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级?”迈尔斯试探道。
“牲口。”塞西尔用精心挑选出的词纠正道:“按你的意愿驱使的牲口。你操纵他人的本领出类拔萃,弗·科西根。我研究你足有三年了。你推动团队的本事令人赞叹。无论你是不是领导人,到头来你的主意总会不知不觉间被施行。”
“我一直都……这么目无尊长么,长官?”迈尔斯心中一沉。
“恰好相反。考虑到你的背景,你能把你的,嗯,那点傲慢的倾向掩藏得这么好,这已经是个奇迹了。可是啊,弗·科西根——”塞西尔的口气终于完全严肃起来,“帝国军事学院并不是帝国军队的全部。你在这里能让同伴们欣赏你,是因为在这里头脑是最被看重的。所有战略对抗小组都会第一个选你做队友,个中原因跟你在任何纯体力比赛中会最后一个被选是一样的——这些少年英才们想赢。无论何时,不惜代价。”
“我没法跟普通的人一样生活,长官!”
塞西尔偏了偏脑袋:“我同意。但是,有时候,你还是必须学会如何指挥普通人——以及被他们指挥!
“这不是惩罚,弗·科西根,也不是我在恶作剧。我的抉择不但攸关这里这些羽翼未丰的军官们的性命,还关系着那些被我把他们强加其上的无辜的士兵的。如果我的评估出现了严重的差错,把一个人派到超过他能力范畴或者不适合他的岗位上,那被我置于危险中的不只是他的生命,还有那些他周围的人的。听着,再过六个月——可能要加上计划外的延宕——帝国太空船厂就要完成‘赛格王子号’的建造。”
迈尔斯的呼吸几乎停顿了。
“你明白了吧。”塞西尔点点头,“帝国的皇帝陛下在太空中拥有的最新、最快、最致命的造物。而且航程也最长。它会驶入外太空,在那里滞留的时间将超过以前我们的任何一艘飞船。随之而来的就是所有乘员不得不摩肩擦膀地挤在一块儿的时间也会延续得比之前更久。事实上,统帅部对在这艘船上的所有人的心理档案都有所留心。以防万一。”
“现在,听好了。”塞西尔朝前俯身,迈尔斯也条件反射似地往前靠了靠,“只要六个月内,你在一个与世隔绝的低层哨所里不惹是生非——直接说吧,如果你证明你能应付得了永冻营的局面,我就会认可你能应付得了任何军方可能会交给你的任务。而且我会支持你申请调动到‘赛格王子号’上去。但如果你搞砸了,我或者是其他任何人都救不了你。成败就看你自己的了,少尉。”
飞,迈尔斯想。我想飞。“长官……这地方到底有多糟糕?”
“我不想给你先入为主的偏见,弗·科西根少尉。”塞西尔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真是很喜欢你哦,长官。“但是……步兵?我的身体条件……虽然综合考虑并不会让我不能在那里服役,可我不能假装问题不存在。或许我该找个墙头跳下,立刻干掉自己,节省所有人的时间。”该死的,要是他们打算直接弄死我,何必让我在贝拉亚最昂贵的教室中占用席位三年之久?“我一直以为这问题会被纳入考量。”
“气象官是技术专家,少尉。”少校安慰他道,“没人会试着把装满的野战背包丢在你背上,让你被压扁。我相信军队里不会有哪个军官会想要选择向阿罗将军(译者注:作者在文中对少将、中将和上将或者将军/五星上将基本未加区分,一概称为将军)解释你是怎么变成尸体的。”他的语气冷淡了些,“你有个守护天使(译者注:双关语,暗指迈尔斯身居高位的父亲,同时也似乎在挖苦他只有家世,以此试探迈尔斯)。畸形人。”
塞西尔对他并没有偏见,只是在测试他。一直都在。迈尔斯垂下了头:“我可能也会成为我之后的畸形人的守护天使。”
“你已经搞清楚了吧,是不是?”塞西尔骤然试探地望着他,眼神中略带几分赞许。
“多年前就清楚了,长官。”
“唔。”塞西尔微微一笑,在桌上一撑,走向前方,伸出一只手,“那么,祝你好运。弗·科西根大人。”
迈尔斯握了握他的手:“谢谢你,长官。”他粗粗看了看那堆票证,把它们依次收好。
“你的第一站是哪儿?”塞西尔问道。
又在测试。这肯定已经成了这头猛兽的嗜血本能了。迈尔斯给了他个意外的回答:“学院档案室。”
“啊哈!”
“我去下载军方的气象学手册。还有补充资料。”
“非常好。顺便,你在哨所里的前任会在那多待个把星期,给你一些指导。”
“听到这消息我真是非常高兴,长官。”迈尔斯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我们并不打算让这任务无法完成,少尉。”
只是想让它非常难以完成。“得知这点也让我很高兴,长官。”
迈尔斯告别时敬礼的样子几乎就是个乖乖服从上级的下级了。
迈尔斯前往基里尔岛的最后一段路乘坐的是一架自动驾驶的大型货运空中飞梭,和他在一起的只有一名百无聊赖的备用驾驶员和八十吨的给养物资。他把这趟孤单旅程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埋头研究气象知识上了。在最近两个载货点出现了几个小时的延误,飞行时间表也迅即进行了修订;然后迈尔斯开心地发现,在空中飞梭停靠在拉兹科斯吉基地时自己学到的内容比预期更多。
货舱门打开了,挨着地平线潜行的一轮太阳发出的柔光投射进来。这盛夏的和风温度大约五摄氏度。迈尔斯见到的第一批士兵是一群穿着黑色连裤工作服的男人们,他们在一名满脸疲惫的下士指挥下开着装载车朝飞梭驶来。看起来没有安排专人迎接新来的气象官。迈尔斯穿着风衣耸耸肩,朝他们走去。
两名穿着黑衣的男人看着他踉跄走下跳板,用贝拉亚希腊语谈论着什么。这是种少数民族语言,起源于地球,但在隔绝年代的多个世纪中已变得面目全非。旅途带来的疲惫不堪,再加上他们脸上那副他再熟悉不过的表情给出的暗示……迈尔斯迅速做出了决定:不管他们说了什么,他都准备听而不闻。只要装着听不懂他们所用的语言就好。反正普劳斯也好多次跟他说过,他的希腊语说得糟糕透了。
“喂,看见那边没?这是个孩子么?”
“我知道他们要给我们派娃娃军官来,但这个创造了新低度啊。”
“嘿,那不是个孩子,是个该死的侏儒。产婆在给他接生的时候肯定是失手了。看啊,这是个畸形!”
迈尔斯努力克制住自己,不把目光转向这些评头论足的家伙们。他们越发相信自己的交谈他听不懂,于是说话的声音从耳语升到了正常说话的音量。
“你说这玩意儿穿着制服干吗啊?”
“也许他是我们的新吉祥物。”
即便今天,那些代代相传的古老恐惧仍然如此微妙地深入人心,如此无所不在。群体自反馈回路可能会让一群人激动不已,甚至都没搞清楚他们为什么憎恨你就把你给活活打死。迈尔斯很清楚他一直以来都受到他父亲权位的庇护,但社会上有些没那么幸运的畸形儿会遇到许多很可怕的事情。两年前弗·贝拉苏丹娜的老城区就发生过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有人发现一名穷苦的残疾人被阉割了,是一群醉酒的暴徒用一个打破的酒瓶干的。这件事被视为丑闻,而不是被看作理所当然的事情——也算是种进步吧。最近在弗·科西根家自己的领地上发生的一件杀婴案更是让他有切肤之痛(译者注:故事详见《哀悼的群山》。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向弗·科西根家族控告自己的丈夫杀死了自己有兔唇的孩子。迈尔斯经过调查发现了事件的真相比开始以为的更加令人痛心)。是的,阶级是有用的,无论是社会上的还是军中的。迈尔斯准备尽可能利用一切条件让自己免遭厄运。
他把自己的风衣往后扯了扯,好把自己的军官领章清楚地展示出来。“你好,下士。我收到了命令要去向基地里的气象官安(译者注:原文为韩国姓氏“安”的罗马字母写法。显然这位是韩裔)中尉报到。我在哪儿能找到他?”
迈尔斯等待着按军规被敬礼,等了好一会儿。这也太无礼了;下士一直在瞪眼瞅着他。慢慢地,他终于意识到迈尔斯大概真的是名军官。他终于敬了个迟来的军礼。“请原谅,呃,长官,您刚才说什么?”
迈尔斯和气地回了个礼,平静地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呃,安中尉,嗯。他通常都躲在窝里——我是说,他通常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在行政主楼。”下士抬起手臂,指向一座两层楼的预制件建筑。这幢小楼伫立在停机坪边上一大排半地下式仓库的后面,离这里大概有一公里远。“你不会走错的,那是基地里最高的建筑物。”
还有个很显眼的标志,迈尔斯想,楼顶上竖着的通信设备。很好。
现在他是该把自己的行李交给这些呆瓜,然后祈祷它会跟着他抵达最终的目的地,不管那到底是哪儿?或者是该打断他们的工作,征用一辆装载车乘车过去?他打量了一下自己。站在这堆行李前面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一艘船上的船首像,正朝着自己命定的终点冲去,背后带着半吨重的长袖保暖内衣,每箱两打,货号6774932。他决定还是扛着自己的行李走过去。
“谢谢你,下士。”他朝对方指出的方向走去。他的瘸腿和隐藏在裤管下面的支撑架分担着额外的重量,让他感觉得格外清晰。这段路途实际上比看起来要远,但他一路小心翼翼,没有停下也没有跌倒,把第一间库房远远抛在身后。
基地看起来几乎荒无人烟。当然了。这里的主人主要是那些参加训练的步兵们,他们每年冬天会分成两批前来,然后离开。现在这里只有长期驻员在,而且迈尔斯敢打赌,其中大多数人都趁着这个短暂夏日提供的喘息之机出去度长假了。一直到他气喘吁吁地在行政楼里停下来都没遇到任何人。
楼层地图显示器的屏幕上横贴着一张手写的便条,说它坏了。迈尔斯沿着他右手边第一条,也是唯一的一条走廊走去,想找间有人的办公室,任何一间都行。大多数办公室门都关着,但没锁,里面的灯都关着。有间标着“总会计师”字样的办公室里有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军服,领子上佩有红色的中尉领章。他嘴里低声咒骂着什么,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面前的全息投影上。投影里是一列列长长的数据。
“气象室在哪儿?”迈尔斯朝门里叫道。
“二楼。”中尉头也不抬地朝上指了指。他又往前躬了些,嘴里也再度开始咒骂。迈尔斯没再打扰他,蹑手蹑脚离开了。
他最后终于在二楼找到了气象室。门没开,门牌上的字已然褪色。他在外面站定,把那堆行李放下,把自己的风衣搭在上头盖着。他自我检查了一下。十四个小时的旅程让原本整洁挺括的军装皱巴巴的,但他成功地让自己的绿色常服军装和中筒靴没有沾上食物残渍、泥巴或者其他不合宜的东西。他把自己的帽子弄扁,在腰带上仔细别好。他跨过了半个星球,越过半生的时间,终于迎来了这一刻。过去三年他狂热地训练就是为此做准备。但学校里的日子总是带着一丝装模作样的气息,“我们只是在做练习”;而现在,终于,他要来真的了,和他的第一位真正的指挥官面对面。第一印象可能非常关键,对他来说尤其如此。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敲门。
门后传来一个含糊沙哑的声音,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大概是让他进去?迈尔斯打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若干计算机界面和视频显示,在对面的墙上闪烁不定。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让他不由得往后一仰。里面的气温跟人的体温差不多。除了那些显示之外的地方都是一片昏暗。
迈尔斯发现左边有动静,于是转身敬礼。“迈尔斯·弗·科西根少尉,依令前来就职报到,长官。”干脆利落地礼毕后他朝那边看去。没看到人。
动静来自下方。地板上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没刮胡子,身上只穿着内衣,背靠在算讯终端(译者注:作者书中世界特有的一种电子设备。相当于可视电话、个人电脑的综合体,也可能会外接读卡器、掌纹识别器等更多设备)上。他冲迈尔斯笑笑,扬起半瓶琥珀色的液体,咕哝了一句:“欢迎,孩子。我爱你。”然后慢慢地倒了下去。
迈尔斯盯着地上的他,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这男人开始打呼噜了。
迈尔斯把暖气关掉,脱掉自己的外衣,往安中尉(假设那是他的话)身上扔了条毯子,然后花了半个小时仔细地考虑了一番,彻底检查了一下他的新领地。毫无疑问,他需要有人指导他该如何管理这间办公室。除了卫星的实时影像之外,似乎还有一打局域气候观测设备,分散在岛上各处,自动发来数据。操作手册已然不翼而飞——假如曾经有过的话——电脑里也没有。在“体面”地迟疑了一会儿,顺便饶有兴味地研究地上的鼾声和扭动的节奏之后,迈尔斯大胆地在安中尉的桌上搜罗了一遍,还浏览了他算讯终端里的文档。
迈尔斯发现的几件相关事实让他面前这个家伙奇特的行为显得好理解了些。看起来,安中尉已经服役了二十年,再过几周就要退役了。他上次晋升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上次调动工作地点则是更久以前。十五年来,他一直是基里尔岛上唯一的气象官。
从我六岁的时候开始这个可怜的家伙就一直被困在这坨冰山上。迈尔斯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不寒而栗。过了这么久之后,事到如今,安的酗酒问题到底是他处境的原因还是结果则很难说了。嗯,只要他到明天能足够清醒,告诉迈尔斯下面该怎么做就好。如果他清醒不了……迈尔斯能想出半打方案来弄醒他,不管他自己是否乐意恢复清醒。有些方法残忍,有些则手段非常。只要他能让安中尉把技术指导给吐露出来,之后安就可以回去昏睡了,一直睡到他们把他滚上离岛的运输机——迈尔斯不会在意的。
决定安中尉的命运之后,迈尔斯披好上衣,把自己的家伙什儿在桌子后面放好,便出发继续探索了。这里的指挥链上的某个环节肯定有个清醒、认真、理智的人,在好好完成自己的工作。不然这地方甚至连现在的样子也维持不下去。或者也许这里就是靠下士们在运作?谁知道呢。迈尔斯觉得,如果是那样的话,他的下一步肯定应该是找到这里实际作用最大的那个下士,然后控制他。
一楼的门厅里出现了一个人,朝着迈尔斯走过来。最初那只是个在前门照进来的光线中的轮廓。这个身影在精确地以快步速(译者注:美军术语,指每分钟180步的行进速度)朝他跑来,渐渐清晰,最终显露出一个结实的高大男性,身上穿着运动裤、T恤衫和跑步鞋。他显然是刚跑完五公里健身跑——也许还额外做了一两百次俯卧撑当添头。铁灰色的头发,冷硬似铁的眼神;他大概是个脾气很坏的负责训练的军士。他突然停了下来,瞪着迈尔斯——脸上先是一副惊讶的表情,然后抿起了嘴唇,皱起了眉头。
迈尔斯双腿略为分开站在原地,头往后一仰,以同样严厉的眼神回瞪过去。这男人似乎完全没看到迈尔斯领子上的衔章。恼火的迈尔斯厉声喝问:“所有的管理人员都去度假了么?有没有谁在管理这个该死的动物园?”
那人的眼中腾起了怒火,仿佛其中有块击铁撞上了燧石,这在迈尔斯的大脑中引燃了一点警告的灯火,但狂言已出,覆水难收。迈尔斯的脑海深处有个歇斯底里的评论家在高喊:嘿,这里,先生!那家伙边说边往前一跳,鞠了个躬,做了个夸张的挥手动作。我这里有最新奇的表演哦!迈尔斯恶狠狠地把这声音压了下去。那张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脸上满布皱纹,任何一丝皱纹中都没有半点幽默的痕迹。
基地指挥官笔挺的鼻子末端发出一声冷哼。他怒视着迈尔斯沉声咆哮:“我在管理这里,少尉。”
迈尔斯终于找到通往自己新住所的路时,远方涛声隐隐的海面上已经浓雾弥漫。军官宿舍和周围的一切都陷入了一片阴暗中,到处都是灰色的,到处都霜沫浮动。迈尔斯觉得,这是个不祥之兆。
上帝啊,这个冬天会很漫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