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抗生素给我。”
萨布丽娜瞪着我,毫不畏缩。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萨布丽娜。把它们给我。”
“你在威胁我吗?”
“该死的,你说对了。你威胁到了我……我们欠了一大笔人情的某个人的性命。我是不会对你放任不管的,你可以和别人讲你的那堆理由。”
“我知道这一刻早晚会来,但我没有想到闹事的人居然会是你。”
“什么这一刻?”我看着她,一种怀疑之情油然而生,“你干什么了?”
“我把抗生素藏起来,和所有的药品一起。”
她当然会这么做。我内心深处累积起来的愤怒沉淀成了一种专注而又无情的平静。就连我都害怕自己接下来将会做的事情。
我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地沿着客舱过道走去,路过迈克的身旁,他身边还跟着鲍勃·沃德。
“我们准备好了,尼克。”他说道,可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我在哈珀身边停了下来,伸手摸了摸她被汗浸湿的牛仔裤口袋,掏出了我昨天交给她的那把钥匙。在驾驶员座舱里,我打开盒子,掀开了盒盖,4把手枪随意地堆放在里面。
我还是个孩子时曾经学过如何使用手枪。对于和我拥有相同童年经历的每一个孩子来说,绑架是时时刻刻都存在的风险。
我拿出摆放在最上面的那把手枪,把它拿在手里掂了掂,说服自己去适应它的手感,确认自己能够做到心里正在思索的那件事情。可就在我蹲在驾驶员座舱里、端着手枪时,我却意识到我做不到。这很有趣:你能够想象自己犯下令人发指的罪行,做出某些完全违背自己道德准则的事情,可只有当你实实在在手握犯罪工具时,决定才会变得真实起来。那时,你才会意识到自己能否下得了手——我不行。我不确定这会让我成为一个坏人还是好人。
我希望救援力量能够赶到,我真心这样希望。
把其他3把手枪塞进外套里之后,我猛地合上盖子,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我的手里攥着钥匙,心里却下不了决心。我虚张声势的行为被叫停了,被我自己的道德准则打败。那就顺其自然吧。
萨布丽娜的身体在我走近时紧绷了起来,但我只不过是把钥匙递到了她的手里。“这是驾驶员座舱锁柜的钥匙。”我嘟囔着转身不再看她,“是存放药物的好地方——距离较近,又不受自然环境的影响。那是唯一的一把钥匙。”
她默默地把钥匙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一双神色紧张的眼睛锁定在我身上,却没有流露出一丝的情感。
我能够想象自己现在在萨布丽娜和周围其他人的眼里是个怎样的人。他们肯定认为我是个疯子,是个狂人,但他们在过去的48个小时里都不曾像我那样发号施令。我不禁好奇自己在正常情况下会怎么做,如果我养足了精神、吃饱了饭,如果我的手里此时此刻没有攥着100多个人的性命。
尤其是其中的一个人。
但暴力行为对于萨布丽娜是不起作用的。我为自己想要强迫她,甚至试图强迫过她而感到羞愧。尽管如此,她的身上也有容易受到攻击的地方,那就是她的逻辑。而且她还有另外一个弱点:阅人。一个解决方案在我的脑袋里形成了,和我在湖边策划的那个计划一样清晰。它会奏效的。
“为了避免影响你那边的慎重计划,我需要把话说明白。正如你所指出的那样,我与哈珀之间存在情感纽带。我曾经望着她的双眼,要求她甘心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我觉得自己对她负有责任。如果她死了,我会感到沮丧,而这将让我产生心理障碍。我猜你接受的训练里应该包括心理学。”
我等待着,强迫她给我一个答案。
“是的。”
“在沮丧的状态下,我是无法执行领导职责的,也无法就那些事关生死的问题做出抉择。正如你之前注意到的,营地里没有我就会陷入一片混乱,那可能会使人丧命。”
萨布丽娜的眼神转向了哈珀,然后又回到了我的身上。我几乎可以看到她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明白了。”她回答。
我打量着萨布丽娜的脸庞,搜索着蛛丝马迹,想知道她是否听信了我的话,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在我走过哈珀的座位旁边时,我感觉客舱里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紧紧地盯着我。我已经倾尽全力了,我会看看能否说服自己相信这一点。
走出客舱,我试图把这段冲突抛在脑后,把注意力集中到手头这个重要的任务上来。我把手枪递给了另外3个小组长。今天,他们会把自己的路线调整45度,分别朝着东北、东南、西南进发。迈克、鲍勃和我则会沿着迈克昨日向东的路径加速赶往那座玻璃钢建筑,我们的目标是赶在正午之前到达那里。
“除非遇到充满敌意的动物带来的威胁,否则不要使用手枪——为真正的紧急情况节约子弹。如果你找不到帮手,那就在明天回来的路上捕猎大型动物——鹿、驼鹿、牛,不管你能遇到什么。跑回营地,找人帮你把捕猎到的东西拖拽回来。你们都知道目前的形势是怎么样的,我也不打算再对你们发表长篇大论。老实说,如果我们明天不能带着援手或者食物回来,接下来的几天就会目睹大量的伤亡。老弱乘客会饿死,其他人则急需医疗设备和药品。不成功,就会有人送命。就是这样。祝大家好运。”
队伍分头行动了起来。迈克、鲍勃和我迈开脚步,钻进了茂密的绿色森林和结着霜的田野之中。高高的草丛在旭日的照耀下沾满了由霜化成的水,我们在奔跑的过程中浸湿了裤子膝盖以下的部位。这种感觉很冷,但速度能够让我暖和起来。我试图不去想念哈珀。
我们每过一个小时便会停下来打开自己的手机,拍拍照片,却一直都没有收到信号,也没有看到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就像迈克所说的那样:截至目前,我们看到的只有山峦、田野和森林——不管是用肉眼还是用鲍勃昨天在手提行李里找到的双筒望远镜。
终于,我们赶到了迈克拍过照的那座山脊,发现了那座八角形的玻璃建筑。它看上去坐落在10英里以外的地方。在徒步靠近建筑的过程中,这一点也得到了证实。我们甚至没有停下来吃午饭。值得赞扬的是,鲍勃跟上了,尽管他比我和迈克喘得还要厉害,看上去已然精疲力竭。我发誓,他每个小时都在衰老,但我认为他不会为了任何事情错过这个机会。
在前往八角形建筑的半路上,我们在整点休息时举着双筒望远镜四处观望,又发现了某些东西:南边有一座石头农舍,也许距离我们还有10英里的距离。我记下了它所在的位置——如果探访玻璃建筑的旅程无功而返,那里将是我们的下一个落脚点。我花了几分钟研究了一下那座房子,寻找着生命的迹象,却没有看到任何移动的东西。看起来那里已经被人遗弃了。
下午已经过去一半了。虽然比预期中的时间晚了一些,我们最终还是赶到了玻璃建筑旁边——它比我们在山脊上看到的大了不少,至少有50英尺高,也许有300英尺宽。结了霜的玻璃围墙白得有些泛蓝,整个建筑的框架似乎是用铝制成的。
这里没有任何路径通往建筑——既没有土路,也没有铺面道路,十分古怪。
我们3个沿着建筑的周围走了起来,寻找着入口。转到一半时,我听到了密封装置打开的声音。一块嵌板从地面朝着天花板升了起来,只见一块结了霜的玻璃幕墙后面出现了我无法相信的景象。
我们3个站在那里,眼睛睁得滚圆。
我知道这个地方。我此生只来过这里一次,但那一天却成为我童年最鲜活的记忆之一。
那时我只有8岁。在到访这里之前的整整一周时间里,我都在倒数着日子。目的地并不是令我兴奋的原因。对我来说,激动人心的事情是有机会和父亲一起旅行。当时他是美国驻英国大使,因此我们很少有时间待在一起。尽管如此,那天的我感觉自己和他无比亲近。
我记得那段路程,记得我第一眼看到这里时的瞬间。清晨的雾气仍旧笼罩着这里,给耸立在绿色草原上的古老宝藏蒙上了一层面纱。在我们越靠越近的过程中,我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思索着一个名字——巨石阵。有关它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好像来自另一个非现实的世界。
我比我的同龄人更容易着迷。对同行的其他孩子来说,这些史前的纪念碑只不过是田野中一堆又大又旧的石块。可我不这么认为,我的父亲也一样。对他来说,它不仅是历史,更是一种灵感,是理想的象征。将近5 000年前,它的建造者流过汗、流过血,甚至牺牲了自己的性命,才把他们的文化和想象遗留给了后人。这些神秘的人竖起了巨石阵,而它的一部分仍在激励和鼓舞着我们,尽管对于我父亲来说这里有着更加隐秘的寓意。那一天我才意识到,这也是他看待自己外交官生涯的方法。他正在建造属于自己的巨石阵——美国,尤其是它的外交关系——以便把自己的想象传递给更加美好的人类社会,一个全球化的、围绕着自由与平等的人类社会。他不是不喜欢我或是不想和我相处,只不过他的工作更加重要。
看到巨石阵时的我只有8岁,从那时起,我对自己和父亲之间的关系有了新的看法,从而放弃了贯穿在我童年经历中的许多愤怒情绪。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启示,在我好奇他为什么从来无法陪伴在我身边、为什么其他孩子的父亲对他们总是更有兴趣时给予我坚持下去的信念。
然而,这样的启示和今天展现在我眼前的情景相比还是显得苍白了不少。28年前,这里曾是一片摇摇欲坠的遗迹,随着时间的流逝和人为的破坏显得有些支离破碎:一半的柱子都已经消失了,有些还倒在了地上。然而,现在矗立在我眼前的巨石阵却不是一片废墟,看上去像是昨天才完工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