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不伦热烈地回应了拥抱,“提义得兄长,很高兴与你重逢。这些年你作为舰队司令比我更辛苦。”他心疼地说,“兄长你老了。”
从外貌上看,提义得确实已经老迈,皮肤皱褶很深,表层角质化,黑色皮肤已经变成银白色。
提义得叹息道:“是啊。舰队司令的日常工作太多,我不能过多进入冬眠,所以从生理年龄上说,我与父王已经相差无几。依我说,父王还是偏爱他的小儿子啊,给你派了个相对轻松的工作。”
“能者多劳嘛。父王知道我胜任不了你的工作。”
“阿托娜小姐,让我抱抱你。一千二百年过去了,你还像出发时那样年轻美貌,是不是土不伦殿下的爱情滋润了你?”
阿托娜笑着说:“谢谢殿下的夸奖。虽然我明知这是客套话,但对女人来说还是很动听。”
“这一位就是咱们的先祖吧?先祖,请接受后代的跪拜。”
提义得走到先祖面前,按照恩戈人最隆重的礼节,把五条腕足平铺在地上。以他的年龄,做这个动作已经颇为勉强了。先祖忙把他扶起来,“殿下不必多礼。殿下,我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你们。我太幸运了。我对土不伦说过,我对你们由衷感激。”
“能见到先祖也是我的幸运。先祖,陛下在指挥舱恭候你,咱们这就过去吧。这个地球畜生,”他用腕足指指姜元善,“是怎么回事?”
土不伦笑道:“这是地球人的一个样本,是我为陛下准备的一个小礼物。他曾经是一个杰出的科学家和政治家,但眼下已经进行过智力弱化,成了我在函电中提过的高智力家畜。”姜元善痴痴呆呆地站着,此刻似乎知道别人在谈论他,便在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提义得厌恶地转过目光,不再注意他。
土不伦问:“兄长,我的妻子呢,怎么不来迎接我?”
“吉美王妃已经出发了。除了陛下和两名侍卫,舰队所有人都已经驾着飞球离开了母船。这会儿他们已经悄悄抵达地球各主要城市,等待总攻令。很遗憾,你们只能在胜利后相见了。”
土不伦没有再问,心中荡起一波怀疑的涟漪。也许提义得说的是实情,但不管怎么说,不让一位妻子先来见见分别一千多年的丈夫,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也许提义得有意不让他俩见面?也许在这一千二百年中,妻子已经被提义得拉过去了?他谨慎地封闭了脑波,没让这些怀疑泄露出去。他也倾听了先祖的脑波,那边平静如常,但他想,以先祖的睿智,肯定也有同样的怀疑吧。阿托娜的脑波则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尖峰,大概吉美王妃没有出现在迎接队伍中让她暗自高兴吧。
提义得说:“见陛下之前,是否由我给先祖介绍一下这艘母船?它与十万年前那艘传教团母船采用同样的驱动方式,但内部结构有相当大的区别。”
先祖高兴地说:“谢谢,这正是我的愿望。”
提义得接过驾驶权,驾着飞球离开停机坪。他们先游览了中舱。这儿的空间十分宽阔,但此刻空荡荡的。原先停泊的一千二百个飞球都出发了,只留下一千二百个船坞,酷似一个巨型的蜜蜂空巢,或者像一只巨型的昆虫复眼。虽然这儿一片死寂,但自有迫人的气势。他们又来到后舱,这儿的景象与中舱截然相反,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贮藏罐,或者说一个巨大的集体子宫。提义得介绍道,罐中冷藏着一千万枚受精卵,在几个月前启动了孵化程序。现在绝大多数卵已经变成幼体,只等远征军占领地球,马上就要播撒到各地,成为各个地球城市的新主人。透过观察窗朝里看,这些新孵出的个体柔软白腴,在黏稠的营养液里蠕动着,缠绕着,挤挤挨挨,争着吞食残破的卵囊,有些干脆吞食尚未孵化的受精卵。想到这些东西就要成为地球的新主人,姜元善忍不住恶心,忽然泄露出一个强烈的脑波波峰。飞球内的几个恩戈人都感觉到了,把怀疑的目光转向他。姜元善指着贮藏罐里的白色幼体,口齿不清地说:“蛆。蛆。”
先祖机智地向三个恩戈人解释:“他说的‘蛆’是一种昆虫的幼虫,能在地球人的粪便中大量繁殖,其形状有点儿类似眼前的景象。在地球人的心理定式中,那是一种很让人恶心的画面。所以这家伙尽管智力受损,还是能激起强烈的反应。”
这种联想当然是对恩戈人的侮辱,土不伦十分恼火,沉着脸,取出脑波发射器按了一下。那只“高智力家畜”立即尖叫起来,抱着头,浑身抽搐着倒下去。
土不伦冷冷地说:“佔计等他醒来,就不会再有这种可恶的联想了。咱们是否继续参观?”
“不,现在咱们到指挥舱,父王等着同先祖见面呢,也在殷切地等着你,我的土不伦兄弟,他想让你亲自发出总攻令。”
土不伦连忙拒绝,“这应该由你来做,你是远征军司令啊。”
提义得微笑着,“但这确实是陛下的意思,也许他有别的考虑吧。”几个男人的脑波平静如常,只有阿托娜泄露出一个喜悦的波峰,几个男人都佯作没有注意到。
提义得诚挚地说:“兄弟,我已经太老了,刚才我说过,依生理年龄来说,我与父王相差无几。在这个年纪,什么都看开了,可以说与世无争。所以,如果待会儿父王宣布什么重要的决定,比如册立王储,我会第一个向你贺喜。”
土不伦吃了一惊,非常干脆地说:“兄长,我感谢你的情意,但那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你是父王的长子,不要说父王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即使有,我也会坚决拒绝。”
提义得微微摇头,转向先祖,“先祖,还是请您老劝劝他吧。”
先祖谨慎地置身事外,圆滑地说:“提义得殿下,我看你是个非常称职的司令,也是个非常友善的好兄长。”
提义得微微一笑,不再说这个话题。他们闲谈着,驾着飞球朝母船前部的指挥舱驶去。从剧痛中清醒过来的姜元善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也感受到了阿托娜那个喜悦的波峰。其他三人的脑波虽然都很平静,不过,他能猜度到三个恩戈星男人的心机。但这一回他接受了刚才的教训,谨慎地严严实实地封闭了脑波。
指挥舱也是一个独立的飞球,只是个头要大几倍,停泊在一个富丽堂皇的专用底座上。姜元善心潮激荡。马上就要见到那位可怕的对手、大地和天空之王葛纳吉大帝了。这位在战火中淬炼成的战神会不会察觉到先祖的计谋?从提义得的言谈举止来看似乎没有,但那也许只是假象。不管是吉是凶,地球人的命运很快(几个小时之内)就会决定。姜元善绷紧了全身每一根神经,同时小心维持着痴痴呆呆的神情。
两名卫兵在指挥舱入门处向他们行礼,然后客气地说:“请交出所有武器。”提义得带头交出军魂短剑,卫兵仔细检查了他的身上,让他进去。土不伦和阿托娜看看先祖,顺从地交出短剑,接受了搜身。先祖身上没有武器,当卫兵开始对他搜身时,土不伦淡淡地说:“也许二位不知道他的身份,这位是葛纳吉皇族的祖先,是我父王两千零三代的先祖。”
卫士住了手,回头看着舰队司令,等候命令。没等提义得发话,先祖笑着说:“但我并非皇族,而是平民,我更要遵守入宫的规矩。来吧,请检查吧。”
卫士检查后再次向他恭敬地行了军礼,算做道歉。后边的姜元善傻笑着接受了搜身。一行人走过甬道,葛纳吉大帝独自在殿前迎候他们。达里耶安正要同其他人一样大礼参拜,大帝已经哈哈大笑着把他拥在了怀里,“莫要折杀我,朕的先祖,按说朕该向你跪拜才是,不过咱俩都把这些繁文缛节省了吧。能见到你,朕太高兴了,太高兴了!这是朕当上大帝后最后一个心愿。”
“陛下,母星的情况我都听土不伦殿下说了,感谢你把恩戈人从哈珀人的暴政下解放出来。”
“朕更该感谢你,感谢你为恩戈人立下的两个殊勋。第一个是为恩戈人找到这么好的一颗备用星球;第二个殊勋,”他有意停顿一下,笑着说,“十万年前,也就是光明传教团临行之前,你在一位十六岁女人身上留下了种子,这才有今天的葛纳吉皇族。”
“啊,第二个功勋我倒是受之无愧的。当我从土不伦殿下那儿知道这个消息时,你可以想见我是多么欣慰。”
两人大笑。葛纳吉把仍拜伏于地的土不伦拉起来,“也很高兴见到你,朕一千二百年未曾谋面的小儿子。你在函电中提出的那个构想甚合朕意。知道为什么吗?也许你还没想到更深的一层,因为你的来函中未见提及。更深的一层意义是:有了这些高智力家畜为我们从事生产,恩戈人无论男女,全员都可以成为英勇的战士!要知道,恩戈星军队绝不会在地球这儿止步,还要向更远的宇宙扩展,而这迫切需要尽可能多的武士。”
土不伦和阿托娜非常惊喜,从大帝的话中可以得知,提义得刚才透露的消息——大帝也许马上就会宣布立储,而且储君是幼子而非长子——有可能是真的。
土不伦抑制住喜悦,恭谨地说:“父王,你比我看得更远。”
先祖插话道:“地球生物中有同样的社会结构。有一种掠夺蚁就是全员武士,族群所需要的食物全部依靠俘虏们提供。”
“朕已经按你送来的计划作了战争部署,总攻马上就要开始了。等一会儿,由你亲自发出总攻令。”
大帝没有明言立储,但土不伦完全清楚这个决定的含义。此刻他不再谦让了。他看看提义得,那一位微笑着,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土不伦说:“遵命,陛下。”
“来,让朕看看漂亮的阿托娜。你们未得我的允许竟敢私自举行婚礼?”
阿托娜心中一跳,但看大帝的表情不像动怒,便撒娇道:“我愿用一生的忠诚来弥补这桩罪责。我知道父王一定会原谅我们的。”
“哼,依朕的脾气,绝不会原谅你们的胆大妄为——但既然是先祖为你们主持的婚礼,朕只好认可了。快去谢谢先祖。”
阿托娜笑靥如花,亲热地挽住先祖,“谢谢先祖,也谢谢父王。”
葛纳吉忽然想到,“吉美那小蹄子呢,她为什么不来迎接丈夫?”
垂手侍立的提义得恭敬地说:“陛下知道的,人手不够,所有人都参战去了。”
葛纳吉不满地说:“那也该先让他们见一面,时间来得及的。好,不说这件事了。至于这个地球畜生,是你们带来的样本?”
“对。我已经用脑波发射器把他的智力降低到理想水平,陛下可以探测一下。”土不伦说。
大帝走过来,他没有接收和探测姜的脑波,而是突然把三条腕足搭到姜元善身上,三只吸盘吸住他的左右太阳穴和脑后延髓。姜元善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下,又像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时,他在入定的恍惚中发现了那个黝黑光滑、坚硬如铁的思维包,先祖用五条腕足吸住它,帮他努力打开。所不同的是,此刻姜元善不是尽力配合,而是极力抗拒。抗拒方式是彻底封闭一切思维,他运用内功进入禅定,脑中如宇宙外层空间般一片虚无。但葛纳吉的力量很大,比先祖当年的力量更大。他封闭的思维眼看就要被打开了,他和先祖的秘密计划就要被大帝洞悉了,之后地球将是一片血雨腥风……忽然之间,那些力道全部消失了。葛纳吉大帝收回腕足,评价道:“你们也许把地球畜生的智力降低得过分了一点。朕在他的大脑里没有探测到任何智慧迹象。”
先祖一直保持着外表的平静,此刻悄悄松一口气,“他刚刚、就在进入母船之后,又受了一次额外的棒击,是土不伦殿下惩罚他的不敬。过后他的智力会略微恢复的。”
大帝随即把这个低贱的“肉用家畜”撇到一边,不再注意他。“好了,咱们该开始实行那个伟大的计划了。指挥舱现在要脱离母船,后舱里那一千万个儿孙该去找新家了。至于这只家畜,”大帝指指姜元善,“是不是该关起来?”他向先祖解释,“我们已经准备了一只笼子。”
“不妨让他留在这儿,让他以仅存的智力见证地球改换主人的时刻。”先祖笑着说。
葛纳吉大帝想了想,说:“也好,那就留下吧。”
门外两个卫士走进来,关闭舱门。提义得操纵指挥舱脱离底座,飞离母船,停留在地球同步轨道上。母船连同留在它腹内的土不伦的飞球则启动主机,进行反喷制动,缓缓向地球降落。至于早先出发的一千二百个飞球则早已到达战位,蓄势以待。所有这些飞球连同母船都处于全隐形状态,地球上没有任何反应。此刻地球十分安谧,它正带着蓝色的海洋、白色的云层,以及同步轨道上的卫星和飞球,平静地转动着。有时云层之上会拉出一条细线,那是民航机在飞行;有时透过云眼可以看到海面上漂浮着几个小小的黑点,那是正在航行的远洋商船。
葛纳吉大帝亲昵地拉着小儿子来到指挥屏幕前,亲自打开一个安全锁,指着露出来的紫色按钮说:“土不伦,朕的好儿子。你可以发出总攻令了。”
土不伦把一只腕足缓缓放到紫色按钮上。在这个历史性的时刻(不管对恩戈星人还是对他个人来讲都是如此),他难免心潮激荡。他回头扫视,阿托娜亢奋不安,先祖面容平静,提义得此刻已经敛住了微笑,目光阴沉(他对父王的安排肯定不满啊),两名卫士不安地注视着提义得(他们一定是提义得的心腹),那只地球畜生则仍是一脸傻笑。父王含笑看着土不伦,他向父王最后问了一次:“可以开始了?”
父王点头。土不伦用力按下去。一道强电波带着密码从他手下射出,在十五分之一秒的时间里传遍全地球,于是,一千二百个飞球同时开始发射强力脑波。在这一瞬间,地球上九十亿人同声惨叫。
此时没有人注意姜元善。在姜元善痴痴呆呆的假面掩护下,他的内心之弦紧张得快要绷断。他一面小心封闭着脑波,一面紧张地思考着。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之前他最担心的对手,那位英明神武的战争之神,看来完全没有对先祖起疑心。而且,从一些细节(这位大帝竟此时才注意到吉美王妃未被安排同丈夫见面,还有他对此次战争的过分自信)可以看出,这位曾经的枭雄明显老迈颟顸了,更重要的是内心膨胀了、轻敌了,把一场生死之战看成是皇家园林里的一次狩猎。姜元善此刻最担心的已经不是他,而是先祖。先祖苦心经营四十七年,帮他的地球子民设下这个超级陷阱,现在就要到收网的时候了。然而,当先祖与他的皇家后代以随意的口吻共叙天伦时,姜元善紧张的情绪到了极点。他担心先祖屈服于这种亲情,屈服于对后代的内疚心理,在最后时刻站到另一边去。但设身处地地为先祖想想,即使有这样的举动也是人之常情啊。
另外,指挥船内还隐隐浮动着某种诡秘气氛。提义得目光阴鸷,两名卫士躁动不安。也许远征军已经洞悉了先祖的陷阱,并精心安排了反陷阱,此刻对方正不动声色地操控着事情的进程?不大像,因为提义得及两个部下的表情与其他人显然不合拍,那更像是针对内部的一场阴谋……
他用看似痴呆的目光严密监视着指挥舱内的一切。土不伦按下按钮后,没有什么意外发生。强力脑波瞬间覆盖了整个地球,他能想象出遭遇脑波袭击后的画面:九十亿人在同一瞬间尖声惨叫,捂着脑袋,从他们的住所或办公室里跑出来,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着倒在地上。不过不要紧,脑波强度是按先祖提供的数据设定的,对人类大脑不会造成不可逆损害。这个场景是用来麻痹入侵者的。十分钟后,全球的“天眼”系统会同时开启,射出复仇的光剑。
一千二百个飞球发射的强力脑波同时也向上发散到同步轨道,到达这儿时仍有相当的强度。指挥舱内的恩戈人没有反应,姜元善则抱紧脑袋开始惨叫。身边的几个恩戈人淡然地看他一眼,没人在意。尽管剧烈的疼痛几乎让姜元善神志错乱,他仍然努力凝聚心神,观察着指挥舱内的动静。他看见了葛纳吉大帝未注意到的隐秘一幕——提义得和两名卫士的目光突然汇聚到一块儿,提义得狞笑着点点头,于是,三人同时闪电般出手!
两名卫士拔出短剑,同时扑向葛纳吉大帝,葛纳吉大帝的惊叫还没出口,白光一闪,一把短剑已经割断了大帝的性足,另一把则插入大帝的头颅。但那位大帝不愧是沙场老将和搏击高手,在生命的最后一息,他拔出长剑用力一挥,两名卫士的脑袋和腕足齐齐分开。两具残躯冲力未卸,仍撞到大帝身上,三人纠缠着倒在了地上。
一代枭雄临死前发出了极度震惊和狂怒的脑波,让其他人为之颤抖。那边,提义得也拔出了短剑。他的短剑是藏在军装里边的,所以拔得稍慢一些,但此时剑锋也已逼近土不伦的脑袋。
先祖和阿托娜同时喊了一声:“土不伦小心!”
一直偎在土不伦身旁的阿托娜飞身跃起,朝那柄短剑舍命扑去。白光一闪,她的生命之脉也被割断。不过,她以自己的生命赢得了宝贵的时间,让土不伦得以闪开提义得的剑锋。提义得向前一步再次进攻,土不伦急忙闪避,但因动作过猛失去了平衡,身体向一侧倾倒。眼看他躲不过兄长的剑锋了,就在此时,姜元善已经弯腰抄起一把卫士的短剑和大帝的长剑,右手一扬,短剑插进提义得两眼正中的位置。提义得惨叫一声,仰面倒下。姜元善没有耽误,一个纵跳,右手揽过土不伦将要倾倒的身体,左手握着长剑,朝土不伦的脑袋插去。
这时,只听见身后先祖短促地喊了一声:“不要!”
先祖的喊声让姜元善顿了一下。姜元善事先并未料到这场宫廷喋血,先祖也是如此。那位“年纪老迈、与世无争”的提义得王子在得知父王决定立幼子为储后,悉心安排了这场政变,弑父杀弟,妄图夺权自立。他实际上帮了地球人的大忙,让先祖的计谋能顺利实施。现在葛纳吉和提义得都已经毙命,只剩下志大才疏的土不伦,应该不至为害;何况先祖正在为他求情。先祖定定地看着他,目光苍凉。先祖一直想为土不伦留下一条生路,也为恩戈人留下一线血脉。刚才他下意识地喊出“土不伦小心”,表明他内心深处仍对土不伦有深厚的亲情。但姜元善歉然地对先祖苦笑一下,仍然持剑向下刺去。
刚才阿托娜在危急时刻竟然挺身护夫,实在难得。而土不伦呢,姜元善看得很清楚,在阿托娜扑向短剑的同时,他也非常敏捷地顺手扯过阿托娜的身体去挡那把短剑。两个动作殊途同归,天衣无缝地融为一个动作,但没能骗得过姜元善的眼睛。这个土不伦太卑鄙了。虽然他的卑鄙是指向恩戈人的,不需要姜元善来为阿托娜打抱不平,但不管怎么样,姜元善无法克制对他的厌恶和恨意……眼前闪过一幅与此刻完全无关的画面:一套衣服扔在沙坑里,五双小手正慌慌张张地扒沙盖住它。这个画面出现得毫无来由,无端端地燃起他的怒火。他狠狠挥剑向土不伦刺去,享受着利刃入肉的快感……忽然,他的脑袋遭到重重一击,身体晃了晃,晕了过去。
他因此没能看到随后出现的绚丽景象。地球上同时射出万束光剑,交汇到天空中一千二百零一个点上。在这一瞬间,明亮的激光把地球变成了超新星。几秒钟之后,燃烧着的飞球碎片从一千二百个交汇中心向四处迸射,然后在重力作用下向地球坠落,划出美丽的弧线,使天空更为绚烂。这些弧线中,应该包括一位王妃战士所驾驶的飞球吧。更为绚丽的是这场焰火的压轴之作——在某个坐标点上汇聚的光剑最多,有一两百条。汇聚点附近空空如也,但汇聚点外围有密集的闪光,这些闪光拼出一艘巨型太空母船的大致形状。然后,这一处忽然发生了极猛烈的爆炸,爆炸惊天动地,在空中形成一个无比巨大的光喷泉,无数光束从喷泉中射出,划着弧线坠向地面。在这些碎片中,裹带着一千万“小章鱼”的尸体。
姜元善只休克了不长时间,他醒来时,天空仍然有残存的闪光,恩戈星远征军已经全部覆灭。九十亿地球人肯定已经结束了痛苦的抽搐,相互扶持着起身,指点着天空中的残光,满怀胜利的狂喜——战争结束了,结束得干脆利落。
3
一个飞球停在联合国大厦广场。这是一个新飞球,比人们曾见过的那两个要大得多,也更为富丽堂皇。这是恩戈星远征军的指挥舰,是那个什么狗屁大帝乘坐的专用飞球。不过人们已经知道,现在是先祖和姜执政长在上面,所有恩戈人入侵者都被杀死了,一个没留。先祖和姜执政长亲自参加了敌人指挥舰内的肉搏,同样取得完全胜利。广场上人头攒动,欢声雷动。几十万人会聚在这里,等着人类的救世主和英雄凯旋。
但飞球停在那里很久了,舱门一直没有打开。人们感到奇怪,一种茫然的情绪在广场上空弥漫。然后一个消息悄悄传开,据说执政团已经向先祖报了捷,先祖也通报了指挥舱内肉搏战的胜利。但交谈时先祖的声音非常悲伤。他此刻躲在飞球里,想一个人静一会儿。消息还说,姜执政长在搏斗中受伤休克,此刻已经醒来,没有生命危险。人们非常理解先祖的悲伤,在这场战斗中全军覆没的毕竟是先祖的同胞啊,他的直系后代也在其中。先祖大义灭亲,帮助人类战胜了入侵者,但这会儿痛定思痛,痛苦会是百倍强烈。
人们悄悄安静下来。非常安静。几十万人的广场上只有旗帜飘扬的声音。人们耐心等着,等先祖从悲伤中走出来,然后与姜执政长携手从飞球的舱门出来。人们想向上帝和他的儿子捧出满溢的感恩之心。
苏醒的姜元善看着满天彩花逐渐落下,地球恢复了沉静。他把目光收回到飞球内,看见先祖独自悬挂在天花板上,一动也不动。他的眼睛睁着,但目光空洞毫无内容。姜元善努力站起来,环视四周。所有恩戈人的尸体,那位大地与天空之王葛纳吉大帝、阴鸷的提义得王子和两个手下、在生死关头显示了各自善恶天性的土不伦夫妇,都不见了。肯定是先祖按恩戈人的礼仪,对死者实施了空葬。只有地板和墙壁上荧光闪闪的紫色血迹,昭示着这里发生过的喋血事件。真该庆幸啊,恩戈人的骨肉相残和葛纳吉的老年昏聩、骄傲轻敌是对地球意外的帮助,帮助人类轻易取得了胜利。
姜元善走近先祖,低声唤道:“先祖。”
没有回答。“先祖。”
没有回答。
姜元善苦涩地说:“先祖,那会儿我没有遵照你的吩咐,无颜请你原凉。但我想你也看见了,那一刻土不伦是扯过阿托娜的身体来挡剑锋的。”
先祖总算说话了,脑波低沉而缓慢。“我没有怪你。土不伦已死,不必说了。”停了停,他又说,“你离开这里回到地面吧,执政团和人们都在等着你呢。我想独自待几天。”
姜元善不忍留下先祖一个人舔舐心中的伤口,但他知道这会儿劝慰不了,便叹息着说:“好吧,你先休息几天,过后我回来陪你。”
飞球靠近联合国办公大厦,姜元善走出舱门,仍从窗口越过去走进大楼。飞球关闭了舱门快速升空,很快消逝在蓝天里。先祖走了,悲伤中的先祖不愿现身接受民众的感恩,民众很遗憾,于是把所有感激之情都转到执政长身上。姜元善先是从窗户里探出身子向民众致意,但在一波高过一波的欢呼声中,他只好下了楼,来到民众之中。人群中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四周的人朝这边挤过来,就像海水涌入海洋形成像肚脐眼一般的漩涡。姜元善知道自己错了,不该贸然来到人群中,这样的狂热再不制止就要出乱子了,他果断地让周围的人把他高高抬起,以便远处的人能看到他。然后,他就这样“以肩为舆”巡行了整个广场。在他的反复劝说下,人群终于安静下来,慢慢散去。
在同一时刻,在两万千米之外的北京城内,严小晨正陪婆母看电视节目,是对联合国广场的直播。战争结束了,而且结束得如此顺利,甚至超过此前最乐观的估计。大举进犯的恩戈星远征军除了在地球上留下一些残骸碎片外,几乎没能对人类历史之车产生任何影响。当然,深层面的影响还是有的,比如全球范围的战时体制,比如这会儿联合国广场的狂热。广场上的民众来自世界各国,当然其中以美国人最多。他们对姜元善的狂热崇拜,就像是中世纪民众对待教皇般虔诚。
年迈的婆母现在更糊涂了,她对战争的事早就不关心了,唯一关心的是——
“小晨,是不是仗打完了?”
“对呀,咱们胜利了!”
“那牛牛不用当啥子执政长了?他能回家了?”
严小晨不敢用空话安慰她,只能含糊地说:“应该是吧。当然,肯定不会明天就回来,总得做善后工作吧。”
“哼,善后善后,你能等得,我这把老骨头可等不得了。当年真该去找何所长把他硬要回来。”
她又开始凶狠狠地重复那些“截人心窝子”的话,但这回严小晨没有对她放重话,她的心思在别处。看到联合国广场上的狂热,她隐隐有不安的感觉。当然,她完全相信丈夫的胸怀境界,相信他不会被胜利和崇拜冲昏头脑。但是,权力的腐蚀性十分强大,就像天行者卢克父亲所受制的那种“黑暗的力”。何况丈夫的人生中还有那么一段……
她突然警醒,责备自己不该再捡起那些陈年旧谷,四十七年来,丈夫已经把全部身心奉献给“世界人民”(婆婆的话)了,如果再念念不忘那件童年恶事,对他太不公平。电话铃响了,是猛子打来的。“儿子你出洞了?什么时候能回来?”她惊喜地喊,回头对婆母说,“是你宝贝孙子的电话!”
屏幕上猛子的表情很平静,但当妈的能看出他内心的喜悦。他说,他们还没“出洞”,但保密制度已经取消,可以随便给家里打电话了。上边说特别部队有可能解散,但得等执政团做出决定之后。“我现在已经开始操心今后的职业了,活了二十多年只学会了如何杀人,这种屠龙之技没用处了。”猛子笑着又问,“老爹这会儿在哪儿?听说他受了伤,要紧不要紧?”
“伤不要紧。你没看直播?这会儿他正在联合国广场上接受万民朝拜呢。”
婆母急着和孙子说话,严小晨把位置让给她。老人照例开始骂“小王八羔子”,说你再不回家看我,你奶的骨头都化成灰了。猛子自有办法对付她,笑着说:“看你老人家骂人那个劲头儿,保证活得硬朗!安心等着吧,过不了几天我就回家,还给你带个漂亮孙媳妇!”哄得老太太乐呵呵地不骂人了。
严小晨接过电话,“战争结束了,该去找那个姑娘了吧,你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长相声音的那个?”
儿子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平静地说,肯定要找的。战前他行事太绝情,现在他肯定会表现得主动一些。严小晨心里痒痒的,想告诉他这姑娘,是他林叔叔和徐阿姨的女儿,叫林风徐来,小名叫来来,童年时和猛子在一起玩儿过两年。但她忽然萌生了强烈的童心,想把这个谜多捂几天,让儿子自己去发现。发现后儿子肯定会佯装恼火地喊一声:原来你们早知道啊!于是,她克制住揭破谜底的欲望,同儿子告别,挂了电话。
现在她就等着丈夫的电话了,但一直没等到。这些年来,严小晨不想干扰丈夫的工作,极少主动给丈夫打电话,但这会儿,既然战争已经结束,她还是忍不住拨通了丈夫的手机。手机里传来纷杂的声音,她问,这么热闹,这会儿你在哪儿?
丈夫说:“在联合国大厦。这会儿六个执政加上秘书长正在喝香槟庆祝呢。等布德里斯赶来就要开执政团会议了,随后我给你打过去。”
电话挂断了。
4
执政团会议最终没有在联合国大厦召开,而是应姜元善的建议改到布德里斯此刻所在的贵州溶洞。他说,布德里斯组织的十万名死士(贵州有近万名),二十多年来一直住在黑暗的山洞里,为人类最黑暗的未来作了艰苦卓绝的准备。现在,蒙上帝、佛陀、安拉诸神保佑,人类不必经历这个未来了,但这些死士的努力不应该被忘记。我们到那儿开一个会,算是一种纪念的告别吧。执政者们都同意,于是,他们立即乘空军零号飞赴贵州。
执政者们还都是三十年前那几位。因为这是战争年代,执政团一次也没有改选。现在他们都是六十岁以上的鬓发苍苍的老人了,此刻在贵州山洞等候他们的布德里斯年岁最大。只有联合国秘书长恩古贝是新当选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年轻黑人。空军零号降落在贵阳附近一个军用机场,要在这儿换乘直升机。姜元善走下空军零号的舷梯时,注意到警戒圈外一片姹紫嫣红,大概有上千个年轻姑娘挤在那里,熙熙攘攘的,与机场的蓝色空军服形成鲜明的反差。他笑着对来迎接的主人说:
“怎么,还动用了这么多美女来迎接?执政团从来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主人苦笑着说:“莫说了,这群不请自来的美女让我头疼死了。”就在这时,一位姑娘冲破警戒圈跑过来,一边大喊着“姜叔叔姜叔叔”,两名警卫在后边追上她,硬把她拉住。姜元善忽然猜到了这姑娘是谁,示意警卫松手。那姑娘高兴地跑过来,扑到姜的怀里。
“是小来来?林风徐来?”
“姜叔叔,是我!”
“女大十八变,我几乎认不出来了。真高兴啊,我有一位这么漂亮的儿媳。”
“姜叔叔,我想马上见到猛子!那些伙伴,”她指指警卫线外那片“鲜花”,“都是别动军战士的妻子,我们不约而同聚到这儿的。姜叔叔求求你啦,带我们去吧。”
姜元善摇摇头,“这上千个姑娘得多少架直升机啊,何况这个队伍肯定还会急剧扩大。再说,你们要见面,最好等那些小伙子换下军服啊。”
“干吗要换下军服?我喜欢猛子穿军服的模样,一定非常帅。”
姜元善笑了,“你还没见过他们的军服吧。来来,眼下我真的无法带你去,我们还有一个重要会议。我保证明天就让他们赶到这儿见你们。耐心等着,好吗?”
他安抚住来来,匆匆登上直升机。其他执政者都笑着拍拍来来的肩膀,或者同她拥抱。赫斯多姆同她父母熟识,多聊了几句,问了她父母的近况。执政者们都上了直升机,来来退到直升机机翼风力范围之外,用力挥动手臂告别。然后她飞快跑回姑娘群中,向她们报告喜讯去了。
布德里斯带着猛子等六名队员在老地方迎候,仍然是一色的“肉色军装”。
姜元善对其他执政者说:“这就是别动军的统一军装。”
加米斯笑道:“原来是这样的军装啊,难怪你说要他们换下军服才能同那支女性大军见面。看来,过去对这支别动军的传言没错。”
“对,二十年来一直如此。这样既是一种体能上的训练,也是心理上的象征——象征着在同恩戈星侵略者拼命时,要抛掉一切文明的束缚。咱们是否也穿一次这样的军装,尽管战争已经结束?”
其他执政者包括秘书长都爽快地同意了。好在这是一个纯雄性的世界,没有什么不便。他们随布德里斯走进崎岖黑暗的深洞,每位客人后边跟着一个护送的队员。这次布德里斯走得很慢,因为其他客人都不年轻了,也没有姜元善那样好的体能,有几位走得相当艰难。几个小时后,他们来到洞的深处,走进一个洞中之洞。
姜元善对布德里斯说:“咱们要在这儿开几天会。会前我先提个建议,让你的队员马上出洞吧。安排直升机尽快把他们送到贵阳,那儿已经聚集了上千个望眼欲穿的姑娘,而且会很快增加到一万名。猛子,小来来也在那儿,就是你林天羽叔叔和徐媛媛阿姨的女儿,大名叫林风徐来的。知道她是什么人吗?”猛子吃惊地看看父亲,随即猜到了谜底,笑着点点头,目光中是按捺不住的欣喜。“带你们的弟兄去吧,”姜元善开着玩笑,“但务必注意不要认错人啊,毕竟所有夫妻都只有短短一夜的相处。再者,你们出洞时总得换掉这身军装吧。”
猛子笑着说:“你放心,绝不会认错的。可是,我们还为执政团安排了一次检阅。”
赫斯多姆说:“这个虚礼就免了,你们快点走吧,我想,不止那些姑娘望眼欲穿,这边的小伙子们如果知道消息,同样会弹压不住的。”
猛子看看布德里斯,后者点点头。猛子说:“那好,我带六个人留下,以便会议结束后护送你们出洞。其他队员立刻放走。”
加米斯说:“一个人也不用留,这段路程虽然难一点,但我们自己能出去的,有布德里斯领路就行。”
布德里斯说:“只把几个教官留下就行了。”他向其他执政者解释,“都是我曾带到伊朗的老伙伴,他们一直是单身。”他转向姜猛子,“但七天后所有人必须返回这里,那时再决定这支军队的去向。”
猛子向各位执政者行了一个军礼,转身离开这里。片刻之后,一万个人影像流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流过这里,消失在上方的黑暗中。七位执政目送他们离开,感觉到他们的欣喜之情伸手可掬。
别动军战士们离开了,溶洞陷入完全的寂静。姜元善上次来的那七天中,洞中一直保持着静谧,但那时有一万名战士潜伏在旁,从那静谧中能感受到战士们的训练有素,能感受到这支军队铁一样的作风。现在的寂静则是真实的,是宇宙洪荒时状态的复现。不过,寂静之中也有八个人的欣喜之情在涌动。布德里斯为大家准备了茅台酒(既然这儿是茅台的故乡),大家拥抱亲吻,举杯庆贺,频频干杯。最后姜元善说:“好了,请大家把酒杯放到一边,开会吧。”
八名赤身裸体的政治家坐在乱石上,开始了这次重要会义——这种景象大概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姜元善说:“首先请大家起立,向先祖致敬。尽管我们是在五千米深的地下,先祖肯定接收不到我们的脑波,但我们还是要向先祖表达我们的感恩之情,也祝他老人家早日恢复内心的宁静。
“可能这是执政团最后一次会议了,”姜元善笑着说,“七人执政团本来就是特殊年代的产物,可以说是先祖硬塞给人类的。现在战争已经胜利结束,人类社会应该恢复正常秩序了。再说,咱们都已经年过花甲甚至年过古稀,该歇一口气了,也享受享受天伦之乐。你们不对?
“当然,既然我们坐上了这个位置,那就要善始善终,把扫尾工作做好。昨晚我考虑了一下,在这场超乎预料的胜利之后,我们还有两项小小的未完之事,如果能把它们完成,这一届执政团就算功德圆满了。我先说一说,大家补充。
“第一件,你们都已经接受了那个观点:生物的所有物种——当然包括人类——本性是邪恶的,但各物种在进化之路上前行时,也会逐渐建立一个共生的圈子。圈内的主流是和谐和利他,圈外的主流是杀戮和竞争。这个态势一千万年之后也不会改变,只是看共生圈扩大到哪个范围而已。人类社会的共生圈还没有发展到涵括全人类,是一场星际战争硬把我们‘箍’到一块儿了,它只是特殊条件下的特殊产物。现在,外界的压力已经消失,怎样才能使这个‘箍’不至于破裂?人类已经有的这个共生圈,即使它来自于拔苗助长,从根子上带着先天不足,也仍是弥足珍贵的,我殷切祈望它能够维持下去。只要它能勉强维持,就会在时间的流逝中逐渐稳定并自我完善。如果不能……不要忘了,地球现在已经是一个大军营、一个大军火库,据计算,人类文明的自杀系数已经大于1.8了。我真诚地希望,各国间的军备竞赛不再继续,已经弱化的国界不再复原,已经消失的种族屠杀、宗教圣战或任何人类内战不再复现。还有,我们几个之间曾经出现过的猜疑和提防也永远成为过去。
“第二件,土不伦曾说地球是恩戈星最好的备用星球,其实这句话反过来同样适用。领土扩张是所有生物的本性,现在,如果地球想向外扩张,有一个现成的最佳星球在等着我们。天予不取,必受其咎!我们不去,也许一两千年后,恩戈星第二远征军就会抵达地球。虽然我们去那儿并非想把恩戈人变成‘高智力肉用家畜’,即使单单是对先祖感恩也不会这样做。我们将向他们展示地球人的仁爱。虽然,初期的武力征服恐怕是不可避免的,但我们随后会努力促进两个种族的文化融合,以文化之同来弥合血统之异。甚至也不排除以下的可能:科学家们发明一种办法,能让两个种族交配繁衍,从而建立两个星球及两个种族的真正共生。
“好,目前我只想起来这两件小事。请大家发表意见。”
会场沉默很久,他们现在才知道姜元善到这儿开执政会议的动机——今天的会议内容是不能让先祖听见的。
赫斯多姆苦笑着说:“你说的可真是‘小’事。想完成它们,至少需要一千年吧。”
“但这两件事确实应该去做。”加米斯说,“姜执政长说得对。由于特殊机遇,人类有幸得到先祖的恩赐,才有了今天这个不太牢固的共生圈。单就圈内而言,它也完全是人类精英们所梦想的大同社会。现在如果放任它自生自灭,放任它崩溃,那我们就是历史的罪人。”
“对不起,我想说一点私人话题。”布德里斯说,“大家都知道,我在加入执政团时曾有一个承诺:在与外星人的战争结束之前,暂时放弃在人类内部的仇恨。换句话说,现在我该把仇恨重新拾起来了。但是坦率地说,这些年我已经被惯坏了,习惯于代表全人类了,不想做回过去那个我——我想,就在刚才,姜执政长已经给了我放弃仇恨的最好理由。”
新秘书长反应也很敏锐,插了一句:“那么,眼前的权力结构还要保持下去?”
“如果要维持大一统的人类共生圈,它当然得保持下去。”谢米尼兹说。
姜元善说:“但不会一点儿不变,毕竟已经不是战时政府了。比如,执政团应该有换届选举,有任期限制,等等。”他开玩笑地说,“也最好有女性加入,以便扔掉那个‘男人执政团’的恶名。但不管怎样,它首先应该是一个高效政府,而不是战前那个只会说空话的联合国沙龙。当然现在说这个未免太早,因为首先得确定的是,那两件事该不该干。”
班纳吉平静地说:“对于该不该干,我想大家不会有异议的。”
“姜,你真是个刻薄的监工,战争结束后我们还没来得及睡上一觉呢,你的鞭子又抽起来了。”加米斯苦笑着说。
“我也同意干。不过,我本人不得不卸下这副担子,我已经七十四岁了。”布德里斯说,“顺便提一点,我手下那支特别部队原定要解散,现在看来不大可能了。”
“对,不可能了。我想它会成为未来太空军的骨干。虽然两者在技术上并无太多的延续性,但别动军的军魂应该延续到太空军中,那是比技能更宝贵的东西。”姜元善说。
“如果不解散,请执政团尽快遴选新的指挥官来接我的班。”
小野一郎发言:“我也同意做那两件事,但我本人也想提出辞呈。”
“个人进退大可放到以后再说。”姜元善的口吻不大客气,“至少到此刻为止,执政的担子仍在我们肩上放着呢。我促请大家认真讨论,对人类下一个千年的道路搭出一个大致的架子,并形成正式决议。”
……
第三天的会议上,姜元善说:“好的,新千年计划全票通过,那我就要提出一些操作性问题了,它对我们的计划至关重要,而且迫在眉睫。人类要想远征恩戈星,目前有两个大的技术难题。第一个是相关军用设备的研制,包括飞船驱动喷焰的隐形、亚光速飞船和脑波发射器的研制。但只要我们掌握了葛纳吉大帝的指挥舰和那台最新的‘与吾同在’系统,也就有了各种现成样本,有了详尽资料,最终成功制造肯定没有问题。第二个难题是获得恩戈人的大脑固频,它决定了地球远征军能否突袭成功。咱们原来计划中曾设想抓几个俘虏,但战势进展太快,恩戈人远征军中没留下一个活口。”他向大家解释,“中原基地曾仔细地研究了先祖及土不伦光球上的两台‘与吾同在’智能装置,在那里查到了有关恩戈人的各种详尽资料。布德里斯正是依据这些资料建立了恩戈人的逼真虚拟模型。但有一点——其中查不到任何有关恩戈人大脑固频的资料。根据电脑专家的检查,它们都被人仔细地删除了,删除操作是在三十年前执行的。删除得非常彻底,不可复原。现在仅剩下葛纳吉大帝指挥舰上这台‘与吾同在’系统还没有做过检查。但我不妨做一个大胆的估计,其中有关恩戈人大脑固频的资料也已经被删除了,就是这两天删除的。”
他停下来,看着与会者。众人默然,都知道这句话中隐含的意思。这个删除者只可能是先祖本人,三十年前——那正是他在子民中第一次现身的时候。如此说来,他在尽力帮地球子民筹划如何战胜侵略者的同时,也在不声不响地做着反向的预防工作,防备地球人抵抗之战胜利后入侵恩戈星。他的深沉心机让人敬畏。
姜元善接着说:“好在第二个难题也有方便的解决途径,但这个机会稍纵即逝!我们必须及时动手。就看我们能否战胜——”他长叹一声,“内心的懦弱了。”
会议室内没有一丝声音。其他六位执政者都不约而同地朝天上望了一眼,尽管他们现在是在五千米深的地下,先祖是听不见这番话的。新秘书长恩古贝的修炼毕竟欠火候,他面色苍白,声音颤抖地问:“执政长,你是说……趁先祖在世的时候绑架他,然后测得他的大脑固频?”
这个陈述很不恰当,也太幼稚,姜元善冷冷地瞥他一眼,但并未斥责他。毕竟他的话与姜元善上述话语的实质含意并无差别。
姜元善诚恳地说:“我与先祖的感情恐怕不在诸位之下。先祖一生的最大功业就是拯救了地球人类文明,我们现在要做的,其实是继续他的事业并做到极致。如果能把共生圈扩大到恩戈星,那就是对先祖的最好感恩。先祖老了,余生无多,我们该尽快把他从飞球上接下来,在地球上为他建造一个舒适的养老居所。时间已经很紧迫了,如果在我们行动之前先祖就去世了,我们将抱憾终生。”
会场沉寂下来,大家没有就这个问题展开深谈。这件事太明显,根本用不着掰开了细说。为了弄到飞球作逆向工程的样本,尤其是为了获得先祖的大脑固频,肯定得采取一些对先祖而言十分不高尚的手段。但天平另一端是人类的未来,是整个人类共生圈的核心利益(不要忘了,至少在一千年内,恩戈人是在共生圈之外的),孰轻孰重是不言而喻的事。所以,这是“不得不做的恶行”,上帝也会原谅的。这时恩古贝也想明白了,毕竟他也是用政治奶水喂大的,刚才只是一时失态。
沉默良久,布德里斯说:“我同意这样做,建议执政团授权给姜,让他可以便宜行事。”
这句“便宜行事”是很好的指代,可以免去直言那些不好说出口的字眼。其他人陆续说:
“我同意。”
“我同意。”
……
只剩下赫斯多姆了。他久久沉默,大家耐心等着。最后他苦涩地说:“我很想弃权的,但我不能逃避执政的责任。我也投赞成票吧。”
这次会议后通过的几项决议是:
开始新的千年计划。
授权姜元善便宜行事。
接受布德里斯、赫斯多姆和小野一郎的辞呈,到继任者确定之后正式交接。继任者由本届执政团在下一次全会上定出等额的推荐名单,报联合国大会批准。今后执政任期为五年,连选可以连任。
5
姜猛子及手下弟兄们“脱下”军装换上便衣,分批乘直升机来到贵阳附近那个军用机场。正如他父亲曾预料的,姑娘大军已经增员到近万人。这些军属秩序井然,排成蜿蜒数千米的一字长蛇阵,每人手里举着一块牌子。牌子做工粗糙,但显然是统一制作的。上面的内容则由各人自拟,所以千人千面:
“我叫李月娥,等一个叫何明然的男人。”
“王晨,陈长生的妻子!”
“来自蒙古的布赫尔,你的卡佳在这儿!”
“我是日本的麻生良子,我曾接受了哈里斯播下的种子。”
……
一位年轻女工作人员跑前跑后地维持秩序,显得精明强干。姜猛子看着秩序井然的女人队伍,对这位指挥员蛮佩服的,因为一般说来女兵要比男兵难带,兵神孙武还不得不用上杀人立威那样的极端手段哩,何况是一大群思夫心切的妻子。姜猛子指挥着手下也排成一列,沿着那个一字长蛇阵依次走过。每当一个男人在木牌上发现自己的名字,这对男女就欢呼着抱成一团,然后双双离开队伍。其后的队列迅速往前移动,堵住新出现的缺口。两支长长的队伍在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中迅速变短。军人们出洞前,姜执政长曾笑着警告他们“不要认错人”,而猛子说“闻着味儿都会认准”,父子俩的话全都应验了。一弟兄在行列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同那名女子热切地拥抱亲吻。但片刻之后,两人都犹疑地停下,后退,打量着对方,喃喃地问:
“你不是……”
“你不是……”
原来真弄错了。这位姑娘刚才离队去卫生间,回来后和邻近女伴弄错了牌子。此时真正的妻子已经认出丈夫,大呼小叫地扑到他怀里,两人怀着幸福的歉意同那个姑娘告别,匆匆离开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