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三章 未知的领域(2 / 2)

木场头也不回地走开了。为什么他对我如此冷淡,我还是死缠着不放?为什么我要拼命地让这个男人回头呢?

“喂,木场!”

“我不去。”

“为什么?”

“我活着不是为了取悦你。”

户毛全身僵住。

在遥远的过去,有人也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是谁呢?是……

木场未做停留,径直离去。户毛望着木场的背影,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人攻陷了,一个很久之前认识的什么人。这个人操控户毛迈着提线木偶一样的脚步跟在木场的身后。木场对此应该心知肚明,但仍旧不予理会。

这也似曾相识。很久之前,他也遭遇过同样的情形。那时候走在自己前面的是……抛弃自己的是……

“我活着不是为了取悦你。”

车站的灯光已经照不到脚下的路,路面漆黑一片。狭窄的小路消失在黑暗之中。脚步声在大楼建筑工地的隔离板之间回荡。只有不时出现的街灯会照亮默默行走的两人。木场来到一盏街灯的正下方的时候,户毛从枪套中拔出手枪,那是共和国警察的制式手枪——三三式。新一代的凶残犯罪日渐抬头后,所有警察都被要求随时佩枪。户毛握紧枪把,一边深呼吸,一边注视着前方的背影,眼睛一眨不眨。他深吸一口气,向前冲刺,脚步声啪啪直响。木场转过头。就在木场完成转头的一瞬,户毛将枪把狠狠地朝木场的头上砸了下去。正中额头。骨头破碎。黑色血沫横飞。别看我!第二击,正中右眼。感觉打碎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木场捂住眼睛蹲下。暴露出后脑勺。户毛高高举起手枪。第三下,狠狠砸下。木场倒地,户毛飞脚踢过去。两下,三下,四下。咚咚咚的闷响。最后一脚踢空了,户毛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撑地爬起来。他感觉呼吸困难,不由得呻吟起来,大口喘气。他闻到血腥味,手枪依然紧握在右手中。

木场道雄右眼深陷,鲜血汩汩冒出。左眼微睁。两只眼睛都失去了光彩,一动不动。

户毛站起来,将手枪放进枪套里,俯视着满身血污的木场,不禁大笑起来。这是发自内心的狂喜,仿佛自己与宇宙融为了一体。他笑得停不下来,边笑边咂嘴。

“啊哈哈哈……我想起来了呀。”

是的,当年他也做过同样的事。

只是那段记忆被尘封起来了。

是我杀死了母亲。

4

“你就不问我们要去哪儿吗?”游佐章仁望着车窗外霞关的办公大楼说。

“既然室长您允许我同行,那我当然相信您的判断。”

“谢谢你信任我。但你别叫我室长了。我已经不是室长了,也不是你的上司。”

“那我该怎么称呼您?”

“就叫游佐君吧。”

立花惠没有答话。

游佐转过头,看见她细长的眼睛平视着正前方,然后她说出两个字:“不行。”

“那就叫游佐先生吧?”

“这个可以。”

游佐微微一笑,将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天空中覆盖着冰冷的铅云,看样子马上就要下雪了。

“社会局总务科似乎挺闲的嘛。”

“您不知道吗?我们特准的人现在成了重点盯防对象,生怕我们独断专行的前上司给我们灌输什么异端思想。可以说,我们正在接受隔离检疫,分配不到正经的工作。”

她口气冷淡,听上去仿佛只是在念台词。

“那岂不更糟?你上班时间溜出来,藏着等候独断专行的前上司。”

“我没有藏着等您,只是偶然见到您,所以打了招呼。”

立花连忙辩解,脸上泛出淡淡的红晕。但除去这个,她的模样同之前仍有变化。游佐观察了一下,发现也许是口红更浓艳的缘故。她在特准的时候,涂的是不那么张扬的粉红色。

“好吧。你说有一件特别的事要对我说,现在可以说了吧?”

立花坐直身子,双手放在膝上。“我必须向室长道歉。”

“是游佐先生。”

“不。今天就请您允许我称呼您室长吧。”

她紧盯着游佐,眼神无比坚决,不容游佐争辩。“冰心女”果然名不虚传。

“好吧,有话直说。我不喜欢吞吞吐吐地说话。”

“我在特准工作的时候,接受了友成大臣的密令。”

“什么密令?”

“大臣命令我,将室长您的一言一行都向他汇报。换言之,我是他安插在您身边的间谍。”

“原来如此。”

“您不惊讶吗?”

“说惊讶也惊讶。”

车在一条大路前停下。遍布胶囊车体的传感器侦测到了车停下,便立刻左转,持续加速,但最高时速也就四十公里,很快就被后面的车超过了。车内开启了静音模式,外面的声音根本进不来。

“其实,我也猜到了几分。大臣一口咬定《光谷报告》是我泄露出去的。以他优柔寡断的性格,如果没有掌握确切的证据,是绝不会如此断定的。只是,我没想到这个间谍会是你。”

游佐斜眼瞟了下立花。她低垂着头嗫嚅道:“对不起。”

“但那样一来就怪了啊。一开始提出那个建议的不就是你吗?”

立花说过,只要国民读过《光谷报告》,就会深刻认识到实施《百年法》的必要性。如果她是大臣的间谍,怎么会故意给大臣制造麻烦呢?

“那是我的肺腑之言。我当时忘记了自己间谍的身份,一心只想着必须实施《百年法》……”

“为什么?”

“我自己也不明白。或许是被室长的热情感染了吧,或者说,是被特准同事们纯粹而真挚的爱国心感动了。”

“结果,我把《光谷报告》泄露了出去。你遵从命令把这件事报告给了大臣。”

“从那时起,我就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疑问——我偷偷摸摸地干间谍的勾当,对这个国家有何助益?如果我不是间谍,而是作为室长您真正的部下为您工作,该会多么幸福?”

“所以,你后来的间谍工作松懈下来了。”

立花惊愕不已。

“我将笹原先生的遗言视频泄露出去的时候,完全没有遭到阻碍。我还以为是大臣和沼田次官过于麻痹大意所致。如今看来,应该都是因为你暗暗帮了我。如果你将实情报告给大臣,他们必定会采取行动。我说得对不对?”

“我向大臣传递了虚假的情报。我说,游佐室长完全放弃了公布视频的想法。”她的语气依然冷静。

“视频一公开,大臣也就意识到你已经背叛了他。我就说嘛,你这么优秀的人才,怎么会被打发到社会局那种部门去。原来是借人事调动来打击报复。”

“不好意思,但我认为社会局也是国民生活必需的部门。”这句话听上去言不由衷。

“但没有你也有人干得了那份工作。肯定有更适合你的地方,这一点你自己应该最清楚吧?”

“没想到您会给予我如此高的评价。”

“我不是在表扬你,只是觉得像你这样的优秀人才,原本就是凤毛麟角,如果被埋没了,将会是国家的损失。”

有白色东西撞到了前挡风玻璃上。是雪花,但它很快变成透明的水流走了。雪花接连不断地袭来。

“冷不冷?”

游佐给立花披上大衣。后者只穿着西装。胶囊车里有自动空调,但为了节约电池,温度被设得略低。

“我穿了保暖内衣的。”

“你准备得真是充分。”

“我真没有……”

“我没说你什么,别太紧张。”

立花再次低头。“对不起。”

游佐注视着立花的侧脸。今天的立花有点儿怪,不仅仅是口红的缘故。她没有锋芒了。像她这样的人,如果长期在社会局混日子,才华就会被糟蹋掉。这不是游佐乐意看到的。

“有一件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立花抬起头。

“你如何看待这次国民投票的结果?”

“我认为,就《百年法》是否应该实施的问题进行国民投票,这一做法本身就是错误的。这是将残酷的选择强加给国民。”

“我问的不是这个。”

立花不禁偏了偏头。立花竟然也有这样的动作,游佐深感意外。

“我问的是,你如何看待反对实施《百年法》的国民?”

立花沉思起来,拿不准游佐如此提问的真实用意。

“我是这么看的——多么愚蠢的国民啊。”

“游佐先生……”

“明明知道这将把国家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却还是要选择这样的道路,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如此鼠目寸光?我也曾大言不惭地说,如果民众是这样的德行,我也无话可说。可是,在我的内心深处,我依然相信,最后国民的理性会占据上风,笹原先生的视频一定能打动他们。结果呢?《百年法》竟然被高票冻结了。”游佐仰望着将要下雪的天空,“笹原先生如果在天有灵,现在是以怎样的心情俯视着这个国家呢?一想到这里,我就禁不住潸然泪下。这个国家到底值不值得笹原先生为之献出生命?”

“室长,您不能这么说!”

游佐转身面对立花。“没有笹原先生,就没有今天的我。是笹原先生教会我热爱祖国、为国献身。没有人像他那样无私而高洁。然而,对笹原先生赔上性命传递出的信息,国民却闭目塞听,仿佛这样就能万事大吉一样。这不是愚蠢又是什么?”

立花呆呆地看着游佐。

“现在这个国家已经无药可救。国民也好,政治家也好,企业家也好,全都无药可救。必须从根本上重建,否则这个国家必定会灭亡。”

“游佐先生。”

“如果听由民众做主,这个国家就不可能复兴。这次国民投票已经明白无误地表明了这一点。现在,日本共和国需要的是一个能推动时代发展的领导者。”

“可是,拥有如此强大领导力的人才,目前在我们国家……”

“不存在。但是——”游佐眼神锐利地盯着立花,“我要亲手创造出这样一个人。”

胶囊车减速左转,正面是一扇大门。铁栅栏挡住了路,但车一靠近就打开了。门上的传感器读取并确认了游佐和立花的身份卡。眼前矗立着一座十二层高的白墙大楼。胶囊车驶入大楼前的转盘。

“议员会馆……”

“你也可以待在这里。”

“如果您允许的话,请让我同您一起去吧。”

“不同上司提前打招呼就同议员见面,这可比旷工严重多了。你对此有心理准备吗?”

搞不好会被开除。

“有。”立花的声音无比坚定。

“你就不问我们要去见谁吗?”

“我相信室长的……”见游佐瞪了自己一眼,立花立刻改口道,“我相信游佐先生的判断。”

“你听说过牛岛谅一吗?”

立花啊地惊叫了一声。“原来是他!”

游佐微微一笑。“就是他。”

胶囊车停了下来。

牛岛谅一,1971年出生,是大型制药公司创业者家族的二公子,实际年龄七十七岁。

家庭重置在平民阶层中已经普及,但在政治家、公司经营者和资本家等富裕阶层中却难觅踪影。富裕阶层中政治联姻盛行,结果平民的力量更加分散,而富裕阶层抱成一团,独占财富,社会结构两极化愈发严重。

牛岛谅一原本注定作为大企业的干部自由自在地过完一生,但也许是天性使然,他同父亲和哥哥常常爆发冲突,最终离家出走,投身政界。他在第一次下院选举中落选,第二次选举时,为了维护家族的颜面,父兄予以了大力支持,他成功当选。然后他一路顺风顺水,成为执政党共和党的强势议员,其地位日渐重要。但就在这时,他公开反对就《百年法》是否应该实施的问题进行国民投票,而且脱离共和党,缔结新时代党,并如愿以偿地担当党首。但大多数人都觉得,他这一连串行动过于草率仓促。

他三十三岁时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就算《百年法》实施,还有五十五年可活。一般人都是二十五岁左右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但他等到三十几岁才接种,似乎是为了使自己的容貌中少几分稚嫩、多几分威严。他给人的印象确实同别的议员有所不同。他身高超过一米八,肌肉发达,一张稍显竖长的大脸,眼角下垂,下三白眼。他总是紧闭着嘴,唇线长而直,但他一开口,就声如洪钟。从他的外号“武斗派”就可以知道,有时候他会旁若无人地我行我素,言论也动辄偏激。他之所以在共和党执政时从未当选过阁僚,这也是原因之一。四十岁时,他与某大型物流公司社长的女儿结婚,十三年后离婚。六十五岁时同现任夫人再婚,后者仍在从事经营顾问的工作。这两段婚姻都没有为他带来孩子。

上面就是游佐收集到的所有关于这个男人的情报。同其本人只是政策演讲上见过几次,而这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两人从未进行过深入的交谈。

可是,随着对牛岛谅一经历的深入了解,游佐强烈地感觉到,牛岛对英俊而睿智的兄长抱有复杂的情结。过度的自卑感严重干扰了他的判断力。这个男人身上偶尔出现的极端言行,也许只是弱小的自尊心的体现而已。

可是,现今的政界里,他是唯一一个有骨气的政治家,这也是事实。笹原也说过,新时代党是最后的希望。

“喂,游佐君,好久不见。我听说你在特准里相当活跃呀。”

牛岛笑逐颜开,差点儿上前拥抱被秘书领进来的游佐,热情地招呼他进入办公室。果然是政治家,一举一动都已相当娴熟,让人无可挑剔。

“先生,您别来无恙吧?”

牛岛露出真诚的表情。“笹原君的事,我非常遗憾。国家失去了一位栋梁之才。”

“您同笹原先生见过吗?”

“他这样的国士再也不会出现了。”

游佐指着立花说:“请容许我为您介绍,这位是我在特准的部下立花,现在隶属于社会局。”

“我是立花。请多多关照。”

立花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鞠了一躬。就连游佐也被她的优雅举止迷住了,牛岛更是屏住了呼吸。立花抬起头,牛岛方才如梦初醒般看着游佐,道:“说说你今天来的目的吧。总不是专程来向我炫耀你的美女部下的吧?”说完,他又朝立花笑了笑,但“冰心女”没有半点回应,牛岛只好苦笑道,“还是说,你是想向我推销这位不屑于看政治家脸色的出色部下?”

“不是的,先生。我想推销的,是我自己。”

牛岛眉毛一扬。

议员会馆是上下两院议员的办公场所。从进入大楼抵达议员办公室,一路上需要经过身份卡认证、金属探测器探测、监控摄像头拍照等安保检查,否则就无法入内。议员办公室中设有议员的私人房间、接待室兼会议室、来访者等待室、秘书和办事员办公室等,每个议员所占的总房屋面积超过一百平方米。

游佐等人从办公室转移到接待室,坐上沙发,中间隔着桌子。立花坐在游佐的左侧。

“游佐君目前在何处就职?”

“我被调入总务部设备科。”

“你本来要做次官的人,就甘心沦为为职员服务的小角色吗?真可惜啊。”

男秘书端上茶来。虽然不知道此人是不是内务省出身的南木完和,但他离开的时候,朝游佐投去冷冷的一瞥。

门关上后,双方准备进入正题。

牛岛压低声音。“你说要推销自己,这是什么意思?”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有一件事想向您确认。”

“什么事,这么煞有介事?”

“牛岛先生公然反对政府冻结《百年法》的方针,脱离共和党,缔结新时代党。可是,随后国民通过投票选择了冻结《百年法》。事到如今,您也仍然认为应该断然实施《百年法》吗?”

“当然。无论国民如何厌弃,《百年法》对这个国家都是必要的,这是明白得不能再明白的事实。如果政治家连这个事实都不愿承认,那就该辞职走人。我相信,为了国家繁荣,甘愿承受所有谩骂,去做该做的事情,这才是真正的爱国者、真正的政治家。”

对这番略显浮夸的慷慨陈词,游佐感到满意。但愿他这份断然实施《百年法》的意志不会动摇。

“可以了吗,游佐君?”

游佐坐直身子。“先生,请让我做您手下的一名工作人员,什么样的形式都无所谓。”

游佐发现旁边的立花颤抖了一下。

牛岛丝毫不吃惊。“你是说,你要从内务省辞职?”

“是的。”

“打算以我为跳板,投身政界?”

“我没有这样的打算。只要能尽可能长久地辅助先生,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不是在责问你。你参加选举完全没有问题,你有这样的能力。只要幸运之神眷顾,登上首相宝座也不是梦。”

“承您谬赞。但我对自己的能力有自知之明。”

“嗯……”牛岛眯着眼。

“我有信心领导数十人,乃至一百人。可是,如果要统领数百万人、数千万人,我还缺少某种决定性的因素。总之,以我的本领,充其量只能当个百人队长而已。”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注视着牛岛,“可是,牛岛先生,您不一样。您可以成为皇帝。”

牛岛破颜一笑。“你很会吹捧人嘛。”

“我绝没有……”

“但在你内心深处,却认为没有人比自己更优秀。”牛岛看着一时语塞的游佐,又笑了,“呵呵,自大早晚会让你摔跟头的。”

游佐感到一股凉气蹿上脊背。

这个男人绝不止武斗派这么简单。

“当不当得上皇帝,这个暂且不谈。我现在倒是在寻找可以充当顾问的人才。如果你能助我一臂之力,我的信心必将大大提升。”

“您是说……”

“你的头脑能为我所用吗?”牛岛的右手越过桌子伸过来。

“我备感荣幸。”游佐紧握住对方的手。

牛岛松开手,背靠在沙发上。“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条件?”

牛岛用半开玩笑半正经的口吻说:“你旁边这位冷面美女,能不能也同你一起来我这儿?当然,我会支付工资的。怎么样?”

游佐看着立花。

“冰心女”似乎还在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