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咒 004:重返(2 / 2)

总管已拆开行李,物品留在打包状态让他感到难受。屋里有座砖块砌成的壁炉,基本只是起装饰作用。他在壁炉架上摆放了一张棋盘和色彩鲜艳的木雕棋子。那是他父亲最后的纪念物。父亲曾将它们放在当地的手艺店里售卖。他的职业生涯进入停滞状态后,他去了一家社区中心工作。父亲生命中最后十年里,大量的艺术品像废物一样堆在后院的油布底下,偶尔会有个别收藏家买下其中一件,但这绝不是人们对他的作品重新产生了兴趣,而更像是接待一名时间旅行者,一个幽灵。这张凝结在时间中的棋盘,反映了他们最后的对局。

他从沙发里站起身,进入卧室,换上短裤、T恤衫和跑鞋。阿肠抬头看着他,仿佛想要跟着一起去。

“我知道、我知道,我刚到家。但我会回来的。”

他决定将阿肠留在屋内,然后溜出大门。他戴上耳机,开始播放喜爱的古典乐,并沿着马路和昏暗的街灯跑了起来。此刻,夜色已经很浓,山脚下的河面上方,只剩一片朦胧的深蓝色天空。周围是住家和商务公司的灯光。头顶上,城市的反光将刚冒出头的星辰推向天际深处。暑气虽然已经消退,但蟋蟀和其他昆虫的低鸣声连绵不绝,仿佛招回了它们的幽灵。

他很快感觉到左腿肌肉有点紧,但他知道运动一下就会松弛下来。一开始他跑得很慢,观察着邻里区域。此处大多是跟他的房子一样的小房子,没有栅栏,只有一排排高高的灌木丛。街道通常与山脊平行,也有向下的通道。他不在意街道蜿蜒曲折——他需要至少三到五英里路。从一些人家门前经过时,浓郁的忍冬花香一阵阵向他袭来。外面人不多,只有少数荡秋千的、遛狗的和玩滑板的。看到他经过,他们大多点头致意。

总管加快速度,踏出节奏,向着山下的河流跑去。他发现,现在可以思考白天的事。他不断回忆会议的场景,尤其是盘问生物学家的过程。他总是反复回想起那些在他纵容下源源不断涌入的信息。明后天还会有更多,毫无疑问,新信息将不停地流入,然后才可能得出相应的结论。

他可以不涉足具体层面,停留在抽象的行政与管理上,但他相信这不是代言者要他做的,也不是副局长会放任他做的。假如他无法清晰地了解员工们面对的是什么,要如何成为南境局的局长呢?他已经排好计划,本周还将与生物学家进行三轮面谈,再去一次X区域边界上的入口处。他知道母亲期望他根据实际情况来确定优先级。

跑步过程中,他一直想着那条边界。他跑过的这座城市、他听的音乐,居然都和边界存在于同一世界上,这太荒谬了。管弦乐的强度逐渐增加。

边界是隐形的。

它不允许折衷:一旦你触碰到它,就会被拖进去(或者说拖过去?)。

它有着不连续的范围,甚至延伸至海面以外一英里处。军队拉起浮动护堤,并在该区域无休止地巡逻。

他一边思索,一边跃过一道长满野葛的矮墙,抄街道之间的捷径,并穿过一条残破的石桥。他想到那些永不停歇的巡逻队,不知他们是否在波浪间看到什么,或者他们的生命中就只有枯燥的蓝灰色,日复一日,痛苦无比。

边界往内陆扩展至距离灯塔约七十英里处,沿着海岸东西两侧各有约四十英里宽,空中直达平流层的下方,地底则到软流圈上方。

边界上有一道门或一条通道,可以进入X区域。

那道门也许不是X区域的制造者创建的。

他经过街角的一家杂货店,一家药房,一家邻里酒吧,他穿过马路,差点儿撞到一名骑自行车的女子。有时候,他必须离开人行道,沿着马路边跑。他想尽快到达河岸,但并不期待返程的上坡路。

你不可能从海上的边界底下钻过去,也不可能经由隧道越过陆地的边界。雷达、声纳等先进仪器无法穿透边界。从卫星上俯瞰,只能看到一片荒野,没什么特别的,而且图像显然是实时的。但那只是光学假象。

边界出现那晚,所有碰巧在这条线上,或正在接近的船只、飞机、卡车都消失了。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人们仍不知道出了问题,不知道要保持距离,继续撞向这条既虚幻又太真实的边线,直到军队介入。金属发出吱嘎哀鸣,引擎仍在震动运转,然后它们就不见了,落人……某个地方。一艘驱逐舰在错误的情报指引下被派去调查,据目击者描述,它的瞭望塔“滑入了虚空”,那是一幅压抑的毁灭场景。船上的男男女女通过视频与音频传出最后的惊呼,大多数人在一片混乱中拥向船尾,从直升机拍到的模糊录像上看,就像一头跃向水中的巨兽。因为他们即将消失,却无计可施,而一切又笼罩在雾气之中。但也有一些人只是呆呆地看着船解体,然后,他们或许穿越到另一边,或许死了,或许不知去了哪里,或许……总管无法想象。

山路变成了平地,他又回到人行道上,这回经过的是普通商业街和连锁店,有人在交通灯前过马路,有人钻入停车场的汽车……最后,他来到河边的主街道——一片明亮耀眼的灯光以及更多行人,有些已经喝醉——穿过这条街后,他进入一处僻静的居住区,全是活动房屋和矮小的砖房。此刻,虽然天气凉爽,但他已出了许多汗。一群人在烧烤,看到他跑过,都停下来看着他。

他的思绪再次转向生物学家。他想知道生物学家在X区域中看到了什么,想知道她在X区域中的经历。他也很清楚,副局长可能将威胁付诸实施,把生物学家送走。副局长想要利用这种不确定性影响他,使他作出不明智的决定。

通往河边的是一条单行道,两侧杂草丛生,路面上布满坑洞和碎石。他钻过一丛树枝,来到一座摇摇晃晃的浮动码头,膝盖稍稍弯曲,以保持平衡。码头的尽头拴着一艘快艇,最后,他在那里停了下来。河对岸灯光稀少,零零星星分布在各处,与左侧纷繁杂乱的光线相差甚远。河边走道上,为了刻意营造适宜于游客的气氛,乏味的仿维多利亚式灯柱顶端安着一个个朦胧的光球,就像半熟的鸡蛋。

河对岸左侧就是X区域的方位——距离仍然很远,却仿佛可以看得见,像沉重的黑影,像闪烁的微光。他还在念高中时,就有勘探队进入,他们也许返回了,也许没有返回。心理学家也在某个时刻升任局长。当这整部秘史上演的时候,他和朋友们驱车来到赫德利寻找啤酒和派对,先找到哪一样都无所谓。

在登机飞往南境局的前一天,他跟母亲通过一次电话。谈起他跟赫德利的渊源,她说道:“我了解那地方是因为你在那儿。但你不记得了。”是的,他不记得。他也不知道她曾在南境局短暂地工作过一段时间。对这一事实,他很难说是否感到惊讶。“我在那儿工作,是因为可以离你近一点。”她说。他心中一动,但不知是否应该相信她。

因为这很难分辨。那时候,他应该已经开始听她讲述早年间执行的任务。他试图快速检索记忆,搜寻她是否讲过南境局的事,哪怕是经过伪装的版本。他找不到,或者说他的记忆不愿提供。“你在那儿干什么?”他问道,然而得到的回答就只有一个词,仿佛一堵墙:“机密。”

他关掉音乐,站在原地聆听蛙鸣,一阵微风拂过河面,浪花拍击着快艇的侧面。此处的黑暗更加完整,群星似乎也离得更近。当年河水流得比现在快,可工业化农场排出的废水产生沉淀,让水流变得缓慢滞塞,也改变了河中生物的种类和栖息地点。对岸的黑暗中隐藏着造纸厂,还有一些早期工厂的废墟,依然对地下水造成污染。流入海洋的水酸性越来越强。

河对面传来一声遥远的呼喊,更远处有人应答。某种小动物穿过他右边的草丛,一边嗅着空气,一边发出咯咯的叫声。他深吸一口气,新鲜的空气里混杂着隐约而刺鼻的沼泽气息。在类似这样的地方,他十来岁时经常与父亲一起划船。此处并非真正的荒野,离文明世界仍相当近,容易令人安心,但又隔得足够远,可以划出一道界限。这正是大多数人想要的:靠近,但并非其中一部分。他们既不喜欢“原始荒野”中可怕的未知,也不喜欢没有灵魂的人工生命。

此刻,他又成为约翰·罗德里格兹,“总管”的名号消失了。约翰·罗德里格兹,母亲生活在错综复杂的秘密里,父亲是雕塑家。父亲的双亲为寻求更好的生活而来到这个国家。

等到开始往山上跑回去,他考虑是否现在就应该实施撤退计划,把所有东西装上车,一走了之,不必再面对副局长,不必再面对这一切。

开头总是不错。

结局也许不好。

但他知道,到了早晨起床时,他又是总管,又会回到南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