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你认为什么是严重问题?”
“任何可能发生的问题。”
如往常一样,含糊得令人恼火;如往常一样,代替他作决定。此刻,他的怒气和父亲的融合到一起,以往餐桌边和客厅里的许多次争执都变成幽灵回来了。最后,他决定到街上去讲电话,站在紧挨咖啡店左侧的小巷口。外面行人不多——大部分人或许仍在教堂里,或者仍在买卖毒品。
“杰克曾经说过,如果不把所有信息都告诉你的探员,就等于自己截断一条腿。”他说,“你的行动失败了。”
“但你的行动没有失败,约翰,”她加重语气,“你依然还在,依然跟我们保持联系,依然跟我保持联系。我们不会不管。”
“有道理,不过我觉得这个‘我们’并不是指总部。我认为你指的是总部里的某个派系,某个能力不太强的派系。你的代言者试图把副局长踢出去,却把局势搅得一团糟。再给格蕾丝一星期,我就该变成她的助理了。”或者,浪费格蕾丝的时间和精力就是目的所在?
“没有什么派系,只有一个总部。代言者承受了很大的压力,约翰,现在更是如此。我们都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鬼才相信没有派系。”他此刻就像是杰克附体,牢牢揪住一个话题不放,“鬼才相信没有。”“鬼才相信没有。”“见鬼去吧^”
“你可能不相信,约翰,但我把你调入南境局是帮了你的忙。”
每个人都忘记了帮忙的定义。先是维特比,然后是格蕾丝,现在轮到母亲。他没有说话,因为他对自己的回答缺乏信心。
“许多人拼了命都想要这个职位。”她说。
对此,他也无言以对。就在他们交谈的过程中,那名女子消失了,店门口空无一人。从前,酒品店所在地是一家百货商店。很久以前,在赫德利尚未建成时,河边有土著人的据点——父亲告诉他的——其遗迹如今就埋在酒品店的门面之下。
店的下方有石灰岩构成的迷宫,圈护着地下蓄水层,包括狭窄的洞穴、盲眼的白色小虾和发光的淡水鱼。建筑物的地基压扁了无数动物残骸,将它们挤入周围的泥土之中。生物学家对这条街的理解就是这样的吗?——她会怎么看?或许她也能看到此地的未来:酒品店在藤蔓与天气的破坏下坍塌瓦解,变得就像X区域附近覆满苔藓的山丘。她会这么看吗?
“你在吗,约翰?”
他还能去哪里?
长久以来,总管一直怀疑,母亲收了另一名门徒——那似乎是必然的结果。经过雕琢与磨练,此人专门被派去挽救总管犯下的种种错误。他在特别缺少安全感或特别脆弱的时候,便会产生此种想法,但有时候,这也是有效的脑力锻炼。此刻,他试图想象那名精心培养的门徒走进南境局,接替他的位置。此人的做法会有何不同?此人现在会如何行动?母亲继续义无反顾地说下去,但感觉像是谎言。
“不过我打电话来主要是为了查看一下有什么新情况,看你有什么进展要汇报。”一母亲试图以道歉来应付他的沉默。对于进展一词,她略微加强了语气。
“你完全清楚进展如何。”代言者一定已将一切都告诉了她,直到被他识破为止。
“对,但我还没听过你的说法。”
“我的说法?我的说法就是,我被扔进了毒蛇窝,蒙着眼罩,双手绑在身后。”
“这可有点太戏剧化了,你觉得呢?”天空中那道光说道。
“跟你在总部对我所做的事相比,并不那么戏剧化。我缺了好几个小时,或许是一整天。”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语气平淡,好让他明白,这个话题她不感兴趣,“没什么大不了的。替你做好准备,坚定你的决心,仅此而已。让你对有些东西看得更清,并弱化另一些东西对你的影响。”
“比如引入虚假记忆——”
“不。那样的话,会让你变得过于昂贵,没人担得起责任。没人担负得起把你送进南境局。”
因为所有人都拼了命想要这个职位。
“你在骗我?”
“你最好别这么想,”她语气激烈地说,“因为你现在只能靠我——由于你自己的行为。另外,反正你总是对任何事都不愿相信。你总是喜欢剥去一层层皮,哪怕已经没有皮可剥。所以,就信我一句吧,哪怕只是表面上的意义,相信你这个长期饱受折磨的可It母亲吧。”
“我能看见你,母亲。我能从玻璃中看到你的影子。你就站在街角,对吗?不单单是你的情报员,你也在城里。”“是的,约翰,所以才会有那么一点回音。所以我的话就像落进聋子的耳朵里,因为你听到两遍。显然我干扰了自己的话音。”
他的体内似乎产生一串连锁反应,整个人被越拉越长,喉咙里也很干燥。“我可以信任你吗?”他问道。他厌倦了争执。
她一定是感受到了他语气中的真诚与坦白,因为她拋弃了那种淡漠的语调:“当然可以,约翰0就算你不确信我要如何达到目的,也必须相信我知道目的地在哪里。我一直都知道目的地在哪里。”
这对他根本不管用。“你要我信任你?那告诉我,母亲,告诉我代言者是谁。”假如她不说,他也许会再次出现一股冲动,想要消失在赫德利的腹地,隐入周围环境之中,再也不回来。也许那冲动太过强烈,难以压制。
她犹豫不决,而她的犹豫让他害怕。他感觉那是真实的,不是演戏。
然后:“洛瑞。上帝为证,这是真的,约翰。洛瑞就是代言者。”
所以根本没有三十年的间隔,他就在总管耳边。
“混蛋。”
虽然遭到驱逐,但永远在他头脑中,依然通过不断重播的录像纠缠着他。
洛瑞。
“快去座位里找找有没有零钱,约翰。”他的手中握着枪,外公杰克凝视着他。
有人急促地敲窗。是母亲,她俯身望进车窗里。虽然隔着水汽,但总管看得出,母亲看到了他膝盖上的枪。门一下被拉开。枪忽然消失了,另一侧的杰克带着罪恶感下了车,坐在车前的人行道边沿,母亲则站立于他上方。总管冒险把左后侧车窗稍稍摇下来一点,然后身体前倾,以便更清楚地透过前方的挡风玻璃观察他们。她站在外公身前平静地说着话,双臂抱在胸口,眼神直视前方,仿佛他也站立于视线高度。总管看不到枪在哪里。
他从没见过母亲显现出如此专注的威胁姿态。她的音量或许不高,她的话也大多听不太清,但她的语调和急促的语速仿佛锋利的屠刀,轻而易举就能割开生肉。外公点了点头作为回应,模样很古怪,就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逼退,又好像是母亲在推搡他。
她展开双臂,低头看着外公,总管听见:“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你不能强迫他。”他很疑惑,不知道她是在说那把枪,还是说外公打算偷偷带他去看内衣秀的事。
接着,她走回车边,把他带走。外公钻进车里,缓缓地把车开走了。当他们重新进入室内,他感觉浑身一阵轻松。他不必去内衣秀,稍后或许还可以去隔壁。
进屋之后,这件事母亲只提起一次。他们脱掉外衣,走进客厅。她拿出一包烟,点燃其中一支。浓密的大波浪发型,纤瘦的身材,白上衣,红围巾,纯黑的长裤,高跟鞋,她就像杂志上抽烟的模特。情绪激动的模特。除了知道她能为了他变得气势汹汹,总管还了解到另一件事:她会抽烟。
然而她反过来责怪他,仿佛那是他的错。“你究竟是怎么想的,约翰?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但他并没有多想。他只是看到外公神秘地眨了眨眼,说要去百货店看内衣秀。如此严肃甚至苛刻的人竟对他吐露真相,并让他保守秘密,不要告诉母亲,他喜欢这种感觉。
“不要碰枪,约翰。”她一边说,一边踱来踱去,“也不要外公叫你干什么蠢事你就去干。”后来,他决定遵从第二条戒律,但忽略第一条,因为他怀疑她并不是认真的——甚至给他的枪取昵称“外公”“阿公”之类的。他会用枪,但不喜欢,也不依赖于枪。它们就像有自己的想法。
总管从未告诉过父亲这件事,因为害怕它被用来对付母亲。直到后来他才意识到,这整个过程其实就是为了那把枪,或者说为了让他找到那把枪,最后也许还发展成为某种测试。
母亲挂机后,他坐在咖啡店里,有个念头渗入脑中:母亲见到枪之后的愤怒或许本身就是一场戏,一种风土,由杰克和杰姬共同策划,是早就预谋好的场景,趁他年纪还小,对他施加影响,矫正他的方向。在家庭王朝中开始对他进行教化。
他也许再也难以分辨什么是本来就该找到的,什么是他真正挖掘到的。一座塔可能变成一个坑。盘问生物学家的任务可能变成一个陷阱。甚至勘探队员可能会在三十年后返回,变成他耳边的低语声,古怪而不知所云。
周日晚上回到家,他检查了与母亲的通话录音,幸好其中没有间断,没有证据表明母亲也在欺骗他,这让他无比欣慰。
他相信总部已陷入混乱,而他受到其中一个派系的催眠控制。如今,秘密地窖的房顶无疑已经塌陷,玻璃缸出现裂隙,缸里的巨鲨焦躁不安。格蕾丝致使它受伤流血。他。总管又补上一刀。
“关于南境局和X区域,只有洛瑞具有足够的经验,他可以起到一定作用。”母亲告诉他,但她的话语中流露出恐惧。她滔滔不绝地谈论洛瑞,总管感觉就像有个历史人物从肖像画里招摇地跳了出来。一个古怪颓废、饱受创伤的历史人物,并且声称,除了录像带里的场景,记忆近乎空白。他获得晋升机会,是依靠别人纠结的同情与自责,或许还有其他原因,但并非因为能力。
“洛瑞是个混蛋。”阻止她继续谈论洛瑞。就因为存活下来,就因为被贴上英雄的标签,这并不代表你就不是个混蛋。她一定很绝望,别无选择。与此同时,他想起一些小道消息,某些措施或许来自洛瑞的指示:关于隐秘的设施,关于催眠与调节,但更令人惊骇。
“我知道有些事你只会告诉他,却不会告诉我。我们相信,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我们需要你做的事。”
他已经逼迫他们摊牌,至少排除了一项不确定因素,由此而来的满足感与他的怒气交织在一起。他还需要了解更多,同时又感觉信息已经过剩。一个令人不安的新想法:母亲的权力也是有限的。
“你有向我隐瞒什么吗?”
“没有,”她说,“没有。任务依然没变:专注于生物学家和失踪的局长;从笔记里挖掘信息;让南境局保持稳定;找出我们还不了解的情况。”
这就是原本的任务吗?如此琐碎分散的目标?他猜想,或许这原是代言者的任务,现在成了他的。他选择相信她的话,相信其表面意义,也许最糟的已经过去。他已经摆脱了枷锁;他已经承受住格蕾丝用来对付他的一切手段;他已经看过录像。
总管走进厨房,倒了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这是他今天唯一的一杯,相信有帮助睡眠的魔法效果。当他将空杯子放回桌上时,发现局长的手机在固定电话边,裹在套子里,依然像一只黑色的大甲虫。
不祥的预感向他袭来,他想起本周早些时候屋顶上的悉索声。他用一块抹布垫着拿起手机,然后打开后门,阿肠紧跟在他身后。他将手机丢入后院的黑暗深处。它撞到一'棵树,反弹到院子周围又高又黑的草丛里。滚蛋吧,手机,别再回来。它可以跟代言者/洛瑞的手机作伴,一同前往手机的冥界。他宁愿显得多疑而愚蠢,也不愿遭受损害。连阿肠都要留在屋里,拒绝追踪手机,他感觉自己的判断得到了验证。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