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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二点,最后一名“人类代表”布德里斯乘坐的专机降落在阿根廷的乌斯托亚机场。布德里斯匆匆下了飞机,在机场人员的引导下跑步登上邻近的另一架飞机。其他七人已经在机上等候了。他上机后飞机立即轰鸣着冲上夜空,向南极点飞去。
这是一架由大力神运输机改装的客机,机腹下配有雪橇,便于在南极的雪原起降。机上没有空姐,副驾驶为八名乘客送上饮料后返回了驾驶船。客舱里,联合国秘书长哈拉尔德把其他七人召集到一块儿,笑着说了一句话:
“应上帝之召,我们来了。”
他是想以玩笑来冲淡舱内的沉闷气氛,但其他七人仅仅露出一点微笑。这七位天才、国际物理工程大赛的金牌得主,本都是自信满满的人,但此时心中也难免忐忑,因为召唤他们的竟然是一位来自外星的上帝!外星人平时仅存在于科幻小说、科幻电影和美军的秘密档案中,今天就要真正露面了。而且,上帝在与人类的第一次交谈中,曾透露他守护人类达十万年,从人类走出非洲之前就开始了,那么他实际兼任了人类上帝这个角色,是地球上各种宗教的信徒乃至无神论者的“共同上帝”。
哈拉尔德看看大家的反应,苦笑着说:“想必各位此刻都是心乱如麻吧,坦率说我也一样。代表地球人去觐见一位肉身上帝——我敢说这个使命古往今来从没有一个政治家干过。而且听上帝的口气,一场浩劫不久之后就要降临人间。我们的担子太重了啊。”
哈拉尔德不仅心乱如麻,而且疑窦丛生。最近十六七年来,这位上帝的行踪太鬼祟,挑逗得几个军事大国几乎兵戎相见。现在他又非常独断地定出了人类代表的七个人选——而且全是“狗娘养的”武器科学家,这难免令人不安。当然从私德上说,也许这七人中有六个都是绅士和君子,是文明社会的精英,但毕竟他们的职业是研究杀人武器,他们已经习惯于冷静精确地计算某种武器的致命率。上帝为什么偏偏选择清一色的武器专家当代表,而没有选择——比如作家、医生、大学教授、牧师,甚至名声不佳的政治家呢?尤其是七位代表中还有一位布德里斯,简直是人类邪恶的集大成者。他刚刚策划了一次惊天动地的恐怖袭击,几乎把美军一个航母编队送进核地狱,也几乎把伊朗甚至全世界拉进世界末日。美国政府曾打算对他展开全球通缉,伊朗政府更打算对其进行全球追杀——伊朗甚至比美国更恨这位昔日的“军神”,因为这次恐怖行动是把伊朗摆到祭坛上作牺牲。这真是个胆大妄为心狠手辣的家伙。
但因上帝钦点,这个恶魔竟然堂而皇之地当起了人类的代表。但不管怎么说,上帝的圣意是不能违抗的,至少在弄清上帝的真实意图之前不能。
哈拉尔德叹息一声,“既然命运选中我们,我们就只能接下这副担子了。大家是从各地分头赶到阿根廷的,我们这个八人小组现在是第一次聚齐。”这句话主要是说给最后赶到的布德里斯听的,以免他产生不必要的猜疑,“各位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七个人互相看看,姜元善先开口:“我叫姜元善,中国人,今年三十三岁,在国际物理工程大赛的金牌榜上我是小字辈。小弟向各位大哥致敬了。至于我的工作,是研究武器的,具体说是研究隐形飞球的——这一点眼下已经用不着保密了吧。我也知道,在座诸位差不多都是同行。”他笑了笑,“我早就渴盼见见我的同行了。由于武器行当的高度保密性,那一直是不能实现的奢望,今天的机会真是千载难逢。我们都自视甚高,当我殚精竭虑绞尽脑汁时,想到世上竟有人已经走到我的前头,”他看了一眼美国的赫斯多姆,“心里真是不服气呀。”
赫斯多姆是一位白人,高个子,褐色头发,蓝色眼珠。他笑着说:“我是美国的丹尼·赫斯多姆,今年四十岁。至于我的工作,姜先生已经代为介绍,我就不重复了。谢谢这位中国天才的夸奖,我觉得这是对我最高的评价。”
皮肤黝黑的印度人说:“我是庞卡什·班纳吉,印度人,今年三十九岁。姜先生说他对某个人不服气,那我不服气的对象应该再多加一位吧。据我得到的情报,至少美中两国的隐形飞球研究走在我国的前边。”
“我是俄罗斯的瓦西里·谢米尼兹,今年三十五岁,是第八届大赛的金牌得主。”
面目清秀的日本人说:“我是日本的小野一郎,今年四十一岁。我是第二届金牌得主,但日本隐形飞球研究起步较晚。所以,愧不如人。”
“我是以色列的大卫·加米斯,今年三十四岁。以色列的研究进度恐怕是最晚的吧。”
只剩下布德里斯没有说话,秘书长温和地催促:“该你了,最后赶到的这位。”
布德里斯冷淡地说:“我是澳大利亚的威廉·布德里斯,四十三岁,第一届金牌得主,是你们中资格最老、年龄最大的。至于我眼下的职业就不用介绍了吧,我想你们个个都清楚。其实我们的工作是一样的,无论是恐怖分子还是武器科学家,职业都是杀人。但你们在杀人时还能当绅士,当社会的精英,而我只能当恶棍。想想这一点,”他恶意地学着姜元善的口吻,“心里真是不服气呀。”
客舱陷入了沉寂。布德里斯说得没错,或者说他把一个事实给挑明了:八个人类代表中有六位是社会精英,只有一个是恶棍。这中间有一条无形的界线,一条心理上的鸿沟。布德里斯显然清楚别他的看法,所以一直保持着冰冷的敌意。哈拉尔德不由得皱起眉头,七个人类代表中掺入了这么一个满腹仇恨的家伙,这个团队该如何协调?也许这正是上帝的本意,就像他曾在人类建造通天塔时干过的勾当一样?
这时,赫斯多姆心平气和地说:“据说撒旦曾对上帝说过同样的话。”
绅士群体的几个人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布德里斯冷冷地横他一眼,准备反唇相讥。姜元善适时地插进来,笑着说:“我觉得布德里斯先生说得没错。从哲理层面上说,凡是研究武器、让人类能更有效地互相残杀的人,确实都是恶棍。但其罪不在个人而在社会,是社会需要这些恶棍职业,是人类社会还没有弃恶从善。不过从今天起我们就要改行了,要代表全人类了。布德里斯,”他开玩笑地说,“你可得赶紧完成这个身份转变。”
布德里斯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副驾驶来通知他们,马上就要到南极点了,请大家换上保暖服。向窗外看去,眼下正是极夜向极昼过渡的时刻,天色苍茫,无边的冰原在薄雾中闪闪发光。极点附近的两个人类科考站都在视野之外,所以这儿仍可算是未留下人类踪迹的处女地。“大力神”在一块平坦的雪原上滑行降落,剧烈颠簸着停下来,在身后扬起漫天雪尘。七个人穿着臃肿的红色保暖服走下飞机。为了不打扰上帝的清净,“大力神”随即便离开了。
七个人并排站在一片冰原上,等着上帝的召见。他们没有等待多长时间,忽然,大家的目光聚到空中的一点——一个巨大的银球突然在那儿出现了。它在薄雾中微微发光,球身呈半透明,下部有无数细小的蓝色尾焰,就像深海中一只巨大的发光水母。银球在天空中迅速移动,转瞬间降落到冰原上。银球下部,一扇旋开式舱门对着七人缓缓打开,明亮的灯光从舱门中泻出。七个人都“听”到一句无声的邀请:
“请进。”
秘书长怀着忐忑的心情,回身望望大家,然后率先踏出这“人类历史上的一大步”。其他七位跟在后面依次走进舱门。门后是一条长长的斜向上方的甬道,下部空空,上部有类似公共汽车拉手的圆环。八个人稍稍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用手拉着圆环吊起身体,甬道随即自动前行。到这时,他们发现,这个神秘的银球显然也是“物质的”,只是所用材料尚不清楚。球内的布局虽然与人类的航天飞机或太空站大不相同,但还是能揣摩出建造者的技术构思,比如说,这个能自动行进的甬道虽然比较奇特,但无非是人类的自动梯,只不过是改为悬挂式而已。他们向斜上方走了约六十米,到了一间扁圆柱形的大厅。这儿应该是银球的中心吧。大厅高约五米,面积约四百平方米。第一眼的印象给人以上下颠倒的感觉,因为地板上空无一物,只有柔和均匀的灯光,行走其上就如在光雾中行走。抬头看则有如走进喀斯特溶洞,天花板上吊挂着许多“钟乳石”,形状都很奇特,但仔细看看,显然都是控制板之类的东西,因为上面有按钮、仪表和闪烁不停的指示灯。不过,把控制板吊在天花板上,就不知该如何操作了。天花板中央嵌着一块大屏幕,实时显示着飞球外的雪原。
大厅里没有主人。八个人正在寻找着,听到一句无声的召唤:
“我在这里。”
数道目光同时定位于天花板某处,那儿,在众多悬吊物中间,他们找到了目标——是一只倒挂的类似章鱼的生物。“章鱼”个头不大,大约相当于人类的十二三岁少年,只是浑身布满了皱纹。脑袋相对较大,悬垂在最下边。两只眼睛很小,深陷在皮肤的褶皱里。他(它?)几乎没有身体,脑袋之上直接长出的就是五条长长的腕足,所以大致说来,它的外貌是地球上章鱼和海星的混合体。腕足前端显然有吸盘,此刻,三条腕足吸附在天花板上,另外两条正优雅地挥动着,点击着控制板上的按钮。在他的操作中,舱门关闭了,银球非常平稳地升空,然后悬停在某一高度。从头顶那块大屏幕上,可以看到外界的雪原急速后退,然后定格于半明半暗的夜空。现在,那条皱巴巴的“章鱼”(上帝?)用五条腕足交替抓着各种器物,迅速荡到某个较低的悬吊物前,然后吊挂在那里。他的悠荡动作熟练而优雅,颇像地球上的长臂猿。这会儿,他与八位代表已经接近了,下垂的脑袋比八人的头顶仅高一米左右。
八个地球人的大脑中听到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建议你们直接在大脑中与我对话,愿意用语音的也请便。使用什么语言都可以。跟你们吹一句牛吧,地球人类自古以来曾经出现过的所有语言我都能熟练使用,甚至包括人类最原始的语言,即八九万年前东非智人那种带弹舌音和吸气音的语言——当然要借助于我电脑中的语言资料库啦,这个资料库会让商博良羡慕死的,他用毕生精力破解的古埃及语,我用这玩意儿只需一秒钟就能搞定。”
八个人无法判定他使用的是什么语言,反正送到各位聆听者大脑中的,就是该人最熟悉的母语。此前戴维森舰长已经介绍过,上帝在与他对话时,其口吻、表情甚至思维方式与人类完全相同,现在八人也真切体会到了这一点。
没等八人答话,上帝又善意地提醒道:“我还要向你们尽事先告知义务:我能‘听’到各位大脑中隐秘的想法,所以不必跟我玩什么心机,咱们尽可坦诚相见。”
尽管他没什么表情,但大家都感觉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带着哂笑。
“为了让你们相信我的话,我不妨把诸位此刻的想法晒出来。你,美国人赫斯多姆,此刻正在想:‘上帝原来是一条长满皱纹的五爪老“章鱼”。’你的形容大体不错,那个‘老’字用得也很准确,因为我确实老迈,生理年龄已有一百八十岁,这在恩戈人中算得上是超级人瑞了。赫斯多姆,你的想法我没说错吧?”
赫斯多姆有点儿吃惊,也多少有点儿尴尬,但很快平静下来,微笑着点头承认,“对,那正是我刚才心中的一闪念。”
“你,印度人班纳吉,此刻在想:‘这位个子矮小的大神是男性还是女性?’我可以回答你,我是男性。恩戈星与地球一样,生物多为雌雄两性。”他解释说,“我所知道的几颗有生命星球都是两性生物占据绝对的主流,因为这种生物架构能最好地兼顾两个重要因素:基因的稳固传递与合适的变异。”
班纳吉笑问:“恩戈星上也有男尊女卑吗?或者正好相反?”
“像地球一样,不同的历史时期有不同的强势性别。大致说来,战争盛行之时也是雄性强势之时。”
“对,这也是地球人类社会的大趋势。”
“你,以色列的加米斯,正在心中调侃:‘幸亏上帝没按他的丑模样造人’,我说得对不对?我得更正一点:这句话的出发点错了,因为人类并非我所创造,我只是为提升你们的智慧出过一把力。至于我与地球人哪个更丑,恐怕是个见仁见智的问题。但我的审美趣味要宽容一些,十万年的漫长时间,足以让我接受你们两腿分叉的丑模样了。哈哈!”
八个人不由得笑了,紧张的气氛有所缓和。
达里耶安继续他的游戏说:“你,日本人小野一郎,此刻在想:‘从悬吊行走方式来看,这位外星人肯定是从树栖生物进化而来的。’你的判断不错。我的母星遍布类似地球榕树那样的巨大植物,很多地方树冠相连,形成了一层严实的树网。所以,我们在进化中形成了以荡行为主的行走方式。进化到智慧种族后也没有完全改变,‘空中荡行’与‘地上直行’两种方式交替使用,而且更偏爱前者。”
日本人满意地点点头,“我很高兴,这证明地球人的理性推理,以及我们的进化论,显然在恩戈星上也同样适用。”
“那是自然,全宇宙只有一个物理学——我是指大物理学,进化论也包含其中。至于你,中国人姜元善,此刻正想:‘中国的天眼系统不知道能否发现和击落这个隐形飞球?’还有你,俄罗斯人谢米尼兹,此刻大致也是同样的想法。关于这点你们不必着急,以后我会让你们验证的。”
姜元善和谢米尼兹被当面揭露出“狼子野心”,未免有点儿尴尬。但他俩知道在这样思维透明的场合中,倒不如大大方方地承认,便笑着说:“谢谢,我盼着这一天。”“我也一样。”
“你,秘书长哈拉尔德,一直对我满怀疑惧,原因是我单单挑选了七位‘狗娘养’的武器科学家当全人类的代表,其中更有一个‘恶魔’,他差点把两个国家乃至整个世界都拖进核地狱中。”虽然这是大家对布德里斯的共同看法,但这样当面点出“恶魔”的名讳和恶行,还是让气氛有点紧张。上帝对此似乎并不在意,继续平静地说下去,“不过秘书长先生,坦率地说,你的善恶观过于绝对化。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的子民。你们的天性中都有恶有善,只是程度不同罢了。我对所有孩子一视同仁。”秘书长微微一笑,保持缄默。他不同意上帝把善人恶棍混同。“秘书长是否不大认可我的话?这也难怪,因为你太年轻。如果像我一样经历过人类史上的穷凶极恶,那你也不会对这点小恶过于看重了。”
秘书长受到了震动。不错,如果像上帝一样经历过人类史上无数的穷凶极恶,那么布德里斯的恶行真的算不上登峰造极之大恶了。他瞥了一眼身后的那位“恶魔”,后者一直表情冷漠,乖戾的样子并未因上帝对他的宽厚而改变。
达里耶安把目光转向他,温和地说:“你,澳大利亚人布德里斯,我与你还有一点特殊的渊源呢。虽然我在十万年的守护中力求不干涉尘世间的事情,但一百五十多年前,在塔斯马尼亚土著被欧洲移民赶尽杀绝的时候,我曾有过一次破例。我救出了一个男婴,把他寄放在澳洲大陆一个土著部落里。至于那位婴儿与你的血缘关系,我想你在二十几年前就弄清楚了。”
布德里斯的冷漠面具被震碎了。他一直没办法弄清自己的祖先是如何逃过那场大屠杀的,为此做过多种设想,但绝对想不到竟然是缘于“上帝的亲手拯救”!其他人也很震惊,他们此前不知道布德里斯的来历,现在他们恍然悟出布德里斯为何仇恨社会了,对他的看法也有了微妙的变化,当然不是说他不再是恶魔了,不,他仍是一个浑身浸透了仇恨的恶魔,但至少说他的仇恨有其合理性。
对话进行到这儿,八个人的紧张已经得到有效缓解。如果对话者不是“五爪章鱼”,大家会认同他绝对是人类的一员,是一位饱经沧桑、睿智淡泊的老人。来南极之前,八人对上帝召见他们的目的都有很多猜测,其中绝大部分比较阴暗,现在这些猜测已经差不多被融化了。
上帝继续说道:“你们此刻的其他想法就不必一一列举了吧。至于秘书长怀疑我为什么挑选这七位武器科学家作代表,其实只是出于一个技术性原因。这七人都是国际物理工程大赛的金牌得主、年轻的超级天才,脑活动比较强,脑波比较清晰,便于我远距离秘密监测。坦白说,至少从十七年前我就开始监测你们七位了,其中有的时间更长。”
八个人的脑波呈现出一个猛烈的震颤。长达十七年的秘密监视?!这意味着他们从少年时代就已经处在监视之下,在这位上帝面前早就丧失了隐私。这让他们对监视者陡然产生了敌意。但他们立即想到,所有隐性思维对上帝都是透明的;而且在这样特殊的时刻,让后者知道他们的敌意没什么好处。因而他们立即硬生生地斩断了这个想法,这在脑波上表现为一个陡然的中断。
控制思维并非易事,但在达里耶安眼里,这只是三岁儿童的小花招。他笑笑,继续说:“抱歉我侵犯了你们的隐私权,但其实我用不着道歉,你们一会儿就会知道,相对于人类的生存,那点儿小小的隐私权不值一提。现在咱们回到正题吧。我接下来要发给你们一个脑波压缩包,告诉你们‘我是谁,我从何处来,我来此为了什么’。”他解释道,“这些年来,在监测你们思维的同时,我也断断续续向你们发了一些信息。我的发送手法比较隐晦,在你们脑中只是表现为恍惚的梦境。因此,等你们阅读我的压缩包时,肯定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这能帮助你们更顺利地接受它们。只有你,秘书长先生,没有得到过这些预备知识,所以阅读起来可能困难一些。你不必着急,慢慢读,慢慢理解,我等着你。现在我开始发送。”
强劲的脑波开始轰击八个人的大脑,在他们脑海中表现为紊乱的闪光,闪光随即被整理,会聚成一幅幅清晰的画面,在他们脑中连续闪过:
尔可约大帝用残暴的武力统一了恩戈星,血泊和尸骇使他幡然悔悟。
他倾全星球之力组织亲善使团,要把文明之光和爱之光撒播到宇宙的每个角落。
十六岁的达里耶安与父母及新婚妻子依依告别,即将乘飞球上天。他刚刚在妻子体内留下种子。
传教团员中年龄最小的达里耶安有幸被派到了“最好的星球”,他与母船告别,乘飞球降落地球。
他兢兢业业地工作,挑选到一个最佳物种——两足人类,用脑波发射器赐予他们语言能力。
他震惊地发现,两足人天性邪恶,以刚刚得到的语言能力组织“雄性战争”,残忍地杀戮同类,快意地食用同类之肉。这激起他的狂怒。他用“地狱火”把那些罪人化为炭柱……但他没有忍心将人类彻底灭族。
他最终无奈地承认了现实,长留地球,守护着这个智慧又邪恶的种族。每百年的冬眠之后,他总要醒来一段时间,乘隐形飞球到各地巡视。
他既厌恶人类的邪恶,又关注他们,担心他们自我毁灭。他尽力压制着想出手干涉的冲动。
然后是数万年来,特别是近万年来,人类历史中一幅幅血腥丑恶的画面……人类就在他的俯视下,磕磕绊绊地一路走来。他们从未放弃对武器和互相残杀的迷恋,甚至在二战后的和平时期,人类文明的自毁系数竟达到峰值……
达里耶安发送的是超级格式塔,既包含语言和画面,也包含着同步的感情激荡。姜元善和其他七个人一样,整个意识都被这海量的格式塔淹没了。正如达里耶安所说,此前他曾断断续续发送过有关内容,以梦境的形式呈现在各人的意识中,而且在梦境中,各人总是把自己设定为这些情节的主角。正因如此,姜元善非常顺利地接收了这个格式塔,与主角的感情无缝对接,与那位上帝同悲同喜。
他能体会到,在昂扬向上的尔可约大帝时代里,十六岁的达里耶安是何等青春飞扬,热血沸腾。他对母星和父母娇妻依依不舍——想想那位面貌酷似严小晨的新婚妻子!她的体内还留有他的种子!——但他的心已经飞走了,飞向浩渺的宇宙,渴望建功立业,泽被万邦,实现尔可约大帝所倡导的崇高理想。
他能体会达里耶安成功提升人类后的喜悦,也能体会他面对丑恶的怒火和厌恶。有一段时期——就是用“地狱火”杀死那些罪人之后——他陷入了极度的沮丧中,把自己关到飞球里,很长时间不愿出门一步。
十万年转瞬即逝,守护者慢慢成熟了,成长为人情练达的中年人,又成长为心性平和的老年人。他不再透过玫瑰色的滤光镜来看世界,不再苛求自己的子民。既然邪恶是他们的天性,而这样的天性是生存竞争的必需,总不能为此就把他们灭族吧;而且,不管怎样,在十万年的血腥基色中,毕竟有“共生利他主义”的小苗在艰难地长大,虽然它至今仍很孱弱。
上帝老了,余日无多。他不敢断言人类将来能否摒弃天性中的邪恶,但一个父亲总是把儿孙往好处看。但愿那株孱弱的“善”之苗最终能长成参天大树……
姜元善和其他六名金奖得主解读完这个格式塔,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为了集中精力,他们都是闭着眼睛来接受和解读的。现在先后睁开眼睛,目光都十分复杂。上帝让他们第一次看到了真实的人类,看清了“我”的丑陋,这难免激起浓重的失落感。不过,这些东西此前在他们的梦境中都多少有所体现,所以对他们而言也不算突兀。七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中蕴涵着强烈的感情激荡。这个目光之网也包括了布德里斯,大家在极度的感情激荡中忽略了“夷夏之防”,忽略了君子和恶棍之间的鸿沟。此时只有秘书长还闭着眼睛,眉峰紧锁,毕竟他是第一次接触这些信息,解读起来困难一些。七个人,还有格式塔发送者达里耶安,都耐心地等着。最后,秘书长睁开眼睛,也像其他人一样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向上帝点点头,意思是我也读完了。他的目光中同样含着强烈的感情激荡。
“好了,孩子们。你们已经知道了‘我是谁,我从何处来,我来此为了什么’。在守护你们的十万年中,我一直保持着隐身状态,力求不干涉人世间的进程。但从十六年前起,我的飞球频繁在各地现身,挑逗得各大国互相猜忌,几乎炮火相向。我为什么要这样做?现在我再发送一个压缩包,你们解读之后就会明白。”
尔可约大帝的善举对本星球而言无异于壮丽的自杀——恩戈星资源被耗尽,恩戈人的野性和强悍渐泯。
形似鳄鱼的哈珀人——他们是恩戈星传教使团提升的另一个种族——轻易征服了孱弱的恩戈人。哈珀人的残暴统治整整延续了三万年。
苦难磨砺了恩戈人,他们的野性也逐渐复苏。葛纳吉大帝(他是达里耶安的两千零三代直系后代)振臂而起,带领恩戈人起义,直到把哈珀人赶尽杀绝。葛纳吉大帝又用四十年时间统一了全星球,恩戈文明从漫长的黑暗时期中强势复兴。
然后是遍布全恩戈星的“迁徙期的兴奋”,葛纳吉大帝开始筹划对外星球的扩张。
十七年前,远征军特使土不伦秘密抵达地球,与先祖深谈。土不伦说远征军将在四十七年后到达,并提出了“四级食物链”及“高智力家畜”社会结构的伟大构想。
达里耶安内心挣扎——一面是对母族的责任,一面是对地球人类(他的子民)的责任。他最终做出了艰难的抉择。
他诱使土不伦舰长夫妇醉酒,把两人送进冬眠室。
他驾驶隐形飞球在世界各大国频频现形……
这个格式塔被解读完后,八个人长久保持着令人窒息的沉默。星际战争一向只是极为遥远的威胁,现在突然被平推到人类面前,变成了数十年后必须面对的现实。人类前景堪忧,可能会从地球上被彻底抹去。但此刻充盈八人内心的倒并非恐惧而首先是愤怒。愤怒是针对那个“四级食物链”和“高智力家畜”的构想。达里耶安理解他们,耐心地等着他们开口。
布德里斯首先说话。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恩戈人想强使地球人的智力退化,变成高智力肉用家畜?”
达里耶安平和地说:“是的,但你不必感情用事。站在恩戈人的立场,这个决策并非多么血腥。毕竟地球人也一直在食用牛羊猪肉,而且它们与人类同属哺乳动物,有很近的亲缘关系;而恩戈人与地球人类之间,虽然有很高的生物相容度,却并无任何亲缘关系,所以恩戈人食用地球人并无伦理上的不妥。其实,就连恩戈人来地球扩张生存空间也没什么可责备的,这是每个物种强大后的必然趋势,是所有生物的天性。”他叹息道,“你们刚才从格式塔中已经了解到,地球人的文明自杀系数已经高达1.55,恩戈星上甚至更高。所以葛纳吉大帝决定向外扩张,是依照生存本能做出的正确选择。如果不是把毁灭之火引向外部,恩戈人就会在内战中毁灭自己。”
“我的上帝——”姜元善笑着摆摆手,“不,我一向是无神论者,不想用这个宗教上的称呼。我该怎样称呼你呢,守护者?要不称呼你为‘先祖’,我觉得更亲密一些。”
“先祖这个称呼其实不准确,从血缘上说你们并不是我的后代。不过,我很乐意接受这个称呼。”
姜元善温和地说:“先祖,请原谅我的直率,我认为你刚才的理性解释不正确。毕竟人类有智慧,有对痛苦的感受力,而猪牛羊没有。再说,人类是以自己的劳动换取了家畜的贡献,而恩戈人却打算享用地球人的劳动再加他们的血肉!这种做法太邪恶了。”他的态度很温和,但言辞本身相当锋利,“再说了,我亲爱的先祖,如果你抱着这样的观点,我想你恐怕应该选定另一种立场,与你的母族站在一起吧。”
秘书长有点担心,怕布德里斯和姜元善的激烈言辞会激怒上帝,毕竟恩戈人是他的同族啊。
但上帝没有发怒,只是叹息道:“你们两位说得对。其实从感情上说,我也厌恶那种社会结构——某个智慧种族强使另一个智慧种族的智力退化,剥削后者的劳动,同时还享用他们的肉体——它甚至比地球上的同类残杀更邪恶。因为后者属于‘蒙昧的罪恶’,勉强可以原谅;而前者是‘文明的罪恶’、‘理性的罪恶’;是无法原谅的。不妨告诉你们,就是在土不伦提出这个‘伟大构想’后,我的情感立即替我做出了抉择。情感比较盲目,但在这样的大事上常常比理性更可靠。”
这番坦诚的告白让八人心情激荡,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说:“谢谢你。我们无法表达内心的感激。”
“不必感谢。我只是听从了良心的召唤。”
秘书长笑着说:“我的上帝,我的内心深处还有些疑虑,也许说出来不大礼貌,但在你的脑波监测下,我就是想隐瞒也隐瞒不了啊。”
“请讲吧,不必客气。我说过,我们之间尽可坦诚相见。”
“刚才那个思维包里说,你是十七年前见到土不伦的,那么你为什么不在当时就向人类通报,让我们齐心协力应对危难?”
达里耶安微微一笑,“你想不通吗?我把这个问题作为智力测验题,请你们都认真想想,答案是什么。尤其是你,秘书长先生,如果答不上这个问题,你就没有资格再担任秘书长。我可以给点提示:不妨想想你在《京都议定书》协商过程中经历过的难处吧。”
他将了这么一军,秘书长真的开始认真思考了。姜元善、布德里斯等人很快有了答案,但在秘书长回答前他们礼貌地保持着沉默。
最后秘书长说:“我想答案是:鉴于人类的自私与多疑,如果你直接警告人类‘危险迫在眉睫’,也许人们并不会相信你——侵略者的同族。”
“对。”
“在人类中,国与国之间同样难以互相信任。”
“没错。”
“就像是人类应对温室效应的表现——虽然温室所造成的危险已经迫在眉睫,但每个国家仍然只考虑本国利益,穷国和富国为减排定额争吵不休,使《京都议定书》拖延到四十四年后才通过。”
“那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我从没有为这点——你们由恶趋善的步履是如此缓慢和多次反复——而苛求你们。但现在面临的是一场生死之战,绝不允许如此低效。”
“所以你决定利用人类的邪恶本性,挑起各国之间的猜忌,让他们全力发展对隐形飞球的防御武器。”
“对,一旦你们的‘恐惧’和‘猜疑’被激活,就能产生强大的动力,而且反应非常迅速,因为它是凭生存本能所做出的。可惜我是一个社会学家,不擅长硬科学,无法向你们传授关于隐形飞球或脑波干扰器的技术秘密,只能鼓动你们自己去努力。我这个宝看来是押对了,短短十几年,已经有七个国家研制出初步的反制武器,其中两种已经接近完善。有了这个基础,我可以把真相摊开了。你们可以以此为基础,协力部署全球性的防御网。”
“我的上帝——”秘书长摇摇头,“我也改称‘先祖’吧,那样更亲近一些。”
达里耶安宽和地说:“请随意。”
“先祖,有没有考虑过地球人类与恩戈人和谈的可能?”
达里耶安干脆说:“鉴于双方的文明程度,也鉴于双方的实力悬殊,和谈没有任何可能。双方接触的结局只会是你死我活。”他沉重地说,“难道我不想双赢?那样我就不必背叛母族了,良心上好受一些。但依十万年的人生经验,我对此不抱任何幻想。无论是地球人,还是恩戈人,都还没有进化出足够的理性,无法在同一个共生圈内和平相处。”
八个人领悟到了这番话极重的分量,都沉默了。
达里耶安坦率地说:“由于实力悬殊,这场战争中你们的获胜几率很小。恩戈人有你们所没有的脑波发射技术,而且——不幸的是,我在这十万年中已经向母星传送了有关地球人大脑固频的详尽资料。单凭这一点,恩戈人就足以轻松取胜。你们只有一点优势,那就是已经从我这儿洞悉了所有内情而远征军还蒙在鼓里。你们必须利用这种优势发动突袭,一击而中,绝没有第二次机会。这次突袭不敢说能够成功,但你们只能如此。”
姜元善沉思着,“应该还有一个优势吧。”
“什么?”
“就是土不伦的那个‘伟大设想’。它可以转化为地球人的优势——既然他要培育‘高智力家畜’,就不得不控制脑波袭击的强度,那么这里面就有空子可钻。”
先祖赞赏地说:“没错,这正是我的打算。”他继续说下去,“如果你们幸而胜利,那恩戈人即使卷土重来,也是两千年之后的事了。到那时,地球人已经有了足够的实力,也许双方也有了足够的理性,可以平心静气地商谈,构建一个星际共生圈。如果你们这次不幸失败,‘土不伦大帝’那套设想就会变成现实并延续下去。地球人类正处在一个历史岔路口上,所以——孩子们,好自为之吧。”
在八个人类代表心中,悲愤之潮沉重拍击——先祖燃起了一场灾难之火,烧毁了人类现有的文明之路,重新激活了人类的野性和求生本能。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对“上帝”怀着深深的疑忌,而现在,他们却被他的人格力量所慑服——虽然对一个“五爪老章鱼”使用“人格”这个词似乎不太合适,但他确实有强大的人格力量,无影无形又触手可及。他对人类子民怀有真挚的亲情,这种亲情是伪装不来的。虽然他厌恶人类的胡作非为,但在大难来临时,他仍竭尽全力保护他的子民。在这一段交流中,他的口音、口吻、遣词造句,甚至思维方式,都非常像人类的一分子,让聆听者忘记了他实际的形貌。很显然,在十万年的守护中,他与人类子民已经融为一体,文化上的“大同”覆盖了血统之异。
姜元善真诚地说:“先祖,谢谢你,谢谢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我们一定会珍惜你给我们的机会,尽全力打好这一仗。不胜利,毋宁死。”
班纳吉严肃地说:“姜先生这句话代表了我们八个人的心声。”
这句话把“恶魔”布德里斯也包括在内了。在此之前,这个小团体一直把他看成异类,现在这条界线已经化解于无形。智力过人的布德里斯当然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看看大伙,对先祖说:“我想在先祖面前作一个声明:在与恩戈星远征军的战争结束之前,我放弃对人类的仇恨。”
这个“有条件的放弃”未免让其他人不快,但他们没有苛求,布德里斯身边的谢米尼兹和加米斯还友好地拍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表示,大家已经把他当成“自己人”了——在“外来的大邪恶”呼啸而来时,人类内部的小邪恶可以暂置不论了。
“先祖,恩戈星远征军将在三十年后到达,您是不是可以为今后三十年的备战工作做一个统筹安排?我想你肯定已经有了明确的打算。”秘书长说。
“那是自然,不过咱们先吃饭吧,我想你们肯定饿了。”达里耶安笑着说,“我这儿有丰富的地球食品。我说过的,这十万年来我一直食用着地球食品。请你们稍等片刻。”
他用五条腕足迅速荡进了另一个房间,八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刚才那段时间内,虽说先祖言辞温和,但在那双小眼睛的炯炯逼视下,每个人都感到了无形的压力。秘书长想趁先祖不在眼前时与大家商量一些事情,姜元善先开了口:“秘书长,那两位恩戈星远征军特使,土不伦和阿托娜,我很想知道他们的下落。”他回头看看大家,“刚才先祖一直没提。”
众人都体会到他的话中之意——对这位外星血统的先祖仍有疑忌。达里耶安说把土不伦夫妇弄到冬眠室了,那么这两人连同他们的飞船此刻在哪儿?
姜元善笑着补充道:“反正先祖能时刻监测咱们的脑波,甭想跟他玩心眼儿,所以咱们心里有什么想法不妨坦诚告诉他。”
秘书长想了想,温和地说:“刚才先祖已经说过,那位土不伦是他的直系后代,先祖肯定对他有舐犊之情,也有很深的内疚。所以,对那两位的处置就让先祖一手操办吧,咱们最好不要打听了,好不好?这不是玩心眼儿,是必要的礼貌。”
姜元善想了一下,觉得秘书长说得对。他尤其能体会到先祖的内疚和负罪感——他骗了土不伦夫妇,又为母族大军准备了一个陷阱。所以,即使他对土不伦夫妇有什么特殊的照顾也是可以理解的。
“好,我听从秘书长的意见。”姜元善同意道。
不一会儿,达里耶安拉着一张饭桌过来。餐桌上摆满了中国式的熟食,也有冒着热气的汤类,还有几瓶酒。先祖肯定能听见刚才这边的谈话,但他这会儿没有提它。他笑着说:“十万年中我已经吃遍了地球上的美食,不过最常吃的是中国食品,我的库存中也以中国食品居多。原因很简单,最近几千年的大部分时段内,华夏农耕区一直是地球上最大的经济体,食品供应相对来说最稳定,所以这些年来我已经习惯了它。你们呢?如果哪位吃不惯,我给你调换成其他食品。”
“谢谢,我们都能吃惯。”谢米尼兹幽了一默,“您老人家是外星人都能吃惯,何况我们呢。”众人都笑了。
“至于你,姜元善,一定会觉得可口。我知道你是中国的中原人,而我的库存大部分是汴京风味——从九百年前我就对它有所偏爱了。”
姜元善敏锐地说:“你是说——从北宋时期开始?”
“对,那时我是汴京酒肆的常客。可惜我一直隐身,否则《清明上河图》里肯定会有我的身影。”
从进入飞球到现在,赫斯多姆第一次感觉不快。从上帝的言谈中可以看出,他似乎对姜元善(或中国人)有所偏爱,而且并不想隐藏这一点。这未免有悖常情——按说作为“上帝”,他应该同西方人更亲近一些才对,毕竟这是西方社会的普世信仰。但换个角度想想,他说的也是事实,几千年来,华夏农耕区一直是地球上最大的经济体,那么,对于一个必须“食用人间烟火”的肉身上帝来说,那儿当然是他取得食物的第一选择,没什么好奇怪的。赫斯多姆努力消解心中的不快,继续听下去。
先祖用两只腕足悬挂在天花板上,其他三只腕足灵活地舞动着,打开酒瓶,为每个人斟上酒,分发筷子和小勺。三只腕足各行其是,互不干扰,看得人们眼花缭乱。不过,这三只腕足中有一只稍微笨拙一些,用得也比较少。后来他们知道这是恩戈人的“性足”,主要功能是用来进行性行为。从这个意义上说,五爪的恩戈人其实也和地球人一样是两手两足。
“这是中原的酒,它和恩戈星的图瓦汀饮料非常类似,这些年来我已经爱上它了。来,咱们干一杯。”
先祖的一只腕足翻卷上来,端起酒杯,一张可伸缩的嘴巴向前突伸到酒杯里,迅速吮吸着,转眼就喝干了。八个人盯着他的动作看得出神,都忘了喝酒。虽说他的动作很怪异,很滑稽,但大伙儿却感到很亲切。显然,在十万年的守护中,这位外星传教者确实已经融入人类社会了,连饮食习惯也与地球人无异。这一点似乎比其他因素更能博得大家的信任和亲近。
先祖见大家一直没有喝,催促着:“请啊,你们不会还要向我学习喝酒的方法吧?”
大家笑了,都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连不习惯烈性酒的小野一郎,还有按教规不能饮烈性酒的犹太人加米斯,也都毫不犹豫地喝了。
“请用餐。”
先祖率先吃起来,用三只腕足卷着食物大快朵颐,各种食物和酒类迅速消失在那个可伸缩的小嘴巴里。以他的身材和年纪来说,他的饭量可真不小。八个地球人也完全抛弃了拘束,敞开肚子吃起来。这真是一次奇特的经历——在外星上帝的家中享用地球的饮食。吃饭时,先祖继续着刚才的话题,因为是用脑波说话,所以毫不耽误咀嚼。
他说:“刚才我说中国食品的供应相对稳定,但这片土地上也从来没有断过饥馑,甚至常常出现饥人相食的惨祸。随便举几例吧:五胡十六国时,前秦苻登把杀死的敌兵称为‘熟食’,‘士卒啖死人肉,辄饱健能斗’。唐初朱粲以大车拉着盐渍人肉作军粮,对士兵说:‘但使他国有人,我何所虑’;唐僖宗时杨行密攻广陵,军队杀百姓到店铺出卖,‘圆幅数百里人烟断绝’;唐昭宗时朱全忠攻鄜州,人肉一斤一百钱,狗肉一斤五百钱……地球人经过几万年的文明化进程,总算抛弃了同类相食的恶习,但在大乱之年,常常是一夜之间兽性就复苏了。那时我作为守护者,总是担心这个乱世会一直继续下去,直到某个民族彻底灭绝。我这个担心有道理啊,都知道由善入恶易,由恶入善难;由治入乱易,由乱入治难。当全社会都陷入道德沦丧,当教化的力量彻底崩溃,还能去哪里找回由恶入善的动力呢?宗教信仰吗?偏偏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宗教根基不曾深厚过。”他说,“当然,不光在中国存在这样的乱世,各国都一样。而且有些小民族,确实因为‘猎人头’恶习最终导致了族群灭绝。”
他又说:“这个话题太大,不是一顿饭时间就能论出结论的。不过我确实对它很迷惑。坦白说,关于什么是人类社会由恶入善的动力,我在十万年的守护生涯中一直在思考,但至今不敢说已经完全弄懂。”
大家都陷入了沉思。这个连“上帝”都不能回答的问题,当然没人能回答。由乱入治的动力肯定不仅是人性中的善,因为它太孱弱,绝对无法阻挡滚滚而来的邪恶洪流。
“也许那个动力不是因为‘善’而恰恰是因为‘恶’。当邪恶充斥天地时,恶与恶就会互相碰撞,同归于尽,让孱弱的善之花能有一个缝隙生存下去,直到重新怒放。”姜元善笑道,“我这都是空话,说了也等于没说。”
“不,不是空话,这个观点有合理的内核。”先祖说。
“至于在中国,也许还有另一个原因,即庞大的人口基数。所谓树大自直,在一个庞大的共生圈内,利他主义天然比较强大。不会像某些小的民族,因为一时的邪恶膨胀就给弄得灭族,再也不能复苏。”姜元善再次摇摇头,自我否定,“仍然是一个空泛的解释,说了等于没说。”
秘书长觉得这个话题太沉重,想调节一下气氛,“不管是什么动力,但人类遭逢乱世后总是能自我救赎,在几十年——最多几百年——后回到正常的社会轨道。这个趋势已经被历史多次证明过了,世界各地都是如此。不妨拿我的母族为例,”他笑着说,“挪威人的先祖是著名的维京海盗,他们横行了两百多年,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但最终被相对温和的基督教文化同化了。现在,在挪威、丹麦等北欧国家中,和平主义根深蒂固,这是公认的事实。想想吧,海盗后代获得诺贝尔和平奖是不是颇有讽刺意味?但反过来说,这也是人类自我救赎的绝好例证。”
“你说得对。”先祖说,“说起同化,中国也是很好的例证。中国历史上多次发生这样的同化,像游牧的黄帝族同化于炎帝的农耕文化,戎狄之国的秦同化于六国的华夏文化,北魏、元、清同化于汉族文化等。而且,都是‘征服者’被‘被征服者’的文化所同化,是‘狼性’被‘羊性’同化,这种屡试不爽的反向同化,在全世界以中国最典型。我很看重这种现象,我想这种反向同化中藏着那个答案:人类由恶趋善的原动力。”他用一只腕足指指秘书长,“维京海盗被基督教文化所同化,同样是一个例证。”
这些讨论更拉近了先祖同大家的距离。虽然看着这位有皱纹的“五爪老章鱼”在饭桌上大吃大喝还难免有点不习惯,但听言谈,他已经纯粹是地球人了。
秘书长在闲谈中一直没忘记他的职责,瞅机会把话题拉回来:“先祖,你说在饭桌上商量全球备战,现在请讲吧。留给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好吧。”八人马上感受到了上帝的脑波顿时从温和转为冷峻,餐桌上的气氛为之一变,“有一点不容置疑,地球必须建立并遵奉战时体制了。有史以来的政府,无非是在民主与权威之间的平衡。”他看看秘书长、美国人赫斯多姆、日本人小野一郎、印度人班纳吉,直率地说,“你们的议会制民主是个好东西,或者说,是一个在特定历史时期很管用的东西,但人类在危难关头无法享受这样的奢侈。现在必须成立一个世界性的战时政府并提高政府的权威!我建议,成立超越国别的执政团,以在座的七个年轻人为七位执政者,统一领导全球。至于你,秘书长先生,请恕我直言,和平时代的政治家不适宜领导战时政府,你就不要参加了。但你也有重要工作——努力说服各国政府接受七人执政团的领导。这很难,因为我说过,走出非洲十万年的人类还远没有学会互相信任。不过你不必担心,我会在旁边帮你,在这样的危难时刻,我只能放弃‘尽力不干涉世间进程’的戒律。对那些拒不接受执政团领导的国家,我会显示一点必要的神迹。”
他说得很平淡,但平淡中蕴涵着极端的强硬。他说的“一点神迹”,可能是用脑波控制该国总统的思维,可能是夺过该国的核武器控制权,也可能是借人类的武器来摧垮某一个负隅顽抗的政府。对于现实世界而言,建立世界战时政府,并由七人执政团来统一领导,实在是翻天覆地的巨变。这样的大事,按说不应在饭桌上拍板,但秘书长考虑片刻,知道这是上帝的最后圣断,无法违逆,而且也确实是必需的,于是平心静气地接受了,只是说:“说服工作会很困难,尤其是在对真相保密的情况下。”
“不,干吗要保密?完全用不着。虽然要对恩戈星远征军绝对保密,但他们与地球人是完全隔绝的。即使人类中冒出来几个仇恨社会者也无法向远征军告密,因为只有我掌握着同远征军联系的密钥——密钥是我从土不伦那儿弄到的。”
这个说法乍一听似乎难以置信,但仔细想一想是对的。同外星远征军的战争确实特殊,与以往地球内部战争迥然不同,即地球上尽可大张旗鼓地动员,还能同时做到对地球外绝对保密。
秘书长高兴地说:“好的,只要把人类的危难处境坦白地告诉公众,我的工作就容易做了。”
“你们七位呢,愿意接手掌管这个世界吗?”
七个人都沉默着。这个变化太过突然,他们无法在短短五分钟内就做出决定。
达里耶安再次显示了他过人的强硬,微微一笑说:“好了,我把你们的沉默当做默认,执政团这件事就算敲定了。还有,执政团应该有一位执政长,重大问题应有足够的独断权。在执政团的投票中,执政长除了普通的一票外还有一票半的特别投票权。也就是说,当他的意见以三比四处于劣势时,他能运用特别投票权把局面扭转过来。当然,这也是他能拥有的最大权限了。这项条款既能强化执政长的权威,又不至于造成独裁——特别是胜利后的个人独裁。你们同意这个政治设计吗?”
秘书长看看大家,不快地说:“是不是我们只能表示同意?”
达里耶安看到他的不快,心平气和地说:“恐怕是的。在人类面临生死之战的关头,效率比权力制约更重要。恩戈人在尔可约大帝后曾一度放弃帝制,但后来在与哈珀人的战争中又重新捡起它,并在多年征战中一直保留,这并非出于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