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态的发展怎么会这么糟糕,这么迅速?现在最好能想起在气象室里有什么要做的工作,然后离开这该死的地方。要是那些浑身颤抖的浑蛋们打退堂鼓就好了,迈尔斯今夜就可以安然度过,记录上不留下半点痕迹。他没有义务待在这里,他待在这里也无能为力……
米特佐夫的目光落到了迈尔斯身上:“弗·科西根,你要么拿起一把武器做点事,要么就自己走人。”
他可以离开。他真的能离开么?见迈尔斯站在原地没动,那位军士走过来,把一把神经干扰枪塞进他手里。迈尔斯接过武器,仍然挣扎着用他忽然之间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大脑思考着。他找回些理智,确定保险栓是关着的,这才把枪口大致朝向那些快被冻僵的人们。
没有什么兵变。将要发生的是一场屠杀。
一个拿着武器的步兵发出神经质的咯咯笑声。他们来之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吗?他们现在以为自己在干什么?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他们连什么命令是违背基本道德的都无法分辨吧?如果他们能分辨,又明白该怎么办么?
迈尔斯自己呢?
问题在于,现在的局势模棱两可,现成的界定并不完全适用。迈尔斯知道什么命令是道德不允许的;学院里出来的每个人都懂。他父亲每年年中都会亲自来校,给即将毕业的学员作一天的主题报告。他还是摄政王的时候就以帝国谕令的形式规定,每个毕业生都要知晓:什么样的命令会确实构成道德上不可接受的错误,在什么时候应该拒绝服从这种命令,以及应该如何行动。他的报告中有视频证据,包括历史上的各种判例和错误的例子。其中包括那场发生在将军本人指挥下的政治灾难——索尔斯提斯大屠杀。放到那部分视频的时候,总会有一个甚至更多学员要离开讲堂,出去呕吐。
其他教官们很讨厌这个“弗·科西根日”。他们自己随后几周的课程都会隐隐受到扰乱。弗·科西根将军不肯等到晚些时候再作这个报告的原因之一也与此有关:他几乎每年都不得不在几周后再度拜访校园,跟某些心烦意乱的学员谈话,让他们放弃在学业接近完成的时候放弃学业的念头。据迈尔斯所知,只有帝国军事学院里的学生们会听到这堂讲座,尽管他的父亲曾提过要把它录制成全息视频,然后作为基础训练的一部分向全军推广。讲座中的部分内容连迈尔斯在听讲座之前都不知道。
但现在……如果这些技术人员是平民,那米特佐夫显然是错了。如果是在战时,正受到敌军的袭扰,那米特佐夫也许有权这样做,甚至是必须这样做。现在的局面介于二者之间。士兵拒绝服从命令,但只是消极拒绝。他们没见到敌人。甚至连任何威胁到基地人员生命安全(除了他们自己的)的客观势态也完全不存在。虽然风向变化的话这点也许会发生改变。我没准备好面对这种情况。现在还没。这太早了。怎么做才对?
我的前途……一股幽闭恐惧感在迈尔斯的胸中升起,让他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那个脑袋卡在下水道里的人。神经扰乱枪在他的手中微微晃动。迈尔斯能看到在抛物面反光镜前方的波恩。他呆站在原地,现在已经冻得无力争辩了。他们的耳朵开始发白,手指和脚也是。有个人瘫倒在地,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但没有任何要屈服的表示。米特佐夫那僵化的脑袋里有没有出现一点动摇和怀疑?
有那么疯狂的一刻,迈尔斯想象着自己扣下扳机,射杀米特佐夫的情景。然后呢?朝那些新兵们开枪?他不可能把他们全打倒,在那之前他们就会把他干掉的。
这里三十岁以下的军人当中可能我是唯一一个曾经杀死过敌人的。不论是不是在战斗中。那些步兵们可能会因为无知而开火,也可能纯粹因为好奇而开火。他们懂得太少,不会不开火。接下来半个小时里我们的所作所为将会在我们的有生之年一直萦绕在我们脑海中。
他也可以试着什么都不做。仅仅服从命令。仅仅服从命令的话,对他又能有多麻烦呢?指挥过他的所有人一致认为,他需要学会更好地服从命令。以为你会享受到去飞船上当差的乐趣,弗·科西根少尉,伴着你那帮冻死鬼?至少你永远不会孤独了……
迈尔斯手中依然握着那把神经扰乱枪,往后退去,退出了步兵们的视线,退出了米特佐夫眼角的余光。泪水盈眶,模糊了他的视野。是因为寒冷,毫无疑问。
他坐到地上。扯下自己的手套和靴子。丢下自己的大衣和衬衫。长裤和保暖内衣落在衣物堆的顶端,然后神经扰乱枪被轻轻地搁在它们上面。他朝前走去。他的腿部支架感觉就像是几根贴在小腿上的冰凌。
我讨厌消极抵抗。我真的,真的讨厌这样。
“见鬼!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少尉?”迈尔斯一瘸一拐地从米特佐夫身边走过时,他咆哮起来。
“停手吧,长官。”迈尔斯平静地答道。就算是现在,还有一些浑身颤抖的技术人员在往后缩,远离他,仿佛他的畸形可能有传染性似的。不过帕塔斯没躲开。波恩也没有。
“波恩试过用这来吓唬我了。他现在后悔了。你这样也行不通的,弗·科西根。”米特佐夫的声音也在颤抖,但并不是因为寒冷。
你应该说“少尉”啊。忘了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迈尔斯能看得出来,这一刻在那些新兵们当中出现了一波惊慌的骚动。是的,波恩这样做是没有用的。迈尔斯大概是这里唯一一个能用这种个人行为成功干预局势的人。到底行不行取决于米特佐夫现在疯到了什么程度。
迈尔斯接下来的话既是说给米特佐夫的,也是说给那些大头兵们的:“波恩中尉和他的部下如果死了,军事安全局是有可能——极小的可能——不会来进行调查。如果你篡改记录,声称那是事故的话。但我保证,如果我死了,帝国安全部一定会来调查。”
米特佐夫怪笑了一下:“如果没有目击者活着提供证据呢?”
米特佐夫的军士看上去跟他主子一样顽固。迈尔斯想起了安。醉鬼安,沉默的安。很久以前,当某些疯狂的事情发生在科玛上时,安看到了什么?他是哪种活下来的目击者?可能,是个有罪的?“抱、抱、抱歉,长官,但我看到了起码十个目击者。拿着神经干扰枪的。”银色的抛物面——从这个新的角度看去,它们显得好巨大,跟大餐盘差不多。视角的改变对厘清真相有惊人的效果。现在的局势不再模棱两可了。
迈尔斯继续说道:“或者你打算把你这些行刑队全部处决,然后再打死你自己?帝国安全部会用吐真剂调查每个在场者。你无法堵住我的嘴。我总会做证的,无论是活着还是死去,差别只是通过自己的口还是你的——或者他们的。”迈尔斯浑身都颤抖起来。真惊人啊,在这种温度下,只要这么些微的东风就能制造出这样的效果。他挣扎着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免得别人把寒冷误认为恐惧。
“我得说,少尉,如果你——啊哈——乐意让自己被冻死的话,这也算是个小小的安慰了。”米特佐夫强烈的挖苦刺痛着迈尔斯的神经。这个男人仍然觉得他会赢。他疯了。
迈尔斯的赤脚现在奇怪地觉得暖和了。他的眼睫毛被冰冻硬了。他被冻死的进程正迅速赶上其他人。毫无疑问是因为他的质量更小。他的身体正变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白雪覆盖的基地万籁俱静。他几乎能听到一颗颗雪粒在冰面上擦过的声音。他能听到周围每个人身上骨头颤抖的声音,能分辨出那些新兵们在恐惧中发出的沉重喘息。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他可以隐晦地提起科玛,以此打破米特佐夫的自满,威胁他:真相将会暴露。他可以下定决心,利用自己父亲的军阶和地位。他可以……该死的。米特佐夫不管有多疯狂,也肯定意识到了自己已经过线了。他用“军纪检阅”吓唬人的把戏没成功,现在他是骑虎难下,顽固地宁死也要维护自己的权威。有时候他会变得奇怪而危险,如果你真的威胁到他……很难透过他的虐待狂面具看到下面的恐惧。但他肯定是恐惧的,隐藏在心底而已。施压不管用。米特佐夫实际上是在惊恐中本能地对抗压力。那么,诱导呢?
“但请您想想,长官。”迈尔斯用令人信服的声调艰难地说道:“想想现在住手对您自己的好处吧。你现在有了清晰的证据证明有兵变,呃,阴谋。你可以把我们全部逮捕,把我们丢进监狱。这种复仇更好些。因为你得到了这一切,却没有任何损失。我失去了我的职业前途,会被丢脸地退役,也许还会进监狱——那样的话你不觉得会让我比死还难受么?军事安全局会替你惩罚其他人的。你通杀全赢。”
迈尔斯的话让将军上钩了;迈尔斯能看得出这点。米特佐夫眯缝着的眼里血光渐渐消退,僵直死硬的脖子微微弯曲。迈尔斯只需要把线放出去就好。不要急着拉钩,那样会重新激起他狂乱的反抗,要等……
米特佐夫朝他走来。他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巨大;呼出的气被冻结,在他周围形成了一圈光环。他放低声音,只让迈尔斯一个人听到:“典型的软弱的弗·科西根式答案。你的父亲当年对科玛渣滓们就软弱了。代价是我们的生命。把将军家的小男孩送上军事法庭——这或许能打击到那个假仁假义的基佬(译者注:一直有传闻,阿罗有贝拉亚文化中被鄙视的同性恋行为。详见《荣誉碎片》《贝拉亚》和尚无中文版的《乔尔先生和红桃皇后》),是吗?”
迈尔斯把一口冰冷的唾沫咽了下去。那些不懂得自己过去历史的人,他的思绪飞转,注定要一次次重蹈覆辙。呜呼,懂得的人似乎也还是如此。“把那些撒出来的该死的菲泰因加热。”他嘶声低语,“然后等着瞧。”
“你们全都被逮捕了。”米特佐夫突然耸起肩膀,大声吼道,“穿上衣服。”
其他人看上去被惊呆了,然后松了口气。他们疑虑地看了一眼那些神经扰乱枪,便冲向自己的衣服,用冻僵的双手慌忙穿上。而迈尔斯早在六十秒前就从米特佐夫的眼中看出会是这样了。这让他想起了他父亲的一个定义。武器是一种用来让你的敌人改变思维的工具。思维是最初,也是最终的战场;其他在这两个战场之间的东西只不过是干扰。
迈尔斯赤身裸体冲到舞台中央,吸引了众人注意力,给亚斯基中尉提供了一个机会。他抓住这个机会,悄悄地退入行政楼,慌忙打了好几个电话。结果教导队指挥官、基地军医和米特佐夫的副手都来了。他们本打算劝说米特佐夫,或者是给他来一针镇静剂,把他关起来。但等他们到了的时候,迈尔斯、波恩,和技术人员们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踉踉跄跄地朝着基地的地堡监狱走去。神经扰乱枪的枪口像阿尔戈斯的眼睛一样监视着他们。
“我是不是应——应该为这个感——感谢你?”波恩牙关打战地朝迈尔斯问道。他们的手脚像是瘫痪了的肿块般晃动着;他靠在迈尔斯身上,迈尔斯挂在他身上,两人一起在路上蹒跚前行。
“我们达到了目的,对吧?在早晨风向转变之前,他会把现场的菲泰因用离子弹处理掉的。没人死。没人的小蛋蛋被搞坏。我们赢了。我觉得是。”迈尔斯从麻木的双唇中吐出一串吓人的咯咯笑声。
“我从没想到,”波恩喘着粗气说,“会遇到个比米特佐夫还疯狂的人。”
“我做的事情都是你做过的。”迈尔斯抗议道,“只不过我成功了。某种程度上的成功。不论如何,明天早上,一切都会不同的。”
“是啊。会变得更糟。”波恩闷闷不乐地预言道。
禁闭室的门“吱”的一声开了,折叠床上的迈尔斯从不安的瞌睡中惊坐起来。他们把波恩送回来了。他放松身子,躺到自己的小床上,痛苦地哼了一声。
迈尔斯揉了揉自己没刮胡子的脸:“外头到什么时间了,中尉?”
“黎明。”在迈尔斯看来,波恩脸色苍白,胡子拉碴,情绪低落得可怕。
“发生什么事了?”
“到处都是军事安全局的人。他们从大陆空运过来一名上尉,刚到,看起来是负责人。我想米特佐夫正忙着给他吹耳边风呢。目前为止他们只是在收集证词。”
“他们把菲泰因处理好了吧?”
“是啊。”波恩阴郁地冷笑一声,“他们刚让我去检查了一下,签字确认工作完成。那个地库现在成了个很棒的小火炉,没事了。”
“弗·科西根少尉,叫你了。”刚才把波恩送回来的那个安全局卫兵说道,“跟我来吧。”
迈尔斯站起来的时候身上嘎吱作响。他艰难地朝囚室门口走去:“回头见,中尉。”
“好的。如果你在外面看到有谁那儿有早餐的话,你可以用你的政治影响力给我也弄一份送过来吗?”
迈尔斯不抱希望地笑笑:“我会试试看的。”
迈尔斯跟着卫兵走进基地监牢小小的走廊。拉兹科斯吉基地的监牢并不完全是人们所说的那种戒备森严的设施,几乎就是个普通的地堡宿舍,但门锁只能从外面开关,而且没有窗户。这里的天气作为卫兵的效果通常比任何军事警备还好——更不必说岛周围还有一片五百公里宽的冰海“护壕”了。
今天早上的基地安保办公室格外繁忙。两个表情严肃的陌生人正站在门口等着。一个是中尉,另一个是个身材高大的军士,他们挺括的制服上戴着帝国安全部的荷鲁斯之眼(译者注:又称真知之眼,古埃及的神符。有多重含义,如辨别善恶、守卫君权、正义之怒、无所不知等)徽章。帝国安全部。不是军事安全局。迈尔斯自己的安全部。在他父亲的整个政治生涯中,他全家都由这些人保护。迈尔斯把他们当作自己人,看到他们心情就愉快了些。
基地的安全助理显得有些忙乱,他桌上终端的灯亮了,不停闪烁着:“弗·科西根少尉,长官,请在上面按上掌印。”
“好的。按这个是要?”
“为了办通行证,长官。”
“什么?啊……”迈尔斯顿了一下,举起戴着塑料连指手套的手,“哪一只?”
“我想右边那只就好,长官。”
迈尔斯吃力地用不灵活的左手摘掉了右手手套。他手上涂满了据说是治疗冻伤的药膏,闪闪发亮。他的手上到处都是红肿的,看着简直像被碾子碾过,但那药膏肯定还是有用的。现在他所有的手指都已经能打弯了。他把手掌按在身份识别板上。试了三次以后算讯终端才识别出来。
“现在该你了,长官。”助理朝那位安全部的中尉点点头。安全部的那人把手掌往识别板上一放,算讯终端就哔地一声识别好了。他抬起手,疑惑地看了看那些发亮的黏糊糊的玩意儿,四下张望着想找条毛巾,可没能找到。最后他悄悄把手伸到自己精美的枪套后面,在裤子上擦了擦。助理紧张地用自己的制服袖管抹了抹识别板,然后按动自己的操作界面。
“我真高兴见到你们。”迈尔斯对这位帝国安全部的军官说道,“真希望你们昨晚就在这里。”
中尉并没有报以笑容:“我只是个信使,少尉。我无权谈论你的案子。”
米特佐夫将军从里面办公室的门中猛地钻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塑料纸,身旁跟着一名军事安全局的上尉。那人朝帝国安全部派来的同行谨慎地点了点头。
将军几乎是微笑着说:“早上好,弗·科西根少尉。”他瞧见了帝国安全部军官,可一点也不惊慌。该死的,帝国安全部应该会让这个几乎杀了人的家伙双脚打战才对啊。“看起来这起案子当中有个连我之前都没意识到的小问题。当一位弗氏爵爷卷入军中的兵变时,他就会自动被控犯有叛国之罪。”
“什么?”迈尔斯吞了口唾沫,控制住自己的嗓门,“中尉,我不是被帝国安全部逮捕了吧?是不是?”
中尉拿出一副手铐走上前,把迈尔斯跟那个大个子军士铐在了一起。那人的胸牌上写着他的名字:“欧佛霍尔特”。迈尔斯心里默默地把这名字改成了“欧佛基尔”——“过剩武力”。他只要抬起自己的胳膊,迈尔斯就得像只小猫一样在悬空中晃荡。
“你被拘留了,等待进一步的调査。”中尉照本宣科地念道。
“多久?”
“不确定。”
中尉朝门口走去,军士紧随其后,迈尔斯也被迫跟上。“去哪儿?”迈尔斯焦急地问道。
“帝国安全部总部。”
“我得去拿上我的东西——”
“你的宿舍已经清理过了。”
“我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少尉。”
一辆史考特猫将他们送到了停机坪。迟来的晨光给永冻营抹上了一道道灰黄色的光亮。帝国安全部的亚轨道速运飞梭停在冰封的水泥地上,恍如一只意外被放进了鸽子笼的猛禽。光亮,黑色,致命。它停在那里看上去就仿佛要突破音障。驾驶员已经做好准备,引擎已经事先发动,随时可以起飞。
迈尔斯跟在欧佛霍尔特军士身后,艰难地沿着跳板蹒跚而上。手铐在他手腕上冰冷地晃动着。细小的冰晶在东北风中舞动。今天上午的温度应该比较稳定。他从自己鼻窦感受到的相对湿度就能判断出来:空气格外干燥,咬得他发疼。敬爱的上帝啊,我早该离开这个岛了。
迈尔斯最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舱门发出蛇一般的嘶嘶响声,在他们身后关上。铺着软垫的机舱里一片深沉的寂静,连引擎的轰鸣声也只是隐约可闻。
至少这里还比较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