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司汀在南卡怀里痛哭了一场。他不能告诉南卡,他哭的不是教父的逝去,而是真相的残酷无情,而这些残酷的事实只能他独自承受。
结束“自然人和DNA优选人”战争后的人们深知生命无常,安居乐业尤为宝贵。
南卡渐渐老去,本司汀仍然是一副年轻的模样。南卡的脾气开始日渐焦躁。
她殚精竭虑地研读生命工程,试图延缓自己的衰老,也开始接触宇宙学,寻找故乡地球的方向。
那些年她一门心思扎进科研里,比西里斯帝星上的任何一个女科学家都努力。她不再是几十年前部落首领的女儿,完全是一个西里斯人。她每天都很忙,很少看见她休息。在奥库拉的安排下,南卡和许多科学家在一起秘密研究不老之术。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工作,怕受舆论的质疑,就躲藏在奥库拉设置的秘密基地进行实验。
西里斯人明白了一个道理,自然生死,人生无常,才是爱存在的土壤。因为有生,才会有死。生带来欢喜,死带来悲伤,再迎接新的生命,送走凋谢的生命,重复着欢喜和悲伤。在这个过程中,人们产生互助、协作、爱恨情仇,以及对生死的敬畏之心。如果只有生,每个人都长生不老,就是违背了自然规律,剥夺了许多生命“生”的权利。世上诸多事都不公允,唯独生死是每个人、每个物种与生俱来的平等权利,即便浩瀚星空里,能量巨大的恒星也没有“免死金牌”。
如果没有对死亡的畏惧,人类就会变得更加贪婪、狂妄、肆无忌惮。生命也会失去意义。
奥库拉是顽固的。或者说,历代的帝王们在权力面前都是顽固的,与其说他们不想死,不如说他们不想离开权力。
她的科学家们失败了千百次后,取得了一些进展,找到许多换肤、美颜、延缓衰老的办法,但都远不及阿多瓦的“细胞重生技术”。虽有药物和手术的维持,奥库拉依然慢慢衰老,身体免疫力逐渐下滑,她给科学家们的压力越来越大,经常骂他们是“一群饭桶”。她要求科学家们根据阿多瓦的基因,再造一个阿多瓦,但是没有哪个科学家能制造“人造人”。似乎,这是天方夜谭。
在这一代,人类要活到300岁不再可能,长生不死更不可能。
本司汀想去帮南卡,可是他不能纵容奥库拉,南卡只是奥库拉的科研工具。他陷入两难的境地,他答应过教父将细胞银行封杀,何况,他目睹了细胞银行给西里斯人带来的灾难。在社会制度仍然有许多欠缺的情况下,细胞银行的诞生不是福祉,而是灾难。如果那些挑战人类道德底线的问题不解决,细胞银行还是关闭了比较好。
即便他想做研发,也并非易事。他的教父阿多瓦生前并没有传授他永葆青春的秘方,他也需要长期的实验与摸索。
衰老的奥库拉对着镜子看到自己褶皱的皮肤。
医生说,如果再加大美颜护肤药品的剂量,女王会有生命危险。
她便生气地摔碎了镜子:“滚!”
她差人将本司汀召唤到她的宫殿里,咆哮着:“南卡是自然人,终究会离开你,你忍心看她死吗?”
“女王,您比我更清楚即便细胞银行依然存在,它也做不到让人永生,我也无能为力。”本司汀冷静地回答,他心如刀割。
女王愤怒地背过身去,她必须面对现实。本司汀如果知道长生不老之术,一定会应用到他的妻子南卡身上。显然,南卡在慢慢老去。如果本司汀掌握了不老之术,却不愿意交出来,她也拿他没办法。
见过女王后,本司汀回到家仔细观察南卡,她乌黑亮丽的黑发确实白了一些。休息的时候,他便偷偷抽出更多的血存在器皿里,准备趁南卡睡着后输送给她,控制她衰老的细胞。
南卡发现后,生气地拒绝了:“我对你的血液过度依赖,不是长久之计,如果被奥库拉知道了,她会不顾魁姆和萨罗月的牵制,抽干你的血的。你的行为等同于慢性自杀。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只会让我难过?”
“可是,细胞银行已经不存在了,技术是教父的,他毁灭了所有研究成果,帝王收藏室也被炸毁了,所有的历史记录都没有了。参与那项研究的人也都死了,你们根本找不到办法的。”本司汀哀求她。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奥库拉发现我比她年轻,结果会怎样?她一定怀疑要么是你在帮我维持容颜,要么就是我隐瞒了科研成果。我们两个,包括我们的孩子都会丧命。”南卡说。
她俯下身,麻利地挽起本司汀的衣袖,细心地把他的血液注射回去。“不要让女王知道你血肉的秘密。”
“那你让我什么都不做?”本司汀觉得自己有些窝囊。
“对,那是保护我和孩子们最好的方式。我和同事们会找到长生不老的办法的。”南卡把注射针管拔出来,揉了揉本司汀的手臂。
“南卡,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现在的科技后退了一百多年。教父把一切生物科技都毁灭了。”
“我知道,我们都知道,可是你别忘了,教父也是自然人。他也是从零开始,他能做到,我们也能做到。一定能。”南卡坚定地说。她销毁了针头,凡是有本司汀血液的物品统统都要销毁,以免被奥库拉的人发现破绽。
“南卡,没有意义,你看以前为了长生不老死了多少人?人们痛恨细胞再生技术、痛恨细胞银行,它没有给人类带来福祉,反而让我们的社会混沌、混乱。奥库拉只是在利用你们,是她自己想长生不老。”
“怎么没有意义?你要我怎么跟你共度余生?你看我的头发、我的皮肤、我的血管都在衰老。我怎么能够若无其事地和你生活在一起?我知道你痛苦,我比谁都知道你的痛苦。你每天化妆出门不辛苦吗?在孩子们面前,你都要掩饰你的容颜,我真的很难过。”
“南卡,没关系,我可以承受。我不介意。你头发白了,皮肤皱了,我也依然爱你。”
“我介意,是我介意,好吗?你照照镜子,你现在看起来就像我的孩子,我怎么能接受这个事实?我会死的。”
“死不可怕,畏惧死亡才可怕。如果你死了,我也会陪着你。”
“你胡说八道什么?如果我死了,你绝对不可以自杀。你是我的英雄,你一定有用武之地。我要你活下去。”
“不,你不要再做这项研究了,我也知道你的心思,你担心奥库拉把我抓去解剖,所以你才加入她的研发团队。我不需要你去做冒险的事情,假装配合奥库拉来掩护我。如果是这样,我宁愿死去。”
这是他们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吵架,南卡暴躁地砸碎了家里所有的镜子。
这个善良的女子,她并不是真的贪恋长生不死之术。她的丈夫本司汀被奥库拉政府禁止移民到其它星球,他的飞行战靴和战甲也失去了智能效力,他哪里也去不了。他们夫妻俩只能和孩子们生活在西里斯帝星。而她的丈夫不断给她注入他的血液以延缓她的衰老,已经引起了奥库拉的怀疑。长此下去,本司汀和她的孩子们都会陷入危险的境地。特别是本司汀,一定会成为奥库拉实验室里的祭品。
她平复心情,说:“本司汀,我爱你,我放弃这个荒唐的行为,我会向奥库拉女王请求和你一起做航天研究,探寻通往地球之路,但是我们要接受女王更加严密的监视,所以你不能再继续为我注射你的血液了。这太冒险了。”
“好。”
“我们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我的余生只想和你去地球看一看。也许在地球上我们会发现‘希望之石’,就在地球上我的故乡冰川之国,这样我们就能改变时空,让一切重来。”
“重返地球,离开西里斯帝星,我们重新开始。”本司汀答应了南卡。
南卡的话燃起了本司汀对生命的珍视,虽然他知道自然人和DNA优选人的死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希望之石”并不能改变什么。在另一个时空里,西里斯的细胞银行、他的教父阿多瓦、父亲罗恩、好友措灵、帝王潘特森、南卡的王国还是会消逝,该发生的事情会以另一种方式呈现。
人可以暂时逃避追捕,动物可以暂时逃脱猎杀,但是生灵无法挣脱死亡的命运。
他和南卡的科学研究没有取得实质性的进展,南卡没到110岁就自然死亡。
没有了阿多瓦“细胞重生”技术的西里斯帝星,他们的邻居、孩子、孙子相继死去。作为母亲,她接受不了收养的孩子们相继离去的事实,经常在抑郁中度日。
她说,她是靠着本司汀的血苟且活着、勉强长寿的人。
临死前,她对本司汀说的遗言是:“活着,带我回地球吧!答应我,回到我们最初相识的地方。真想去那里看看啊。”
“嗯,我答应你。”本司汀再次向无形无色的时光低下了头,恐惧感涌上心头。
“我好像看见了那里深褐色的土壤,翠绿的森林,白色的雾凇,翱翔的苍鹰……”
南卡苍白的脸上挂着希望的笑容。
“还有奔跑的雪豹,满天的星辰。”本司汀畅想着他们在地球的生活,紧握着南卡的手,接着说。
“你一定要将我的尸骨埋在那里。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南卡艰难地呼吸着。
“嗯,我一定会带你去那里。一定会!”本司汀把南卡的手贴在了他的心窝上,表明决心。
“我的爱人,你也可以去那里重新开始,继续快乐地活着。”南卡微笑着说。
“不……”
“答应我,也许还能找个漂亮的地球姑娘。我会感谢那个姑娘替我照顾你。”
“像你一样美丽的姑娘。你不怕你走了,我移情别恋吗?”本司汀强忍着泪水。
“呵呵,不怕。”
“我怕。”
“怕什么?”
“怕再找一个姑娘,不顾生死地带着希望之石,与我私奔到西里斯帝星,俘虏了我的心。”本司汀深情地说。
“呵呵,若重来一次,我依然选择与你私奔。”
“若重来一次,我想做雪豹库尔,用一生陪伴你,呵护你,守护你,为你而战死。”
“答应我,忘掉这里的一切,忘掉所有……”
星球上的航天技术进展缓慢,找到去往地球之路谈何容易。南卡死后,本司汀没有埋葬南卡的尸骨,而是按照地球人的方法,将尸骨保存了起来。或许真的有一天,他能重返地球。
他知道过去的一百年终将成为历史,人类总是不知疲惫地在老路上前行,他们似乎很健忘,忘记过去发生了什么,也很容易让往事重演。西里斯帝星上又有第二个阿多瓦、第三个阿多瓦诞生了,他们如痴如醉地把自己献给了各类科学研究。只是,人造人仍然是一个久攻不克的课题。
本司汀就像一个隐者、一个看客一样,观察着西里斯帝星发生的一切。
直到地球纪年的公元2016年,本司汀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被选拔为第一个到达地球的宇航员。
他带着妻子南卡的尸骨回到了地球,一个梦开始的地方。
三百多年前,他曾对南卡说:“我已看过宇宙的银河,但我最爱的星星只有一颗,它的名字叫南卡星,也叫地球。我爱你,南卡。”
他还说过:“宇宙浩瀚,总有一个时空容下我和南卡。在那里,我们的爱情会开出星系里最晶莹剔透的花。”
我想,一年前他在飞船里再次看见地球的那一瞬间,一定看到了南卡纯洁的笑脸。她一袭白色长裙,手腕上戴着草原的花环,骑着骏马,引着雪豹库尔,英姿飒爽地向他奔来。围绕她身边的是舞动的彩蝶,一路吟唱的是金色的百灵鸟,那骏马酷似火红的马头星云。迎接他的,是善良、诗意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