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长要来参观。”肖野在门外说。
(九)
何夕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目送车队离去,肖野陪在他身旁。叶青衫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他真想朝车队扔颗炸弹。刚才那位侧面体形已经胖得像个梨子的部长和人们告别时出了点问题,当时他向在场的每个人伸出手表示勉励。“希望你们继续努力,艾滋病也不过是纸老虎嘛,没有什么可怕的。我们在这项研究上一定要走在世界前列。”他热情地重复着这句话。但到了叶青衫面前时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止住。他的手尴尬地悬在了半空,嘴大张着却吐不出字来,只剩下一副定格的笑容。叶青衫当然知道对方顾忌什么,但是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肖野最先反应过来,他机敏地伸出手去同那只失去了目标的手相握。部长紧紧抓住肖野的手,就像是捞着根救命的稻草。车队走远了,肖野侧头在叶青衫耳边说:“这很正常,部长不是内行出身,外行都是这样。”叶青衫感激地朝他笑了笑。
紧急事件是在大家准备返回时发生的。一队武装分子突然包抄过来,他们的目标相当明确地指向叶青衫。保安和他们交上了火,血光和惨叫交织起来,只几秒钟地上便丢下几具尸体。对方的力量相当强,像是训练有素的雇佣军人。但是保安占了地利,对方的死伤占了大头。看得出有人出了大价钱,否则他们不会表现得这样卖命。他们简直就像是忘记了死亡。
叶青衫跟着何夕飞快地朝研究所里面跑,肖野跟在他们身后。只要进了门他们就是安全的。但是肖野突然摔倒了,叶青衫想也没想地便返回到肖野身边,何夕在门里万分着急地嘶喊着:“快过来,他们要的是你,不用管肖野。”叶青衫没有理他。这时一颗子弹擦着叶青衫的额头飞过,打在他面前不远的地上,激起一溜灰尘。
“他妈的,你小子在干什么。”一个粗嗓子男人吼道,“老板说过不准伤那个人一根毫毛,要是他流了一滴血你小子就别想要脑袋了。”
叶青衫突然大笑起来,他觉得这一切真是太荒唐了。他一边大笑一边拖着肖野冲进了门。
血,一切都是因为他的血。
(十)
肖野只受了点皮外伤,是叶青衫拖着他走时在地上蹭的。何夕对肖野的伤势没有在意,对并没有一点伤的叶青衫却反复询问,并且要求医生做详细检查。叶青衫对何夕的啰唆感到既心烦又反感。“你应该关心的是肖野。”叶青衫大声说,“他才是受伤的人。”何夕稍愣,有些高兴地说:“从你的声音听起来你的确没事,我放心了。”他这才转身拍拍肖野的肩说以后小心点,说完他转身离去。
“别怪他,他是一个对工作关心胜过别的一切的人。”是肖野的声音,他感激地看着叶青衫,“我没什么事,谢谢你。”肖野低头想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是却止住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开口说:“有件事我想告诉你。”肖野警惕地看了眼四周,“是关于你的妻子。”
“她怎么啦?”叶青衫差点叫出声来。
“她的情况很糟。”肖野低声说,“何夕对你封锁了消息,他怕你知道这个情况之后会不再配合研究。她现在已经发病,病毒全面侵袭了她的身体。现在她的身体已经成了一团全无防御力的原生质,成了细菌和肿瘤的乐园。”
“怎么会这样!?”叶青衫痛苦地埋下头,“我们不是已经取得了一些成果了吗,疫苗试制不是很顺利吗?何夕说过他保证第一个获救的人就是小菲,他是一流的专家,他不会错的。”
肖野洞若观火地摇摇头说:“其实我的老师一直就在欺骗你。我们研究的疫苗只能使未感染病毒的人群获得免疫,根本不能治疗已经感染发病的人。”肖野叹口气,“也许只是因为你太想救她了,所以才会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
冷汗从叶青衫的额头上沁出来,他几乎站立不稳。长久以来的希望一下子破灭了,而这已经是他最后的希望了。“小菲。”叶青衫面无人色地念叨着,眼前晃着林小菲娇好的音容。“你要帮帮我。”叶青衫用力握住肖野的手,“求求你让我去见见小菲。”豆大的汗珠顺着叶青衫的面颊流下来,滴落在地,“我只有这个愿望,请你帮帮我。”
肖野为难地盯着地面默不作声。
……
院子里很安静,出于安全而砍得很矮的树丛在地上投下短促的阴影。叶青衫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月光下他的眼睛闪着机敏的光。两个保安低声交谈着走过,叶青衫急忙闪避到一根柱子后面。
叶青衫摸了摸口袋里的金属牌,那是肖野给他的出入卡。那东西还在,这让他感到踏实。只要逃出第二道警戒圈他就自由了,就可以见到小菲了,尽管那决不会是令人高兴的见面。他只想着见小菲,都快想疯了。
“请插入出入卡。”液晶屏上面的字闪动着。叶青衫插入金属牌,片刻之后合金门缓缓打开。小菲,叶青衫又念叨了一声。他急速地朝外奔去,身影立刻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中。
但是叶青衫立刻看到了一张网,一张无处不柔软但是让人无处可逃的大网张开着向他罩了过来。透过网上的缝隙他看到了一张兴奋得极度扭曲以至于显得很可怕的脸。那个人他认识,那就是裴运山。叶青衫陡然坠入了绝望的深渊,他的血液几乎立刻凝成了冰。他宁愿落在魔鬼手里也不愿意落在裴运山手里,因为他知道裴运山是怎样的一个人。
裴运山很富有,裴运山感染了艾滋病病毒,裴运山想多活八到十年。
麻醉剂的作用袭来,叶青衫陷入昏沉。
(十一)
“要找你可真是不容易,前两次都让你逃脱了,我这次亲自出马才大功告成。”裴运山阴森森地笑,他看上去不到四十,比实际年龄要小。肤色很白,但眼圈却发黑。裴运山身家亿万,是与时代相契合的风云人物。几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做准备,复杂的血液处理装置冷酷地蜷伏在地上,就像是一头等待美食的猎犬。叶青衫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但是他心里很奇怪地没有害怕的感觉。其实从他知道小菲的真实情况之后,就已经对任何事情都无所谓了。他上几次也是差点被这个人抓走,不知道他从何得来的消息。其实想来应该很简单,是从钱那里。
“我没想到肖野竟然会是你的人。”叶青衫说。
“他并不是我的人,他只是为钱。”裴运山显得很得意,“反正你活不了多久了也不用瞒你。其实你应当有所察觉的,他总是在给我们提供抓你的机会,包括上回他故意摔倒在地拖延时间。不过当初我们找到他时他一口就回绝了,但是我从来就只用一个办法。”裴运山顿了一下接着说:“那就是不断地加钱。只要他一摇头我就加钱。后来他摇头时越来越犹豫,再后来变成了点头。”
裴运山仍在止不住地笑,他一直兴奋得发抖。他贪婪地盯着叶青衫看,就像是盯着猎物的一只野兽,不时伸出舌头舔舔嘴唇。
“这么说真的是他。”叶青衫叹口气,他其实只是试探不想一语中的。叶青衫眼前晃过肖野亲切的笑容。但现在这笑容却让他一阵阵地从骨子里感到寒冷。
“你真的想抽干我的血来让自己多活几年?”叶青衫这时反倒冷静下来了,他有一种想要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多么荒谬的冲动,“你应该知道我的血对这个世上的无数人有多么重要,我有可能拯救上亿人的生命。而你只因为自己可以多活几年就要毁掉无数人的希望。”
“你是在给自己求饶吗?”裴运山咧开嘴显出了解的表情,“一个没有了我的世界对于我有什么意义呢?我怎么会去管这种事情。世界的好坏同我有什么关系呢,别人的生死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人到世上来只是短短的一辈子,活着时以为自己什么都明白,临到死了才发觉一切都是虚幻。什么都是假的,只有自己是真的。这个世界对我一直很好,让我很有钱,让我有很多女人,让我过着很舒服的日子。不过这个世界不该产生出HIV来,差点终止我的快乐。不过现在好了,世界又把你带来了。我早知道这个世界上钱是无所不能的,我出钱,于是便有人替我找到了你。你既然可以把自己的血布施给何夕搞研究,自然也可以把血布施给我。这没有什么不同,都是治病救人。”
“同你相比世上没有几个人敢称无耻。”叶青衫发出惨笑,但是声音很干涩,“我不想再说什么了,我知道这没有用。不过我想请求你允许我见我的妻子一面。她快死了。”
裴运山似笑非笑地看着叶青衫说:“你认为我会不会答应这种与我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请求。”他转头去看几名正在忙碌的医生,“我已经过了潜伏期,就要转入发病期。医生说我最多还能挨一年半载。不过你的血能够让我活得更久,八年十年也许更久,到时候肯定会有新的治疗药物出来。我不会忘记你的,至少你算是我的救命恩人,虽说是不大情愿。”
叶青衫的脸变得纸一样白,在裴运山面前他实在太嫩了,根本不堪一击。直到现在他才发觉像裴运山这样的人有多么可怕,因为他们根本不相信有神,也不相信有报应,他们只相信自己,所以世界上没有他们不敢做的事。叶青衫突然想到也许正是因为世上有裴运山这样的人,所以上苍才会降下HIV这样的灾难。
叶青衫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裴运山有点意外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叶青衫是为了什么。“你做错了一件事。”叶青衫突然说,“你不应该让我醒来也不应该同我说这些话。知道我打算做什么吗。”叶青衫的舌头动了一下,片刻之后他的双唇间半吐出一粒白色的胶囊,“这里面含有剧毒,是我专门用来对付你这种人的。如果你再逼我的话我就咬破它,几秒钟内我的血液就会变得没有一点用处。”
裴运山的眉毛跳了一下。“你不会那样做的。”他说,但是语气已经很软。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眨眼间输得精光的赌徒。
“你可以试试。”叶青衫口气很坚定。“马上让我离开。你应该知道,死亡对我而言并不可怕。”叶青衫说完这句话之后便闭口注视着裴运山。
裴运山沉默了几秒钟,终于还是摆摆手说:“好吧,你可以走了。只要你活着我就还有机会。这一回我的确犯了错,下次你不会这么走运了。你走吧,你该知道我的哲学。我不会杀你的,这对我没有任何好处。我要的是对我有用的你。我不会放弃的,你逃不过我的掌心,总有一天我会抽光你的血。”裴运山这样说着的时候已经变得咬牙切齿,他的整个脸庞都扭曲了。
不远处传来器皿打碎的声音。一名面无人色的医生慌忙收拾着地上的渣滓。
(十二)
周围很安静,没有危险的征兆。叶青衫翻过墙,他的手掌蹭得发红,但是他的脚刚一着地就被一只手抓住了。他悚然回头,是老麦。
“你太傻了。”老麦揭下脸上的口罩说,“谁都能想到你会上这儿来。何夕他们早来了,而且我敢打赌那个叫裴运山的家伙也在附近等着你自投罗网。”
“我刚从裴运山那里逃出来。我只想见小菲。别的事我没有去想。”叶青衫说,“就算死我也要先见小菲一面。”
老麦垂下眼帘,过了几秒钟后他开口说:“当初我知道你连累了小菲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真想一刀杀了你。不过现在我没那么恨你了,你并不像我原先认为的那样坏。我现在相信你是爱小菲的,也许在程度上还远胜于我。”
“是我害了她。”叶青衫摇头,神情惨淡,“是我一手造成的,我不能原谅自己。帮帮我,让我去见小菲。”
老麦开始脱衣服。“你换上我的衣服,再带上我的证件。我在这里有些熟人,我打电话让他们替你做掩护。小菲在714特护病房。”老麦的语气变得有些苍凉,“想不到有朝一日我会帮你。不过这并不代表我不恨你,我只是因为林小菲才这么做。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病情。我们没能骗她多久。她需要你,虽然她亲口对我说不想见你。”
“她真这样说。”叶青衫几乎有些站立不稳,“她—恨我?”
老麦低头看着地下,过了半晌才摇摇头。“不,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恨过你。她不想见你只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很丑。所以你待会儿最好只是从远处看看她,不要表明自己的身份,否则她一定很伤心。”
泪水立时漫过了叶青衫的眼睑,使得所有的事物都变得模糊起来,即使戴着口罩他仍然感到一丝苦涩的味道进入了口腔。“我知道。”叶青衫用力点头,“我只要看看她就行。”
……
走廊里有两三个人在转来转去,叶青衫认出其中有裴运山的手下,他不自觉地牵了下口罩。714病房的门虚掩着,叶青衫小心地朝前走。他正在想应该怎么做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710的门里伸出来抓住了他,将他拖进门去。
“你是叶青衫吧。”高个男人除下口罩,“老麦对我说了你要来。”他指了指窗台,“我们只能从窗外翻到714去,过道上全是埋伏。”
一跳下714的窗台,叶青衫便焦急地环顾着这间很大的病房,各种设备应有尽有,看来医院还是尽了力的。“小菲在哪儿?”叶青衫急切地问。
“她在里间。”高个男人指着里面的方向,“按老麦的安排我给她注射了镇静剂,她睡着了,否则她是不会让你见她的。”
叶青衫已经冲进去了,然后他便见到了病榻上的林小菲。尽管事前有心理准备但叶青衫还是僵立在了当场。这是小菲吗?这是那个长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笑起来声音很好听,并且总露出酒窝的小菲吗?这就是曾经爱着他也被他爱着的小菲吗?叶青衫不禁掩面唏嘘。
高个男人有些紧张地走过来,说:“你该走了。”但是他没想到的是叶青衫突然掏出了一把枪指着他。“你干吗?”高个男人惊恐地问,“你要做什么?我可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叶青衫止住眼泪说:“我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如果你敢反抗的话我是不会手软的。”
……
“都接好了?”叶青衫有点不放心地看着仪器上复杂的管线。
“都……好了。”高个男人无比害怕地看着叶青衫,他觉得这人肯定是疯了。换血,而且是全部。上帝,除了疯子还有谁能想出这么疯狂的主意。
“那好,你来操作。”叶青衫伸出针孔累累的手臂。“像扎静脉这种初级活不用我教你吧。等等,”叶青衫加上一句,“她不会有危险吧,我是说比如由于血型不合导致血液凝固之类的。”
高个男人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不……不会,仪器能自动对抽出的血液进行处理,但是,你会失血而死的。”
“这不用你管。”叶青衫露出满意的笑容,“你继续吧,我准备好了。”叶青衫毫不放松地拿枪指着高个男人。我只想救小菲,叶青衫想。他的眼前晃过何夕的脸,他一定会很失望的,不仅是他,世上很多人都会很失望的。但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正在做。”高个男人已经汗流满面,他在心里咒骂着老麦,做这种事情会让人一辈子都做噩梦的。
“你一直都负责治疗小菲吗?”叶青衫突然说。
“是的。”高个男人停下来,“一直是我。”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平时都在做些什么?”叶青衫急迫地问,“无论是什么事情。”
高个男人想了想说:“她清醒的时候并不很多,但只要一清醒过来好像总是在写信。她写得很吃力,一天写不了几个字。”
“写信。”叶青衫疑惑地说,“信寄给谁了?”
“她没有寄过信,好像给什么人留着。”
“信还在吗?”
“在病人带来的装随身物品的小箱子里。我们没有钥匙。”
“是一个粉红色的小箱子吗?”叶青衫摸了摸身上说,“我有钥匙。”
(十三)
亲爱的,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了。我不清楚自己还能活多久。我已经完全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尽管你曾经打算向我隐瞒。而且老麦也没能拗过我的坚持,告诉了我关于你的事。知道我怎么想的吗?我恨过你,但是这段日子我仔细地想过了,我不怪你,真的,我知道你只是一时糊涂。就算你曾经背叛过我,但我知道你始终是爱我的。也许有人会说我傻,说我是自欺欺人,但如果说我们曾经拥有过的那么多快乐时光都是虚假的,如果说你对我说过的那些世界上最动听的话语也是虚假的,如果说当我成为你的妻子时内心里涌起的巨大幸福感也是虚假的,如果说你看着我的那种深情目光也是虚假的,那么我宁愿马上去死。
我不后悔嫁给你。真的。尽管我差不多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是,我不后悔。你后悔娶我吗,亲爱的,我知道你不会。
有件事我想委托你替我完成。我知道这种病到了晚期会很可怕,会失去知觉和思维,整个人都会变形。我害怕那一天到来。所以我想请你帮助我,让我有尊严地死去。这是我求你办的第一件事情,请一定要答应我,亲爱的。
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情,也是我之所以写这封信的最主要的原因。老麦告诉过我,如果把你的血一次性地全部输给我的话能够让我多活八到十年,到时很可能会有新的治疗方法问世。亲爱的,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事。我知道爱我的你有可能做出这种荒唐的事。我了解你,我是凭我们之间的感情做出这个判断的。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是你的话也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做。但是,亲爱的,你不能这样做。你没有这个权力。我们只是人海中微不足道的两个人,我们的故事无论对自己而言多么重要也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但是,你的生命现在已经关系到无数人的幸福,你可以为我牺牲,就如同我也可以为你牺牲自己一样,但我们无权将无数人的希望拿来殉葬。这是我绝对无法接受的,我的良心将永难安宁。无论如何请不要陷我于那样的境地。
你懂我的意思吗?亲爱的。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活着进地狱。如果我活着而你连同世上的无数人却因为我而死去,那我活着又有什么快乐可言?
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还能见面。如果不能的话这就算是我的遗言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些我们共度的美好时光,尽管那真是短暂得让人想起来就感到心痛。
永别了。
—永远属于你的小菲
手枪“当”的一声掉落在地。叶青衫撑住额头,大滴大滴的泪水从他的脸上淌落下来,打湿了手里的信笺。高个男人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切,他想跑但终是不敢。
“你给老麦带个口信,请他告诉何夕我在这儿。”过了半天叶青衫终于开口说话,他小心地将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使劲地按了按。
林小菲依然沉睡着,她已经没有多少头发,嘴唇同面色一样的苍白。由于喉部感染真菌她呼吸时发出难听的声音。是的,她已经不再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林小菲了,不再是当初让叶青衫和老麦辗转反侧反目成仇的林小菲了。但是—在叶青衫的眼里,此时的林小菲却是她一生当中最美丽的时候,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尊洒满圣洁之光的女神。
叶青衫虔诚地俯下身,以面对女神的心情在林小菲苍白变形的散布着黑褐色真菌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十四)
何夕还没有从上午的新闻发布会上带来的巨大喜悦中清醒过来,显得有些神不守舍。还有比在努力之后看到成功的曙光更让人高兴的吗?下属们也和他一样兴高采烈,整个研究所都沉浸在欢乐之中。何夕知道这种情绪并不利于工作,但是偶尔为之也不为过。“肖野,看到叶青衫没有。”何夕随口问了一声,话一出口他才想起肖野已经在两个月前被捕入狱了。何夕吁出口气,叹息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竟然走错了路。不过,自己当时知道真相的时候也许是太气愤了,竟然一拳打碎了肖野的下颌……
何夕用力摆摆头,甩掉这些让人不愉快的事。这些不算什么,我总算成功了,这真让人高兴,尽管还要等上一年多才能有实际的应用。不错,这一年多里还会有很多人因为无法享受这个成果而感染上HIV最终死去,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丝毫无损于我的成功。何夕的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叶青衫轻轻地躺在了采血器的支架上,所有人都在外面的大厅里欢庆,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叶青衫给自己接上了采血针。叶青衫环顾着四周,目光平静,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过了差不多十分钟他终于缓缓闭上了双眼。
采血器发出了轻微的声音。叶青衫悄无声息地躺在那里,刮尽胡须的脸上一片安宁,一滴细小的泪水正缓缓自他的眼角滑落。叶青衫的双手叠放在胸前,手里拿着一朵初露芳菲的玫瑰。在他的上衣口袋里露出一角白色的信纸。
那是一封信。一封叶青衫写给这个世界的信。
……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我终于可以让自己解脱出来。现在回过头来看这段日子里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一场梦。我看清了很多东西,也明白了很多事情。我不知道为何上苍会选中我,让我拥有这些令人永生难忘的经历。我不知道后来的人会怎样评价我这一个人,老实说我也并不关心这个。
人们告诉我说,我之所以能够对HIV免疫是因为我的血液系统产生了突变。尽管我不会发病,但是我的血液里满是病毒,我的血变脏了。但是,仅仅是我的血变了吗。你们的血难道就没有变吗?肖野的血难道不是变黑了吗,裴运山的血难道不是变臭了吗,而何夕的血则是变冷了—尽管他的学识无人能比。这段时间我常常会想到上帝,圣经里的这位脾气暴躁的全知者总是常常给世人降下灾难。以前我觉得他是一个暴君,可现在我却觉得上帝真是很公正。一切都是我们自己造成的,血变的世界应该受到惩罚。不过我终究没有失掉希望,是的,希望—这真是一个让人感到温暖的词。这都是因为我的妻子林小菲,她虽然也感染了HIV,但我敢以自己的生命起誓,她体内流淌的血是世界上最干净的。
小菲,当我写下你的名字的时候眼前浮现出了你美好的面庞。我常常在想命运待我真是太好,让我遇见了你。而你成为我的妻子更是我生命中的奇迹。今天清晨我去看望了你,你已经一连昏睡了几天。我知道可憎的病毒正在吞噬你的生命,它已经完全露出了狰狞的面目。你要求的事情我会照办。我已经签了委托书,今天就会有医生来执行安乐死。你将会如你所愿的有尊严地离开这个世界。
小菲,现在第一支疫苗已经试制成功,人类征服艾滋病这个可怕恶魔的日子已经指日可待。HIV毁了我的生活,但是我最终扼住了它的咽喉。人们打算在今后的一年多时间里再陆续从我身上抽取到三千毫升左右的血液,然后以此为基础开始规模化的疫苗生产。但是他们不知道,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抽血了,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到时我会将采血器的尺度定在六千毫升的位置上。是的,这将是我全部的血液,我会同你一道离开这个世界。
别为我担心,小菲,其实现在正是我这么久以来最开心的一刻。很久以来我一直生活在无法摆脱的阴影里,而直到现在我才感到了轻松。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没想到我们初恋时的这句话竟然真的成为了谶语。现在我想起这句话的时候流出了眼泪,可我记得当初我们俩说这句话的时候却是笑得像两个小傻瓜。如果我没有感染上HIV,也就不会有我们的悲剧,但也就无法发现我是一个血变的人从而减少无数另外的悲剧。也许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但让我永远都无法释怀的是我让我的妻子成为了这出悲剧里最无辜的女主角。对爱情的不忠是我身体上的毒瘤,现在我终于可以勇敢地挑破它了,可以去除掉里面的脓液。只有这样我才敢来见你,因为你是那样的纯洁善良。亲爱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的血已经脏了—尽管对裴运山那样的人来说它是无价之宝—我要流尽它。我将重新找回昔日的干净之躯,我将如释重负地带着新生的喜悦,带着玫瑰花,与你相约。
爱你,小菲。
天堂再见—
后记:
本文的原名叫爱别离,后来一度改作血变,再后来我还是决定用原名。爱别离是佛家所谓人生八苦之一。此八苦为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五阴盛。别的就不多说了。
写完此文不久即看到一则有意思的文章,大意如下。
古老绵长的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孕育了人类文明史上曾经盛极一时的灿烂的巴比伦文化。最后,纯洁善良的母亲河却无可奈何地目睹了巴比伦王国走向灭亡。
在公元前六世纪以前,巴比伦城一直是地球上的第一大都市,城墙有100米高,25米厚,38000米长,250个城门一律由黄铜精铸而成。高耸入云的空中花园被后世的史学家列为世界七大奇观之一。在这座城市里生活着骄傲的700万人口。
对巴比伦的灭亡有多种解释,但其中的一种令人深思。
政府有法令鼓励女子卖淫,并冠之以“神圣的妓女”之称,且奖励私生子。在首都,人们把几位女神淫艳的雕像供奉在各处神庙里,许多崇拜她们的年轻貌美的少女结成“礼拜党”,住在寺庙附近简陋的房子里,光明正大地接待嫖客。她们一点也不感到羞耻,反以女神自居。巴比伦的男人名正言顺地普遍纵欲。
可怕的性病开始出现并最终广泛流行,当时的医生束手无策。一旦得了性病,就像如今得了艾滋病一样,被认定为死亡。
接下来便是:人口急剧减少、性病急剧流行……
毁灭前的巴比伦人已经意识到这个城市即将毁灭,他们怀着绝望将最后的悲号刻在了城砖上。几千年过去了,强大帝国已经被时间的黄沙掩埋。而这些文字却仍然静默地躺在那里,仿佛还在嘶喊着什么:
一种丑恶的病症,
结着无法诊治的疮疤,
被死亡咬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