃饱了的迈尔斯啜饮着几口滚烫的咖啡,心里琢磨着朝第二道甜点发动袭击的计划。那个敌人躲在餐桌上另外一边,用厚厚一层奶油将自己伪装在周围的亚麻桌布之中。也许这次行动实在超过他的战斗力极限了?这比他们曾经两人分食的契约奴工套餐好多了,卡维罗那儿的狗嚼棒那更没法比。
甚至连格雷果似乎也开始用新眼光看着这一切:“太空站里真是太乏味了,你也这么觉得吧?到处都是那些一模一样的走道。”他说道。他的目光转动,掠过一道喷泉,随着一条通往花丛中的砖面曲径由近及远:“每天看着贝拉亚,我就看不出这里有多美了。必须先忘记,然后才能记起这点。真奇怪。”
“是啊,有时候我简直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在哪个太空站里。”迈尔斯从塞满了甜点和奶油的嘴里发出赞同之声,“搞奢侈贸易的太空站另当别论。不过海根枢纽的太空站确实都偏向实用风格。”说到最后那个词儿时,他的脸扭曲了一下。
谈话主题由此飘向了海根枢纽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迈尔斯说到自己从未在“胜利号”的战术室里发布过战斗命令,顶多就是受董的委托处理过内部安保危机问题。格雷果听了之后显得很高兴。
“大多数军官的工作在行动开始的一刻就已经结束了。因为战斗进程太快,军官们压根儿来不及施加影响。”迈尔斯对他说,“一旦你建立起了一个优秀的战术指挥部——以及,如果你够幸运的话,找到一名有神奇战术嗅觉的部下——那么开战后最好还是把手揣在兜里。我拥有董,而你拥有……咳咳(译者注:指他的父亲阿罗,但不好直说)。”
“还得有两个漂亮的、够深的口袋才行。”格雷果说道,“我还在想着那些事情。一切看起来都那么不真实,直到事后我去探访医护舱。然后我意识到,那些,那些一点点的亮光(译者注:指战术显示器上的显示),意味着这个男人丢了胳膊,那个男人的肺被冻成了冰块……”
“可得当心那些小亮点。它们会告诉你让人安心的谎言。”迈尔斯深表同意,“如果你不注意的话。”他又急匆匆地咬了一口黏糊糊的甜点,就着喝了口咖啡,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你那次从阳台上的小小坠落的真相,你没告诉伊林吧?”这仍然是交谈,并非质询。
“我告诉他我当时喝醉了,然后爬了下去。”格雷果看着旁边的鲜花,“……你怎么知道我没告诉他?”
“他说起你时,眼里没有藏着恐惧之情。”
“我刚让他……做出了一点点让步。我现在不想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你不也没把真相告诉他么——为此我要谢谢你。”
“不客气。”迈尔斯又喝了些咖啡,“我想要你帮我个忙作为回报。跟某人谈谈。”
“谁?伊林不行。你父亲不行。”
“我母亲如何?”
“唔……”格雷果终于咬了一口他面前那份奶油水果蛋糕。之前他一直用手中的餐叉在上面扒拉。
“她大概是贝拉亚上唯一一个会自动把‘格雷果这个人’的重要性置于‘格雷果皇帝’之前的人。我觉得,在她眼里我们所有的身份地位都不过是光学幻象。而且你知道的,她会保留自己的意见,不会对你指手画脚。”
“我会考虑的。”
“我不想成为唯一一个……唯一一个。我知道什么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外。”
“你知道?”格雷果扬起眉毛,翘起了一边嘴角。
“噢,知道。我只是通常不会让自己涉足那些地方。”
“好吧。我会去跟你母亲谈谈的。”格雷果说道。
迈尔斯等了一会儿。
“我发誓。”格雷果补充道。
迈尔斯松弛下来。他感到无比的轻松。“谢谢你。”
他瞄上了第三份甜点。这些菜品都挺精致小巧的。
“这几天你感觉好些了么?”
“好多了。谢谢。”格雷果又开始用叉子在奶油上划沟了。
“真的?”
格雷果开始划出交叉格子。“我不知道。我跟那个我外逃期间他们弄出来四处扮演我的可怜家伙不一样。我扮演这个角色并不是全然出于自愿的。”
“在这个意义上,所有的弗氏贵族们都是被强征入伍的壮丁。”
“但其他人都可以逃走,没人会发现。”
“要是我逃走了,你一点都不想念我么(译者注:作者的文字游戏。这里的“想念”和前面的“发现”原文是同一个词。迈尔斯故意曲解格雷果的意思)?”迈尔斯伤心地说道。格雷果吃吃地笑了。迈尔斯转头打量了一下四面的花园:“这里的戒备看起来不怎么森严啊。跟基里尔岛比起来的话。”
“试想一下。半夜一个人躺在床上,心里怀疑着你的基因会不会开始在你的大脑中创造出一个怪物来。就像我的伯祖父疯皇尤里或者是赛格王子。”格雷果隐隐有些严厉地看了迈尔斯一眼。
“我知道赛格王子的,唔,问题。”迈尔斯小心翼翼地说道。
“每个人看起来都知道。唯独我例外。”
所以,这就是导致忧郁的格雷果真的第一次去尝试自杀的原因了。一把钥匙一把锁,咔嚓!对上了!迈尔斯竭力不让自己为这突如其来的领悟显得兴高采烈。“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在科玛的会议当中。我之前就看到过些蛛丝马迹,但……把它们统统归于敌人的宣传了。”
看来,在阳台上的那场独舞是被震撼后的直接反应了。格雷果找不到人可以倾吐……
“是真的么?他真的曾以折磨——”
“不是所有关于赛格王子的流言都是真的。”迈尔斯迅速打断了格雷果的话,“不过其中真实的部分……已经够糟糕的了。我母亲知道。她目睹了入侵埃斯科巴期间那些疯狂的事情,有些连我也不知道。但她会告诉你的。直接问她。她就会直接回答你。”
“性格会遗传。”格雷果表示,“你家看来也是。”
“她会告诉你,你跟那个人有多么不同——我曾经听说,你母系方面的血脉没有任何问题——不论如何,我体内和疯皇尤里共有的基因几乎跟你一样多。透过不同的遗传路径。”
格雷果笑得合不拢嘴:“你这是在安慰我么?”
“呣,更多地应该是在抱团取暖吧。”
“我害怕权力……”格雷果的声音低沉下来,显得心事重重。
“你害怕的不是权力。你是害怕自己掌握权力之后可能会伤害到别人。”迈尔斯迅速地做出了推断。
“嗯哼!虽不中亦不远矣。”
“居然不是完全正确?”
“我是害怕我可能会对伤害他人乐在其中。就像那个人。”
他指的是赛格王子。他的父亲。
“胡说八道!”迈尔斯说道,“我是看着我祖父那些年怎么试图让你喜欢上打猎的。你打猎的成绩不错,我猜那是因为你把这视为你身为贵族表率的职责的一部分。但你这可恶的家伙,几乎每次没打准,你就放弃。结果是我们不得不四下追赶那些受伤的小动物。你可能有些别的精神问题,但绝不是虐待狂。”
“我看到的……以及听到的,”格雷果说,“那么恐怖,但又那么有吸引力。我情不自禁要去想着那些事。无法把它们从脑海里清除出去。”
“你听到的故事里满是恐怖,是因为这个宇宙就充满了恐怖。看看卡维罗在海根枢纽制造了多么恐怖的事件。”
“如果我趁她睡觉的时候把她掐死——我有过一次机会——那些恐怖的事就都不会发生了。”
“如果那些恐怖的事情都没发生,那么她就不该被掐死。我恐怕这有点类似时间旅行悖论。正义之箭是单向飞行的。仅仅单向(译者注:迈尔斯在拿时间箭头的单向性说俏皮话)。你不能为没预先掐死她而感到后悔。不过我倒觉得,你可以为没在那之后掐死她而后悔一下……”
“不……不。我会把这个任务留给西塔甘达人。如果他们能抓到已经抢先开始逃亡的她的话。”
“格雷果。抱歉。但我不得不说,我不认为未来有可能出现疯皇格雷果。倒是你的顾问们有可能会发疯。”
格雷果盯着眼前的餐盘,叹了口气:“我想,要是我拿一块奶油蛋糕扔到你鼻子上,肯定会让警卫们困扰的。”
“他们会很困扰的。你要做这种事应该在我八岁,你十二岁的那会儿;那时候你做这种事也不会有什么后果。正义的奶油派只单向飞行(译者注:迈尔斯在拿时间箭头的单向性说俏皮话)。”迈尔斯偷笑起来。
于是从这两位大人物嘴里提出了一系列反常的,幼稚的,跟一个装满甜品的盘子有关的建议,让两人都哈哈大笑。迈尔斯判断,格雷果需要好好地来一场丢奶油派大战——哪怕仅仅是嘴上的,想象中的也好。
等他们的笑声终于平息之后,咖啡都已经凉了。迈尔斯说:“我知道你听到的恭维话已经多得能垒成山了,但是,该死的,你在你的岗位上确实做得很好。在沃维的谈判之后,你自己心里肯定也多多少少明白这点吧。留在这个岗位上,好吗?”
“我想,我会的。”格雷果又加了几分力道,把叉子狠狠地戳进他吃剩的甜点里,“你也会待在你自己的岗位上的。是这样吧?”
“无论是什么岗位。我今天下午回头就要为这个问题专门去见西蒙·伊林。”迈尔斯说。他最终决定还是放过第三份甜点算了。
“你听起来对此不怎么兴奋的样子。”
“我想他没法再降我的职了;没有比少尉更低的军衔了(译者注:弗氏贵族参军自动就是军官,不会被降到军士阶层,因此迈尔斯这样说)。”
“他对你的行为肯定是感到高兴啊。不可能有别的反应吧?”
“我把我那份简报交给他的时候他看起来并不高兴。看起来很阴郁。话不多。”迈尔斯突然怀疑地望向格雷果,“你知道我未来的去向,是不是?告诉我!”
“皇帝绝不能干涉指挥链。”格雷果一本正经地说道,“也许你会晋升呢。我听说,基里尔岛的司令官的位子还空着。”
迈尔斯打了个寒战。
迈尔斯现在觉得,贝拉亚首都弗贝拉苏丹娜的春天和秋天一样美丽。在走进高大坚实的帝国安全部总部大楼之前,他在正门口停留了片刻。大街上,拐角处,地球枫树依旧伫立,下午的阳光从它们嫩叶的背面照过来,把叶子变成了一盏盏精美的绿色小灯泡。贝拉亚当地的植物大多数都倾向于长成红色和棕色的,千篇一律。他什么时候会去拜访地球吗?也许吧。
迈尔斯把有效证件递给门卫。他们的脸看上去很熟悉;正是去年冬天那段似乎没有尽头的日子里,他曾经协助管理过的那批人——仅仅是几个月前?感觉上好像是更久以前的事情了。他仍然能够随口说出他们的薪酬水平。他们和迈尔斯彼此寒暄了一阵子,但作为帝国安全部的优秀成员,他们始终没有问出那个在他们眼神中闪烁着的问题:这段时间你上哪儿去了,长官?没有安排卫兵把迈尔斯送到伊林的办公室去,这是个好兆头。反正到现在,他也不会不认识路。
他走进了迷宫似的大楼,熟练地转了几个弯,上了电梯。伊林办公室外间里的上尉几乎一直在埋头看着自己的算讯终端,只是摆了摆手让他进去。里间没什么变化,伊林那张超大的终端桌还是老样子,伊林本人……看上去比以前更疲惫了,更苍白了。他应该出去,沐浴春日的阳光,不是吗?至少他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变白;还是从前那棕灰相间的颜色。他穿着打扮的品位还是那么乏味,还是停留在把衣服当作军事伪装的水平上。
伊林指了指一个座位——这又是一个好兆头。迈尔斯迅即坐了下来。然后伊林聚精会神地继续从事手头的不知什么工作。干完之后,他终于抬起头来。他向前倾过身子,胳膊肘撑在桌子上,交叉紧握十指,带着几分冷漠的责难神色看着迈尔斯,那样子仿佛迈尔斯是一个把曲线搞得变了形的数据点,而伊林则正在考虑自己是不是还有机会拯救自己的理论——通过把这家伙重新归类,算作一个实验错误。
“弗·科西根少尉,”伊林叹了口气,“看起来,你在服从性上还是有点问题。”
“我知道,长官。我很抱歉。”
“除了感到抱歉之外,你就没有打算做点什么?”
“如果我得到的命令是错误的话,长官,我没办法让自己服从。”
“如果你不能服从我的命令,我不想要你到我的部门来。”
“嗯……我认为我服从了你的命令。你想要对海根枢纽的军事形势进行评估,我做了。你想知道不稳定因素来自何方,我查清楚了。你想要登达立雇佣军离开海根枢纽,以我所知,再过三个星期左右,他们就会离开。你提出了要求,你得到了结果。”
“很多结果。”伊林嘀咕了一句。
“我承认,我没有得到营救格雷果的直接命令,我仅仅是认为你会希望有人能够把他救出来。长官。”
伊林在迈尔斯的脸上搜索着讽刺的神色,然后他抿起了嘴。显然他找到了。迈尔斯努力想要让自己面无表情,但要想在这方面胜过伊林实在太过艰难。“我记得,”伊林说(伊林的记忆异常清晰。这多亏了一块伊利里克出品的生物芯片),“我对恩加利上尉下达了前面那些命令,但给你下达的只有一个命令。你还记得那是什么吗?”他问话的口气就好像在鼓励一个刚学会系鞋带的六岁孩子一般。要想把话说得比伊林的更具讽刺性,就像要比他更加面无表情一样,实在太过艰难了。
“服从恩加利上尉的命令。”迈尔斯不情愿地回忆道。
“正是。”伊林向后一靠,“恩加利是一名优秀的、可靠的特工。你要是弄砸了的话,就会把他也牵连进去。这男人现在已经是半废了。”
迈尔斯的手轻轻摇了几下,表示否定:“在他那个层次,他做的决定是正确的。你不能责怪他。只不过……当时那些事太重要了,我不能继续让自己仅仅作为弗·科西根少尉了。当时我们需要的是弗·科西根勋爵。”或者是内史密斯将军。
“嗯哼。”伊林说,“不过……现在我该把你派到谁手下呢?接下来,哪位帝国的忠诚军官的职业生涯将在你手里被终结?”
迈尔斯考虑了一下:“干吗不把我直接派到你自己手下呢,长官?”
“谢谢。”伊林冷冷地说。
“我的意思不是——”迈尔斯开始表示抗议,但又打住了——他在伊林那棕色的眼睛里发现了一丝隐隐的笑意。你在吓唬我寻开心,对吗?
“实际上,这个建议之前就有人提出了。不过,必须声明,不是我提的。但是,一名星际特工确实必须有很大的自由度才能好好执行任务。我们正在考虑,是不是干脆主动地——”伊林的算讯终端上亮起一盏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看了下屏幕,摁下一个按钮。他桌子右边墙上的那扇门开了,格雷果从里面走了出来。皇帝让一名卫兵留在了走廊里;另一名卫兵默默穿过办公室,走到前厅里站岗。所有的门都关上了。伊林站起身来,为皇帝拉过一张椅子,向坐下的皇帝点了点头,算是鞠了一躬,然后又重新坐回座位上。迈尔斯也站了起来,敬了个礼,然后坐下。
“你告诉他登达立的情况了吗?”格雷果问伊林。
“我正在婉转地向他透露。”伊林说。
一点点透露。“登达立怎么了?”迈尔斯问道。他无法掩饰声音中流露出的急切心情,但还是尽量学着伊林的样子,脸上做出无动于衷的表情。
“我们决定把他们当作永久性的雇员。”伊林说,“你,以内史密斯将军的掩护身份,做我们的联络官。”
“投资入股雇佣军?”迈尔斯眨眨眼睛。内史密斯将继续存活!
格雷果咧嘴一笑:“皇帝自己的军队。我们欠他们的。我想,他们在海根枢纽为我们——以及朕本人(译者注:这里的“朕”属于前文出现过的特殊表达,字面上跟“我们”一样。本章后面格雷果多次使用这个表达玩文字游戏)——做出的贡献太大了,我们不应该只付给他们基本报酬。而且他们确实也表现出了他们的,呃,便利性。他们能够到达政治障碍让我们的正规军无法到达的地方。”
迈尔斯解读了一下伊林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他对自己花出去的秘密行动经费感到深切的悲伤,但并不怎么反对。
“西蒙将密切注视,并寻找可以主动利用他们的机会。”格雷果继续说道,“毕竟,我们需要证明雇用他们是正确的。”
“我认为他们搞间谍活动比秘密作战更有用。”伊林赶忙插话,“这并不是冒险的通行证,更不是什么复仇决斗的特许状。实际上,我希望你做的第一件事是加强你的情报部门。我知道你手头有钱。我会再借几个专家给你。”
“不会再是保镖兼傀儡师了吧,长官?”迈尔斯紧张地问道。
“我要不要去问问恩加利上尉,看他是否愿意去?”伊林问话的时候,嘴唇忍不住微微翘起,“不。你将独立行动。上帝保佑我们。毕竟,如果我不把你派到其他地方去的话,你就会待在这里。哪怕登达立人永远不做什么,就为了这个,那计划也物有所值了。”
“恐怕主要是你的年轻活力使西蒙缺乏信心。”现年二十五岁的格雷果嘟囔着,“朕觉得,他是时候抛弃那种偏见了。”
迈尔斯听惯了贝拉亚话的耳朵没有欺骗他。不错,是说的“朕”。伊林也清楚地听到了。安全部长又倾过了身子,这次是向前。这次伊林脸上那讥讽的神色下带着含蓄的……赞同?“阿罗和我苦干了二十年,好让我们自己失业。我们总算也许还能活到退休。”他停顿了一下,“在我这一行,那就叫‘成功’,孩子们。我没反对意见。”然后他轻声说道:“……终于可以把这该死的芯片从我脑子里拿掉了……”
“呃,先别忙着到海边去找退休闲居的小屋。”格雷果说。这话不是试探,也不是反悔,也不是谦卑,只是表达了对伊林的信任。恰如其分。格雷果看了看迈尔斯的……脖子?米特佐夫掐出的那些显眼的瘀青自然是几乎已经完全消失了。“另外一件事呢?你也还在婉转透露中么?”他问伊林。
伊林摊开一只手:“如您所愿。”他钻到桌面下,打开一个抽屉翻找着什么。
“我们——以及朕——认为,我们也同样还欠你一些东西,迈尔斯。”格雷果说道。
迈尔斯犹豫不决,不知自己是该发表一番“哪里哪里,这没什么”的谦辞,还是大叫一声“你们要给我什么?!”他脸上露出了一副警觉的疑问表情。
伊林重新冒了出来。他扔给迈尔斯一个小东西,红色的,在空中一闪而过:“拿着。你是中尉了。不论它对你意味着什么。”
迈尔斯双手接住。他的新军衔的塑料长方形肩章。他惊异不已,以至于把想到的第一个念头脱口而出:“嗯,这是解决服从性问题的第一步。”
伊林给了他一个不情不愿的眼神:“别得意忘形了。少尉中只有大约百分之十能在服役一年后就晋升为中尉。你贵族社交圈的人肯定会认为,这是裙带关系的结果。”
“我知道。”迈尔斯忧郁地说道。但他手上已经解开衣领,开始换上新的肩章。
伊林的口气稍稍柔和了一些:“不过,你父亲会更清楚实情。还有格雷果。还有,呃……我本人。”
迈尔斯抬起头来,和伊林见面以来,这几乎是他第一次直接看着对方的眼睛:“谢谢。”
“这是你应得的。不是你应得的,你别想从我这得到。也包括训斥。”
“我随时领教,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