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第一章 公元2098年(2 / 2)

比如,B级的搜查部的某个优秀搜查员被A级的搜查部看中,提出让渡要求,B级的搜查部是不能拒绝的。如果是同级别的搜查部,那就会通过交涉互换搜查员。在兵藤局长的斡旋下引入的这项制度,原本是为了灵活应对重要事件,但却加剧了搜查部之间的矛盾,弊端重重。不过,如今共和国警察内,还没有公开表达不满的习惯。

“我们首先从实行犯的下落开始吧。村田。”

“是。我们调查了实施自杀式炸弹袭击的四名实行犯的生前身份卡记录,但到现在,即今晚八点五十分,尚未发现他们之间的共通点,也没有发现他们隶属于特定组织的记录。”

反恐特别搜查部本来一直都是A级,但四年前阿那谷童仁及其组织覆灭之后,反恐特搜部竟一下子降到了C级。共和国警察的高层一定是认为,既然阿那谷童仁死了,发生恐怖袭击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

但自从紫山安乐死中心发生爆炸事件以来,事态便陡然生变。本以为已被歼灭的阿那谷童仁竟然卷土重来,总统、百夫长特种部队、共和国警察全都颜面扫地。反恐特别搜查部部长香川铁夫就算被降职也不奇怪,但那样一来,决定将特搜部降级的兵藤局长也很可能被追责,所以香川不可思议地未受惩罚。不仅如此,反恐特搜部还借这次机会,得到总统的特别任命,跨越了A级,成为前所未有的S级。也就是说,特搜部可以从A级的搜查部中任意选调搜查员。不过,特权也不能过度使用,否则会招致其他搜查部的嫉妒,给自己徒增麻烦。

“接下来,病毒信息的源头。吾妻。”

“这方面也还在调查中。因为信息太过纷繁,目前还没有理出头绪。”

“把发牢骚的时间用在开动脑筋上!肯定有办法的。接下来,爆炸物。横河。”

“被引爆的炸弹是绑在实行犯的腹部的,这一点我已经报告过。不过,我们现在发现,只有其中一人持有引爆装置。只要摁下按钮,四枚炸弹就会同时爆炸。持有引爆装置的,是最后进入安乐死中心的那个人,这是因为服用镇静剂之后,就无法摁下按钮了。”

“那炸弹是如何制造的?材料又是从何购买的?”

“抱歉,目前还不清楚。”

“你们花的时间是不是太多了?”

“我们也纳闷儿呢,但真的就是查不到一点儿线索。”

“都这时候了,别发感叹了。”

组长陆续发表了报告,但没有带来一条令人振奋的消息。就在大家认为今天就将如此结束之际,武末咳了一声,道:“最后我来说说吧。那个……我接下来要讲的,大家应该是头一次听说。我同香川部长谈过,决定查出一些眉目之后再告诉大家,而今天,事情已经有了眉目,所以我想向大家报告一下。”

“你的架子可真够大的!”反恐特别搜查部里,论资历仅次于武末的村田忍不住喝倒彩道。

但武末并没有怒斥对方,只是瞪了他一眼,然后又咳了一声,道:“这还要追溯到两个月前。江头的小组在搜查途中偶然发现了一个抗拒者,这件事想必大家还记得吧。对此人进行审讯之后得知,抗拒者之间流传着一个十分有趣的传说。”

“传说?”

“传说中,有一位暗中活动的英雄。他在抗拒者网络之间自由穿梭,救助抗拒者。”

过去,抗拒者聚落意味着在偏僻的地方构筑的原始共同体,但如今,抗拒者网络却分布在社会的缝隙之中。电车上偶尔坐在身边的美女就是抗拒者,这种事现在并不罕见。

“那个英雄有一个显著的外貌特征。简单地说,他是个老化人。那家伙极有可能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而且已经上了年纪。”

组长们全都紧绷着脸。

这是什么意思呢?

现代犯罪调查的基本方法是:首先掌握犯罪行为的全貌,根据获得的信息搜索全体国民的身份卡信息,发现可疑对象,经过一番筛选后锁定嫌疑人,然后从外围对其进行彻底调查,必要的时候进行非强制审讯,疑点加深后实施逮捕。可是,如果被调查对象是抗拒者,就不能采用这一方法,因为调查对象是没有身份卡的。之所以很难发现抗拒者网络,理由也在于此。

可是,如果调查对象是老化人,那他就不是抗拒者,就应该有身份卡。只要他使用了身份卡,那就可以追查到相应的痕迹。

“那个老化的英雄,从外貌上看,已经超过了四十岁。于是,我们列出了全国所有四十岁以上却仍未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结果超乎意料地多,一共一千八百五十六人。然后,我们梳理了所有人的身份卡痕迹,并进行了外围调查,逐一排除。这项工作,我们投入了一百三十余名搜查员,耗时两个月才完成。”武末顿了顿,“结果,我们发现了一个无论如何也无法确定行踪的男人。”

会议室一下子沸腾了。

“请大家看屏幕。就是此人。”

会议室前方墙壁上的大屏幕中,出现了一个男人的头像。是驾驶证上使用的头像。他面无表情,但又让人不知不觉被他所吸引,多半是他那深邃的目光使然吧。

“这个人名叫仁科健。这是他二十五岁时的照片,之后的影像资料目前尚未掌握。但既然他是老化人,那他的样貌将会随时间的推移而衰老。”

“这家伙就是复活了的阿那谷童仁?”

“这不一定。不过,抗拒者普遍相信,传说中的英雄就是阿那谷童仁。而且……”武末停顿片刻,“他的母亲是在紫山接受安乐死处理的。记录显示,他曾送母亲走完最后一程,当时他才二十岁。他们母子之间的感情似乎很深。”

“这就是说……”

“对他来说,紫山就是母亲被杀的地方。就算那里不是最具代表性的安乐死中心,他也有对紫山实施恐怖袭击的理由。”

“可是,如果他母亲是在那里死亡的,他难道不应对其敬而远之吗,就像一般人对墓地一样?”发言的是大岛。他是反恐特别搜查部里资历最浅的新人。

香川伸手制止了正欲开口的武末,答道:“这种可能性不能否定,但每个人对同一件事的想法是很难预料的。我们不能从自己的想法出发,而应该思考仁科健是什么想法。就是说,我们必须摒弃先入为主的观念,充分发挥想象力。”

大岛的脸“唰”地红了。

“此外,”武末接着说,“根据仁科健过去购入的物品判断,我们强烈怀疑他同抗拒者聚落之间有很深的联系。他不是木匠,也不是农民,却长期大量购入建材、木匠工具和农业生产相关设备。但这一现象只持续到四年之前。”

“四年前的话,就是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覆灭之时。不会这么巧吧……”

会议室里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

“他的身份卡还在使用吗?”

香川冲武末使了个眼神,武末瞟了眼手上的资料,道:“我们查到,他的身份卡现在仍在使用。主要是在东京市内。科学搜查部正在二十四小时监视仁科健的身份卡的使用情况,但由于无法实时获取数据,所以会产生一定的滞后。在侦测到身份卡被使用后,我们立即派出搜查员赶赴现场,但遗憾的是,目前尚未发现仁科健的踪迹。”

“发现之后就将其逮捕吗?”

“我刚才说过,还不能肯定他就是阿那谷童仁。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就强行把人家抓起来。我们先对其实施集中监控。如果碰巧发现他有违法行为的话,就当场逮捕,送到审讯室仔细调查。您说对吧,部长?”

香川点点头。“总不能让百夫长特种部队一直骑在我们头上吧。”

4

加藤太郎的手摸到了硬块,直径超过十厘米,位于左腹,应该是大肠的位置。手往旁边挪动,又摸到了别的硬块。这一块稍小一些,但直径也有五厘米。

“您痛吗?”

“一直非常痛。”

躺在诊察台上接受触诊的男人实际年龄八十九岁,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已经六十七年,目前从事零售业。他双手枕在脑后,惴惴不安地观察着加藤的表情。

“好了,可以了。”

加藤回到桌子背后。

男人整理好衣服,坐到患者用的椅子上。他的脸色很难看。他最初进入诊察室的那一刻,加藤就感觉他患上了不治之症。最近,加藤的这种直觉是越来越准了。

“用综合诊断装置查一下吧。”

“真的是癌症啊。”男人不是在询问,而是已经做出了结论。

“您确实有肿瘤。但肿瘤是良性还是恶性,光凭触诊是无法断定的。需要根据综合诊断装置的检查数据,做出最终的诊断。”

加藤憎恶自己竟能把这段话说得如此流利。自己已经对悲剧习以为常了。

加藤用超眼呼叫护士。

“一名患者,准备使用综合诊断装置。”

“明白。”

对那个垂头丧气的男人,加藤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就算能给他一时的希望,但很快就会被绝望所取代。这样的希望不仅没有意义,而且还十分残忍。

灰褐色的窗帘被拉开,女护士走了进来。

“广田先生,请上这边来。”护士露出温柔的笑容。男人颤巍巍地坐起来,向加藤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消失在窗帘的阴影之中。

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都是突发性多脏器癌,存活期三个月到半年。

如果这个男人被确诊为突发性多脏器癌,那仅在今天就发现了五名突发性多脏器癌患者。共和国医院的肿瘤门诊,本来每周只有一天接待初诊患者,但今年却增加为每周两天,因为一天已无法处理完所有患者。当然,受诊者并非都患有突发性多脏器癌,大部分只是杞人忧天,但真实患病者的数量仍然很不寻常。

由加藤发起的针对突发性多脏器癌的流行病学调查已经形成报告,并提交给内务省厚生局。就是加藤自己也很难相信推导出的结论。但话说回来,加藤在调查的过程中就已经预想到突发性多脏器癌患者将会激增。

问题是发病者有无某种特有的倾向。倘若发现患者具有某种共通点,那就有助于探明突发性多脏器癌的病因,并为实施预防和治疗提供启示。

可是,对收集的信息做分析的结果,却与加藤的期待背道而驰。突发性多脏器癌患者完全没有特定的倾向,无论性別、职业、地域、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时间长短如何,发病率几乎都是一致的。也就是说,患上突发性多脏器癌的人只是碰巧不走运,而没有患病的人只是碰巧走运罢了。只有孩子不会患上突发性多脏器癌,但这种癌症同其他内脏癌本质是一样的,没有什么独特性,所以也找不到应对之策。而且,发病率还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上升,其理由和机制也不清楚。加藤只能在报告的结尾写上“需要进一步调查”。

至于追加调查预算的请求是否能通过,这也不好说。毫不夸张地讲,如果没有死上百万人,国家是不会认真对待的。

加藤摁下桌上的按钮。走廊的屏幕上,显示的是下一位患者的排队号码。这是上午的最后一位患者。

掀开窗帘走进来的,是一个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眼镜镜片微微泛紫。乍一看去,他的脸色并不差,肌肉发达的身体十分强健。

“请坐到那里。”

患者进入诊察室的同时,连接着桌上电脑的病历板就自动读取了患者身份卡中的数据。几秒后,读取结束的指示灯亮起,加藤拿起病历板。

“今天您来……”加藤的目光落在姓名上,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他抬起头,再次打量坐在患者椅子上的这个人。

患者慢慢地脱掉帽子,摘掉眼镜。

“仁科健……”

“加藤医生,好久不见。”

声音中没有半点感情,甚至可以说冷淡。

“不会是巧合吧?”

他的相貌与四年前不一样了,表情十分僵硬。

“你为什么来这里……不会是来叫我再去那个镇子走一趟的吧?”

加藤笨拙地开了一个玩笑,但对方毫无反应。

加藤尴尬地转移了视线。“先生要是现在还活着的话,那就真是奇迹了。”

“他过世了。”

“是吗?但愿他走得不怎么痛苦。”

加藤本来想问仁科健,是不是给先生注射了三倍于普通剂量的镇痛剂,但最终没有问出口。

“不说这个了……你还住在那个镇子吧?”

仁科健依然没有回答,只是让人不快地沉默着。

“你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盯着我?”

他那眼神,具有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一旦被他盯上,心情就再也无法平静,似乎在被他斥责、追问一样。

“有话就直说。你应该不是来跟我叙旧的吧。还是说,你真的是来看病的?这里是肿瘤科。如果你的身上也出现了同先生一样的症状……”

“没有,我很幸运。”

“是吗……那太好了。”这是他发自内心的感叹。

这时,超眼收到了信息。是医院事务局发来的。这可不常见。

“什么事?我正在给病人看病呢。”

“医生,你正在诊察的这位男性患者名叫仁科健,对不对?”

“不错……”

“请尽量拖住这位患者。”

“怎么回事?”

“详细情况我也不知道,但这是共和国警察的紧急请求。”

“警察?”

“拜托了!”

“知道了……我尽量吧。”

加藤切断了超眼与大脑的连接,将它从耳朵中取出来,故意放在桌上。仁科健瞟了一眼。

“阿健,你到底干了什么?”

他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感情。

“警察好像在追缉你。”

“刚才超眼中通知的?”

“他们让我把你拖住。”

“把这个透露给我,没问题吗?”

“如果你想被扭送到警察局,我也愿意效劳。”

“我似乎应该告辞了。”仁科健戴上淡紫色镜片的眼镜和帽子,站起身来。

“不给你开药也行吗?”加藤打趣道。

仁科健却一脸严肃地说:“这是医生第二次帮我了。”

“我很想让你感激我,但还请你为我保密。我有自己的难处。”

“我明白。再见。”说着,仁科健就要拉开窗帘出去。

“阿健。”加藤叫住了他。

仁科健手拉着窗帘,转过身。

“你这次来找我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我要办的事已经办完了。”说着,他竟然笑了。刚才严峻的表情一扫而空。加藤又看到了四年前那张可爱的笑脸。

“办完了?喂……”

“保重,医生。”

仁科健消失在窗帘背后,转眼就没有了动静。

5

室外阳光灿烂。太阳高悬在正南的天空中,一丝风都没有。蓝天之中漂浮着缓缓移动的白云。

仁科健来到了共和国医院的停车场,朝最里面的停车位上的一辆小型商务车走去。车是灰色的,开在路上并不起眼。韩国产,玻璃是黑色的,看不清车内的情况。

走到车前,副驾驶一侧的门缓缓滑开。阿健从一条细缝中钻进去,坐到座位上。门已在身后关闭。

驾驶席上的川上由基美一直在警惕地等待着。她环顾了四周一圈,迅速发动了汽车。

车从停车场来到马路上,加速驶离。韩国车果然名不虚传,坐着特别舒服。阿健系好了安全带。

“怎么样了?”由基美目视前方问。她开车时的侧脸看起来非常威严。

“加藤医生应该跟那件事没有关系。”

“这样啊。太好了。”

阿健脱掉帽子,摘下眼镜。

“那个镇子遭到突袭,并不是你的错。”

车的控制面板上的红色指示灯闪烁起来,同时发出警报。这表明捕捉到了有车辆紧急靠近的信号。

“是那辆车吧。”

逆向车道的前方出现一辆开着远光灯的警车。不一会儿就开过来,飞也似的擦身而过。回头一看,警车刹车灯亮起,驶入了阿健他们刚离开的共和国医院。

阿健回过头说:“我觉得那辆车是来抓我的。”他感觉到由基美的视线,“我被通缉了。”

“他们是怎么查到阿健你头上的?”

“这说明共和国警察并没有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