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四天的深夜,又只剩下他一个人。感光尘中的信息终于全部提取完毕,一副立体图像出现在他面前。这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照片,而是对所有光线信息的精确还原,具有三维立体的效果,从远到近,可以聚焦在任何一点上仍保持清晰,从面前的立体显示器中看来,和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没有区别。
中村看到,画面上充满了灿烂阳光,如同要溢出画面、照在他身上一般的明丽。让墙头的野草也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但和这阳光不相称的,是画面中心的女人。较之青涩的少女,她身上多了一份成熟的风韵,应该是一个少妇。她恐惧而无助地跪在地上,伸出胳臂。每一缕发丝,每一根睫毛、每一滴泪珠都纤毫毕现,精确到了极致。她衣衫不整,鬓发散乱,张嘴在高声呼喊着什么,泪痕斑斑的美丽面庞因为惊骇和悲苦而扭曲着,她穿着粉红色的里衣和浅绿色的长裤,上面绣着一些华丽的花草图案,衣服的质地可能是丝绸的,看上去不像是太古老时代的人,也许就生活在几百年前。
这让中村多少有点儿失望,较近的时代的影像显然不如远古更有含金量。但这个女人如同活生生地跪在人们面前一样,在叫喊着,哭泣着,或许乞求着,视觉的震撼力远远胜过那些远古猿人。这张照片无疑具有巨大的美学价值。
但是,还是没有办法知道发生了什么。中村注意查看着每一个细节,觉得自己如同一个侦探:虽然有太阳,但少妇的口中吐出淡淡的白气,说明气温很低,她脸上被冻得发红,裸露的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也说明了天气的严寒,应该是在某个冬天。她显然不会是自愿穿着内衣到室外的,应该是在他人逼迫之下,从照片上的阴影来看,有不止一个人正站在她面前,而她伸出手臂,大声呼告是在求恳对方……
她可能是一个通奸的妇人,按族规要被处死,也可能是在某种政变或劫掠中要被杀死,或者是在革命中,要被反叛的暴徒凌辱……但还是不对,这没法解释她目光中那种天崩地裂一样的惊骇,如同看到富士山在自己面前爆发一样。天哪,那是怎样一种犯罪?
不知怎么,中村从内心深处感到了一股兴奋。
这令他十分不安。他竭力压制着自己心中阴暗的情绪。看看那个女人,他对自己说,她是多么可怜,多么无助,多么痛苦,无论她遇到了什么,都是可恶的暴力的牺牲品。她值得我们的同情和纪念,希望她有万一的机会能够逃脱面前的魔掌,不管那是什么。
时间差不多了,这些历史疑难就交给专家去解决吧。中村打算关掉画面,趁热打铁写一份影像的还原报告。但那年轻妇人的惊骇欲绝的目光不知如何吸引着他,让他忍不住又对着她的双眸深深地盯了下去。她是那么美又那么无助,如同一朵娇艳的花朵面对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中村深深叹了一口气,正要移开目光,忽然间,在那个少妇的眸子中看到了些什么,那里有些细微的暗影……
“我真是个笨蛋!”中村恍然大悟,不禁叫了出来,从那少妇眼睛里反射的倒影,不就可以看到在她面前的情景吗?感光尘中的影像是包含一切最细微细节的,完全可以将那个影子放大到清晰可辨的程度。
他立刻放大那少妇的眼部,让它占满了整个荧屏,少妇长长的睫毛、眼角的泪滴,眼白中的血丝、虹膜的纤细结构都清晰可见,在被泪水湿润的角膜上面有一层倒影,明显有好几个人站在她面前,但看不清楚细节。他立刻启动专业图像软件中的图像剥离功能,将下面的图像和上面的倒影分离,这对他是轻车熟路的操作。一分钟后,那几个人就站在他面前,电脑还自动去除了倒影本身在弯曲表面上的扭曲,尽可能复原了图像的原貌,使得他面前如同出现了一张新的照片一样。
蓝天白云之下,他看到三个穿着黄色军服、戴着钢盔的士兵站在他的面前。阳光给他们身上披上了金色。他们都是东亚人,看上去都很年轻,大概还不到二十岁。最左边的那个士兵将步枪背在身上,神色冷漠,似乎对眼前的场景有些厌倦,衣服上沾着肮脏的血迹,不像是他自己的,不知是从哪里沾上的;右边的那个士兵却带着兴奋和贪婪的神色,紧盯着面前的女人。可怕的是,他手里拎着一个触目惊心的人头,那是一个老人,眼睛凸出,半张着嘴,白发已经被血染红,半遮在苍老的头颅上,看不清是男是女,鲜血正在从那个头颅下面淅淅沥沥地滴下来,看得中村毛骨悚然。
但最吸引住中村目光的,还是中间那个士兵,他咧开大嘴,似乎在大声笑着,左手高高扬起,右手举起了步枪上的刺刀,在阳光下反射着金辉。在那刺刀上空,也是画面最上方,一个裸着身体的婴儿悬浮在空中,面朝下背朝天,正在满面通红地哇哇大哭,四肢好像在无力地舞动着,刺刀的刀尖离他小腹大概只有几厘米。
中村愣了几秒钟才明白,那婴儿当然不是真的悬在空中,而是被那个士兵抛起后正在落下,落向明晃晃的刺刀尖。此刻他还是一个健康的小生命,但一秒钟,不,至多零点一秒钟后,这个刚来到人间几个月的小生命就将被刺刀穿透,体味死亡的痛苦与无常。
显然,这个婴儿即将面临的悲惨命运,就是少妇无比惊骇和痛苦的主要根源。她是一个母亲,一个即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孩子被那些军人残酷杀死的母亲。
“这是什么地方?那些是什么人?”中村冷汗直冒,惊愕地想,他不懂军事,但看那些士兵的装束和武器,应该是比较久远的时代了,可能是二十世纪的事。那些士兵手中拿着的步枪形制很老。他似乎在什么老电影里看到过类似的装束。
中村打了个寒噤,隐隐想到了某些沉睡在他的,不,应该整个民族历史无意识中的某些不愉快的记忆。
少妇仰着头,她的目光是斜斜向上的,仍然看不到周围的情形,只看到在士兵们的背后有一股浓烟冒上蔚蓝的天空,好像是哪里在着火。
中村抑制住内心的恐惧不安,尽量努力让自己理性思考,想要找到更多有用的信息。他很快又想到一点:不仅从少妇的眼睛里,还能从其他的光滑表面找到更多的影像。他退回到原来的画面,选择了少妇脸颊上的一滴泪水,那水滴上正反射出了旁边的情形。那个少妇流泪的时候,决不会想到,那滴源自痛苦和屈辱的泪水中会保存下来此时此刻,发生在这个地方残酷事件的真实记录。
中村紧张地操作着,觉得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泪水上映照出的影像被还原了,那是阳光下一条长长的街道,街道上有十几个装束相近的士兵在活动,还有其他几十个平民,或者平民的尸体。
画面最前方,是一具老人的无头尸体,那具尸体趴在地上,鲜血从脖颈处还在不断地涌出。这具尸体显然就是左边那个士兵所拎头颅的尸身,从衣饰上看是一个老太太。这个老妇人衣着贵重体面,离少妇才几米远,而且刚刚被杀,应该是那个少妇的亲人。
稍远处,是另一个被杀的男人,年纪也很轻。他死不瞑目,眼睛死死地望着这边,一只手似乎还试图伸过来,但是身体大概已经被刺了很多刀,倒在了血泊中,再也爬不起来。中村想,这可能是那个少妇的丈夫。
更远一点儿的地方,是一处宅子的大门,两个士兵正狞笑着,抓着一个人的头发和手,显然是想要将他从门中拽出来。那个人只有头发和半个手臂可以看到,但是从长发和半只白嫩的手臂看来,那应该也是一个女人。
他们后面隐隐绰绰还有一些人,但是看不清楚,只看到脚下还有几具尸体,穿着平民的衣服,但看上去要破旧得多。其中一具女尸裸着身子,肚子已经被剖开,内脏流了出来……
中村觉得胃里一阵恶心,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脸,瑟瑟发抖,大口喘气。良久,才敢再次将视线投向荧屏,把目光移向画面的另一侧。街道对面跪着另外几个平民,士兵们拿枪对着他们,他们神情麻木而呆滞,似乎连恐惧也没有了,其中一个已经中弹,血水在胸口飞溅了出来。他脸上出现了奇怪的表情,似乎已经被子弹的冲力所震动,但还没有感到完全的痛苦。另外一个士兵正用刺刀扎向一个中年男人,那个人张着嘴,好像想要本能地闪避,但明显来不及了。
在他们身旁,三个士兵正并排俯下身子,摆出奇怪的俯下姿势,他们的裤子掉到了膝盖上,几条光溜溜的大腿从他们的腰胁两侧伸了出来,似乎在无力地蹬着。他们身边散乱着几件红红绿绿的女人衣物。不用多看,中村也看得出他们在干什么。旁边还有几个士兵在嬉笑着看着。另外几个士兵从对面的宅院中搬着箱子,一个人明显是把一把亮闪闪的首饰塞进自己的包中。
稍远处的屋檐上,落着三四个血淋淋的人头,不知道是怎么到上面去的,也许是士兵们扔上去取乐的。
不用说,路边都是血和尸体,有的尸体身首分离,有的手足被砍断,其中又有好几具裸体或半裸的女尸。斜对面有一条小巷,只能看到入口处,那里的血泊中露出一个头和半个身体,它边上是另外两只人脚。显然又是几具尸体。中村觉得,这简直像是一个找尸体的变态游戏。
画面尽头,另一队士兵正在赶来,他们打着一面旗帜,旗帜正在太阳底下威风凛凛地迎风招展,但是角度实在太偏了,看不清楚,中村不得不一再放大,影像模糊起来,即使是感光尘中的影像,放大能力也到了极限,毕竟这一切只是从画面上一个女人脸上一滴泪水中分辨出来的倒影。
但中村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面太阳旗,中间一个红色的圆圈,密密麻麻的血红色的射线射向四周。中村并未见过这种旗帜的实体,但他有起码的历史常识:这是一面二战时的“大日本帝国”陆军军旗,和现在日本自卫队的军旗差别很大。
“真的是大东亚战争……”中村喃喃地说。他当然听说过那场战争的残暴和苦难,但对他来说,这早已经是一个世纪前的往昔了,和自己毫无关系。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亲眼看到战争中如此具体而微、如此栩栩如生的画面,和在现场观看几乎没有区别。
而且他看到的,不是自己的同胞国民们在战争中的苦难,而显然是另一个国家、另一群人民远为强烈和残酷的痛苦,这些痛苦的根源,就是那面军旗所代表的军队:他自己国家的军队。
……
但那究竟是哪里?是哪个国家,哪个城市发生的事情?朝鲜?中国?东南亚?
中村的目光盲目地在画面上搜索着,终于找到了街道尽头的一块招牌,那招牌上写着六个他自己也认识的汉字——
南京寶福商行
南京?南京?难道是——
“那是中国南京。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当日本帝国的军队攻陷当时的中国首都——南京后,进行了大规模的屠杀、强奸和凌辱平民的行为,也就是所谓的南京虐杀事件。”一个冷峻的声音忽然在中村身后响了起来,中村吓了一跳,急忙转身,看到田中胜教授一脸沉郁地站在自己的身后,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田中老师?您怎么——”
“广雄君,不好意思。今天野原跟我说你私下用研究所的电脑看电影,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所以一时好奇,利用我的权限查看了你的使用记录,无意中知道了你的最新发现。”
中村一时哑口无言。
“干得不错啊,广雄。”田中老师叹了口气说,“我一直相信你能做出好成绩,但想不到,你居然发现了这么惊人的东西。”
中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羞耻感,好像自己找到这张照片,是犯了什么不该犯的错一样,情不自禁地说:“老师,我不是有意要……我也没想到是……”
“真是残忍的历史啊。”田中老师没有理他,而是看着荧屏,若有所思地说,“南京事件,日本军队的残暴,我以前看过一些历史资料,但都是模糊的黑白照片,想不到今天却可以看到活生生细致入微的场面。”
中村听说过“南京事件”,好像中国和日本之间经常吵这个话题。但他一向不关心政治,教科书上也语焉不详,其实并不了解多少。“这个南京……事件……死了多少人?”他生涩地问道。
“多少人?中国人说死了三十万,我们有人说只死了几万,还有学者说没发生过。争议很多。”
“这照片……怎么可能没发生过?”中村看着荧屏,呆呆地说。
“不管怎么说,死人是肯定的。就算只死了几千,也是非常可怕的情形,对于和平时代的日本人,怕是无法想象的吧。”田中叹了口气,“更不用说,那么多的强奸和凌虐……我们的民族毕竟还没有脱去劣根性啊,说起来,广雄,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中村不明白田中的意思。
“广雄,你真要发布这副图像么?”
中村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工作流程上来说,发布感光尘的历史图像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但田中老师好像在暗示他——
“广雄君,你不要误会,”田中老师神色庄重地摆了摆手,“我不是什么右翼分子,也不是想遮掩什么。但我是为你着想。发布这张照片,会让你卷入不必要的纷争,也会给你个人和家人带来麻烦,肯定会有很多人质疑它的真实性,也会有人攻击你是亲华分子,你是大有前途的年轻人,我不希望你卷入这些事情中。你知道几年前有个记者,因为写了本揭露南京事件真相的书,而被右翼分子打成残废吧?”
中村点了点头,冷汗涔涔而下。
“你知道就好,再说这张照片也没有太多历史价值。当时的历史资料已经浩如烟海,也并不是没有照片资料,多一张照片,少一张照片并没有什么区别。”
“可是老师,您看那个女人,她就像活生生跪在我们面前一样!这一切简直就和……就和……”中村竭力想找一个合适的比喻,但却找不到,“就和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一样!没有任何其他老照片或者视频能有这样的效果!怎么能说它没有价值?”
“那又如何呢?这只是一个历史场景,亿万个场景中的一个。”田中老师做了个表示无穷无尽的手势,“世界历史上充满了这样的场景:蛮族对罗马的洗劫、君士坦丁堡的陷落、纳粹屠杀犹太人、卢旺达种族灭绝……中国自己的历史上也有很多,蒙古人,满洲人,汉人自己,历朝历代都有……但是,早已经境过时迁了,没有必要再把旧日的伤疤揭开,这对大家都没有好处。再说,我想整个日本国内没人会愿意买下这张照片,如果我们把它卖给中国人,又会给那些右翼分子攻击你和我们研究所的借口,说我们为了中国人的钱出卖国家。”
“可是……”中村有些犹疑,“这可能是唯一一张记录下现代人类的感光尘相片了!如果我们隐瞒的话……好像……”
“广雄,你不觉得这很不公平吗?”田中老师渐渐激动起来,“看看那些猿人!”他指了指墙上的照片,那里的猿人们正穿越百万年的光阴,望着他们,“他们是不折不扣的野蛮人,甚至不是真正的人,但是看上去却充满了人性的光辉。因为感光尘恰好拍到了这个场面,而不是他们在血淋淋地吃自己同类的肉!我们当然远比它们文明,但是记录我们这个物种历史的感光尘照片——或许是唯一一张——却是在一个已经进入文明的时代,是我们这个在亚洲人中最早拥抱现代文明的民族,我们大和民族最恶劣的行为!看上去,我们连那些猿人都不如!
“这张照片会让上个世纪那场已经被遗忘的战争重新被翻出来,日本将成为全世界的焦点,我们将为祖先的所作所为蒙受羞辱。这和那些黑白照片不同,像你说的,这简直栩栩如生!全世界都会看到我们一百年前的残忍一幕,都会对我们义愤填膺,但是,为什么偏偏是我们?这太不公平了!读读历史就知道,俄国人、德国人、美国人、包括中国人自己,他们的手上并不比我们干净多少。但是,偏偏是我们不幸,那只来自宇宙深处的怪异眼睛,沉睡了六千五百万年的悠久时光,一直闭着,在我们历史千万光辉的时刻,它都没有睁开,它没有照见平安时代古典宫廷的优雅,没有照见镰仓武士在九州海滩上击退登陆元寇的勇武,也没有照见近代大政奉还、明治维新时的朝气……却偏偏在那一刻,在南京城的那条小街上睁开了,它见证了我们的丑恶,却没有照见别人的……
“当然,我并不是要否认日本军队曾经的罪行,但看看那些士兵!他们是我们的同胞,我们的血肉,我们的祖先,其中可能有我的祖父或者你的曾祖父,他们也是被军国主义者煽动离开故乡,漂洋过海来到战场的。他们几乎还是未成年人!我们像他们那么大的时候,还在中学里给女生写情书呢!他们知道什么?他们受了过分的皇国教育,在惨烈的战争中迷失了人性……事后,他们肯定也为此而忏悔不已。他们中的许多人也付出了惨烈的代价,死在异国的战场上,永远见不到故乡的樱花,如今,他们的亡魂已经安息在神社里,为什么还要再次惊扰他们?
“战争中,日本民族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比如遭受原爆的袭击,几十万人死去,许多城市被炸成焦土……战后,我们也给了中国多少无偿的贷款,帮助他们发展,中国人还不依不饶,让我们的首相和天皇磕头谢罪……我们的国家蒙受了百年耻辱,我们和中国人一样,是无常历史的受害者。最近几十年中,终于历史渐渐过去,大家可以放下历史的包袱,一起向前看了,为什么还要揭开这层伤疤?这对所有人都不会有好处的。我们让自己痛苦,从中国人那里也得不到感激,只有重新激起的历史仇恨,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田中老师滔滔不绝地说完了这些,看着中村。中村脸色灰白,低着头说不出话。
“当然了,广雄。”田中老师话锋一转,“这是你的发现,你有选择发表的自由。我不会也无权阻拦,更不会给你什么压力。只是提醒一下可能的后果,我希望你想明白,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动负责,这样做,对你自己,对整个国家,对这个世界会有什么意义。”
说完这些话后,田中老师又露出了熟悉的宽厚笑容:“我先走了,你自己想清楚吧,明天来找我,广雄。”在中村的肩膀上拍了拍,转身离去。
中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心乱如麻,甚至不记得跟老师道别的礼节了。
田中老师走到门口,又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出了一个魔方大小的金属方块:“对了,今天下午我看了你的照片后,去调来了编号为JA-TO-134的感光尘储存器确认了一下,证实影像属实。现在,我把它交给你处理。”他把方块放在中村的工作台上,转身出去了。
房门在他身后悄悄关上了。中村看着荧屏上的影像良久,他一直没有动。望着画面上女人绝望的眼神,他心中茫然无绪。在他二十多年的生命历程中,他从不关心政治,但现在却要为政治负责,这超出了他的心理承受能力。现在,他只想把这一切远远抛开,忘得一干二净。
但我们都是政治的一部分,中村想,是历史的一部分,是这个国家的一部分。我们要为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往昔负责,谁也躲不掉。我,中村广雄,也要负上属于自己的责任,这件事必须由我来做——
中村终于下定了决心,看着荧屏上少妇圆睁的双目,带着歉意说:“很抱歉打扰了您。请安息吧,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来惊扰您和您的家人。”
他眼里含着泪花,郑重地向少妇鞠了一个躬,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他以前从来没有删除过感光尘照片,甚至没想过这么做,所以他根本不知道照片是如何消失的。此时他看到,荧屏上的画面消失得十分缓慢,并非一下子不见,只是渐渐从清晰一点点变得模糊。彩色变成黑白,图像变成线条,最后线条也消失在空茫的荧屏上,只留下一片空白。
中村长出了一口气,又花了一会儿功夫,清理了一切备份的数据和记录。然后拿起了那个方块,在侧面按了一个键。
方块自动打开了,一个透明方形器皿从内部冉冉升起,大约只有一立方厘米见方。透明器皿上发出蓝色的荧光,中村知道,那粒肉眼几乎不可见的JA-TO-134号感光尘就在里面的真空磁场中悬浮着。
他盯着那个器皿看了很久,如同那张照片还在他面前闪现着。他知道,即使删除了电脑中的一切信息记录,只要感光尘还在,那个女人的面容、那些士兵的暴行,那条街上所发生的一切就仍然存在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将来总会有一天,会有某些人再次看到它……
中村栗然一惊,再没有任何犹豫,在方块底部按下了一个标着“消毒”的键,然后又按了确认键。
霎时间,蓝光变成了红光,红光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消失了。中村知道,这意味着感光尘已经在上千度高温中被消灭,忠实记录一个世纪之前的阳光的内部结构被破坏殆尽。即使它还存在,也只是一粒普通的尘埃而已。
中村仿佛看到,女人和孩子,那些被侮辱和杀戮的中国人,他们的恐惧和痛苦,他们的呼喊和哭泣,他们的容颜和命运,永远沉入了时间的深渊之中,在无可辨认的模糊中化为乌有,如同从未存在过一样。
嗯,就当这一切不存在吧。中村想着,心中忽然有一股如释重负的宁静。这让他知道,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墙上的照片,百万年前的灿烂阳光之下,猿人们正幸福地微笑着。
注释
①标题原出自Thomas Moore的诗“经常在静夜之中……可爱的回忆将昔日的阳光带到我的周围(Oft, in the stilly night…fond memory brings the light of other days around me)”。但亦是向Arthur C. Clarke和Stephen Baxter的《昔日的阳光》(The Light of Other Days)一书致敬。——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