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通路兵(2 / 2)

察木力斯默不做声,慢慢轮转出各种颜色的光晕。耶雅的表情越来越关切,不停地摇头,时不时叹几口气,还有两次看上去很不舒服。其间她还不忘一直给壁炉添柴。

戈奇啜了一口温热的酒。“所以……我在回来的路上一直都在睡,直到两天前。现在这一切看起来……我不知道,已经深深被埋在冰下了。它不再鲜活,但……仍未退色。仍未消逝。”戈奇晃动着高脚杯里的酒。他的肩膀颤动着,发出了一声不咸不淡的笑声。“好吧。”说着他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

察木力斯从壁炉的柴灰前拎起大肚酒瓶,帮他斟满了热腾腾的酒。“杰诺,这一切我真的非常抱歉,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

“不,”戈奇说,“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要掺和进去的。你警告过我了。别说了,除了我以外任何人都没有责任。”

他突然站了起来,走到面对峡湾的那扇窗前,看着山坡上被白雪覆盖的草坪,树林,远处幽深的水域和更远的群山,还有岸边星星点点的灯火。

“你知道吗?”他像是对着窗户上的倒影说话,“我昨天问飞船,他们最后到底对帝国做了什么,他们要怎么收拾这个残局。它回答我说根本不必那么麻烦,帝国自己已经土崩瓦解了。”

他想到了哈敏、莫尼耐、茵克蕾特、艾–森、柏莫亚、扎、奥勒斯、克洛沃,还有他忘了名字的那个姑娘……

他冲自己的镜像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都结束了。”他转过身,面对着温暖的房间,面对耶雅和察木力斯,“有什么新闻没有?”

于是他们俩便说了起来:哈弗利斯的双胞胎现在会说话了。波露拉尔接下来的几年要待在通用系统飞船上。奥兹·哈珀——不知伤了多少年的心——现在半推半就地被拱上了波露拉尔原先的位置。耶雅去年当了爸爸,“他”明年也许还要跟外出旅游归来的娘儿俩见个面。舒罗的一个好朋友两年前丧身于枪战游戏。莲·麦格兰转性成了男人。察木力斯还在为它心爱的行星编写参考手册。特朗茨的狂欢节前年出了事,烟花在湖底炸了开来,水浪冲垮了靠近山崖的一半平台,两个人肝脑涂地,几百人受了伤,去年气氛就没那么火热了……

戈奇一边在房间里踱着步一边静静地听着,好像要从这些事里重新找回自己。这一切并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改变。

“我真是错过了不少”他刚开口,就看到了墙上一块小小的牌匾,上面还嵌着什么。他伸手把它从墙上取了下来。

“啊,”察木力斯发出了一声干咳似的声音,“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是说希望你不会觉得它太……过分,太没品。我就是想……”

戈奇露出了悲伤的笑意,抚摸着这具曾经叫做“毛鳞–丝壳”的外壳。他转过身,朝那台老旧的嗡嗡机走去。“没事,但我不想留着它。你要吗?”

“我要的,谢谢。”

戈奇把这枚小小的战利品递给察木力斯,察木力斯兴奋得光晕发红。

“你报复心也太重了,老家伙。”耶雅嗤之以鼻。

“这对我很重要。”察木力斯面无表情地把它往自己身上靠了靠。戈奇将玻璃杯搁在托盘上。

壁炉里的一根柴火倒了下来,溅起了点点火花。戈奇蹲下身,搅了搅剩下的木柴。他打了个哈欠。

耶雅和嗡嗡机对视一眼,耶雅伸了个懒腰,用脚尖踢了踢戈奇。“喂,杰诺,你很累了吧。察木力斯要回家看看它那些新买的鱼儿,免得它们互相残杀。我今晚可以留在这儿吗?”

戈奇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她微笑的脸,然后点了点头。

察木力斯走了,耶雅把头靠在戈奇的肩上,她说她实在很想他,五年可不短。他比之前走的时候看上去可亲多了,如果他想……如果他还不是很累的话……

耶雅的嘴唇贴了上来,戈奇轻轻抚过她还未完全转化成女性的身躯,找回了自己几乎已经忘却的激情。他的手顺着她暗金色的皮肤一路向下,拂到她还未完全缩进的性器上那古怪而近乎滑稽的突起,逗得她哈哈大笑,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在高潮短暂而漫长的瞬间——她的也随后而至——他们的每一个细胞都同调着脉动,仿佛融为一体。

但他没有睡着,半夜里他爬下乱糟糟的床,走到窗边打开了窗。冰冷的空气涌了进来,戈奇打了个哆嗦,套上了外衣和裤子,穿好了鞋。

耶雅动了动,发出了几声轻响。戈奇走回床边,在黑暗中蹲下来看着她。他把被子盖在她裸露的后背和肩膀上,手指温柔地抚过她的卷发。她打了一声呼噜,又动了动,接着沉沉睡去。

戈奇快速地从窗口爬了出去,又轻轻把窗子掩上。

他站在落满雪的阳台上,凝视着山坡上的树林向下蔓延到暗处水光闪烁的峡湾边。远处的山峦散发着微光,山顶干冷的夜空中,一片暗淡的光域在黑暗中缓缓移动,连接起夜空和远处的星陆。云彩在天空中缓缓浮动,伊克洛一丝风也没有。

戈奇抬起头,看到一片云中的“星云”,它们亘古的光辉在凛冽的夜空中岿然不动。他看到自己嘴里呼出的白气,那就像是他和遥远的群星间一股潮湿的迷雾。他把冻僵的双手胡乱塞进大衣里取暖,这时他摸到了什么东西,比雪还软。他掏出来一看,是一粒灰烬。

他把它举起来对着星空凝望,眼前的景象变形了,扭曲了。他的眼里落进了什么东西。是雨吧,他想。

……不,还没结束呢。

又是我。我知道我这样藏着掖着挺讨厌的,不过你可以猜一猜。

我怎么好剥夺你自己推断出我是谁的乐趣呢?我到底是谁?

没错,我在这里,一直都在。好吧,差不多是“一直”。我看,我听,我想,我感,我等,我不辱使命(或者说表现得体)。我一直都在,有时候是我自己,有时候是我的分身,藏在某个小小的伪装之下。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希不希望我们的老伙计戈奇发现真相。在这件事儿上,我不得不承认,我还没决定呢。我——我们——就把它交给命运吧。

譬如说,假设奇亚克中心有一天跟我们的主角提起来,毛鳞–丝壳藏在外壳里的本体是什么样子?或者有一天,戈奇打开了那个空壳,自己看到了?他会认为壳里那个可以嵌一个小圆盘的构造只是巧合?

还是会开始怀疑这一切呢?

我们永远不知道了。当你读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他早就死了,他和那只被放逐的嗡嗡机之间的约定灰飞烟灭,铅灰色的心脏被轰成碎片,尸体的血浆飞溅到整个奇亚克恒星几欲喷发的内核上,各种粒子随着行星的热循环升降飘浮,每一粒都飞过几千光年回到那个有着燎原烈焰的星球上,升腾为那些粉尘中的一员,为它无尽的夜幕加上一点微薄无用的点缀……

啊对不起,话有点儿多。

不管怎么说,人们总是会原谅一只老迈的嗡嗡机沉迷往事的,对不对?

让我简单扼要地说一说。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我全程参与。当我不在的时候,或者当我真的不知道——比如说,戈奇的脑子里在想什么——的时候,我承认,我不得不自己补了点东西进去。

但这仍然是个真实的故事。

我怎么会骗你呢?

像往常一样签上大名吧:

斯普兰特·弗利尔–伊姆萨霍·乌–汉德拉·扎托·特拉比提(“毛鳞–丝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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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国际象棋中,其所在直线和相邻直线无对方兵的兵称为“通路兵”;这个兵可以在己方棋子的保护下推进到底线上进行升变(一般变为最强棋子后),因此在残局中这一最弱小的兵种可能产生意想不到的巨大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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