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枷神灵 (末日三部曲1)[1](2 / 2)

奇点遗民 刘宇昆 6908 字 2024-02-18

等等,我们要掀起轩然大波,造成巨大冲击。

周日的早晨,有人敲门。

妈妈打开门,发现韦克斯曼博士站在门廊。

“我来回答你的问题。”没有问候,他只是冷冷地说。

麦蒂其实并不感到奇怪。她看到新闻里说节奏逻辑的股价在上周五一落千丈,以至于不得不停盘。机器交易被再次问责,不过还是有些人认为这是人为操纵的结果。

“几年过去了。”妈妈说,“我觉得我们是朋友,可是戴维去世后,你连电话都没打过。”

麦蒂最后一次看见韦克斯曼博士是在节奏逻辑公司办公室里的聚会上,当时他愉悦而又热情,给麦蒂讲述他跟她父亲的友谊以及她父亲对公司的重要性。

“我一直都很忙。”韦克斯曼博士说话时,都没有看妈妈的眼睛。

妈妈闪到一旁让韦克斯曼博士进来。麦蒂和妈妈坐在沙发上,而韦克斯曼博士则坐在她们对面的椅子里。他打开放在咖啡桌上的公文包,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启动之后便开始打字。

麦蒂实在忍不住了:“你在干什么?”

“同节奏逻辑公司的安全计算中心建立一条加密链接。”他语调清晰短促,还有些怒气,似乎每一个字都不是按照他的意志说出来的。

然后博士把屏幕转向她俩:“我们已经安装了语言处理单元——不安装显然不行。这有什么用呢?你对着摄像头跟他说话,他会以文字形式答复你——不过他似乎更喜欢用表情符号来表达某些想法。我猜合成语音是你此刻最不愿听到的。

“也许会有些小毛病,因为模拟语言处理的神经模式还是前沿科技,不太成熟。”

“戴维?”

都是你的面容——由你组成的语言,对此我永远不会厌倦。九月午后不愿消散的天光,爆米花和热狗的香味。紧张,你有没有这种感觉?一生的承诺。不再有克制、犹豫、猜疑,一股温柔旋入我内心,令我心满意足。完美、温暖、甜蜜。我愿意,是的,我愿意。

“爸爸!”

小巧纤柔的手指,仿佛分叉的触须,努力伸进你曾漂浮的黑暗海洋。一笑万古春。

我无法拥有你,你是一种缺失的存在,仿佛表达心意时,口中的舌头无法避开的伤口。我一直都在想你想你想你,亲爱的。

“他到底怎么了?”

“他过世了,你当时就在旁边,艾伦。你亲眼看到了。”

“那这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你可以当这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你最好说点我能听懂的。”

屏幕上又出现一些文字:

位置与路由信息的统一;NP完备问题[2];三维布局;启发算法;配合与性能;迷宫中的电子网络、层次和流向。

“节奏逻辑提供了世界一流的大数据处理芯片。在工作中,我们经常面对的一个问题就是潜在的解空间过于庞杂,即便最快的计算机也无法有效地找到最优解。”

“NP完备问题。”麦蒂说。

韦克斯曼博士把目光投向她。

“爸爸给我讲解过。”

有其父必有其女。

“没错,它们存在于各种各样的实际应用中:电路设计、生物信息学中的序列比对、集的分割等。虽然这些问题计算机处理起来颇为麻烦,某些人却能提出非常好的解决方案——尽管不一定是最优方案——而且所用的时间不长。戴维就属于这类人,他的电路设计天赋连我们的自动算法都无法媲美,所以他才被看作是我们最宝贵的资源。”

“你说的是直觉吗?”妈妈问道。

“算是吧。我们所说的‘直觉’通常指的是灵感和模式,无法明确表达的非科学经验,因为它们不是我们主动感知到的。计算机非常迅速精确,人类却正相反。但是人类有能力从数据中汲取见解,发掘出有用的模式。我们难以在纯粹的人工智能中再造出这种能力。”

麦蒂感到一阵心寒。

“这与我爸爸有什么关系?”

快些,再快些。一切都太慢了。

韦克斯曼博士避开麦蒂的目光:“我就要说到了。可我必须得给你们讲明背景——”

“我觉得你就是在拖延时间,因为你为自己的行为感到耻辱。

”韦克斯曼博士哑口无言。

好样的。

轻轻干笑一声之后,韦克斯曼博士说:“她不耐烦了,跟你一样。”

“那就赶紧说重点。”妈妈说。韦克斯曼博士被她声音里彻骨的寒意惊到了。麦蒂拉住妈妈的手,作为回应,妈妈也紧紧地握住麦蒂的手。

韦克斯曼博士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好吧。”他单调的声音充满了听天由命的意味,“戴维病了,这事不假。你还记得他死在手术中,那是拯救他的最后尝试,你当时被告知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

麦蒂和妈妈一同点点头:“你说只有节奏逻辑的诊疗机构有能力做那个手术。”妈妈说,“为了让你们做手术,我们还得签署免责声明。”

“我们没告诉你们的是,手术的目的不是救戴维。他的病情已经恶化到全世界最好的医生也无能为力的地步了。手术只进行了一次深度脑扫描,目的是挽救一些别的东西。”

“深度脑扫描?这是什么意思?”

“你可能听说过节奏逻辑的一项大工程,完整扫描和编码人脑的神经模式,并将它们用软件重现。这就是奇点鼓吹者所谓的‘意识上传’。我们从没有成功——”

“快说我丈夫究竟怎么了!”

韦克斯曼博士看上去相当痛苦。

“因为要非常详细地记录神经活动……所以扫描必然会损坏组织。”

“你切开了他的大脑?”妈妈扑向韦克斯曼博士,后者徒劳地举起双手保护自己。然而屏幕再次亮起,妈妈也停住了。

没有痛苦,完全没有。只有未知领域,噢,完全未知。

“他已经救不活了。”韦克斯曼博士说,“在我作出决定之前,我们就已经确认这一点了。假如有一丝希望保存戴维的见解、直觉和技巧,不管有多渺茫,我们都愿意——”

“你想把你们的顶级工程师作为算法保存下来,”麦蒂说,“像装在罐子里的大脑一样。就算死了,爸爸也能继续为你们工作、赚钱。”

死亡、死亡、死亡、死亡。

痛恨。

韦克斯曼博士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在双手中。

“后来我们非常小心。我们尝试重新编码并模拟自认为仅与电路设计有关的思维模式——我们的律师写了一份备忘录,让我们相信这种专门技能正是节奏逻辑公司的智力财产,不属于戴维个人,所以我们有权那么做——”

妈妈差点再次从椅子上跃起,不过麦蒂拉住了她。韦克斯曼博士吓得浑身一颤。

“戴维替你们挣了很多钱吧?”她嘲讽地说。

“是的,有一段时间,我们似乎取得了成功。针对从戴维大脑提取的技术专长和技巧进行建模,产生的人工智能具有超启发功能,可以高效地指导我们的自动系统。在某些方面,它甚至超越了曾经的戴维。运行在我们数据中心的算法比戴维曾经对自己的期盼要快得多,而且它从不会疲惫。”

“不过你们不仅仅模拟了爸爸在电路设计方面的直觉,是不是?”

结婚礼服,层层线条。一个吻,心有灵犀。床头柜、洗衣店,冬日早晨呼出的气息,风中麦蒂绯红的脸颊,瞬间的两抹笑容——组成生活的种种,像不同纳米晶体管之间的数据流一样错综复杂。

“没有。”韦克斯曼博士抬起头,“起初只是在算法中出现一些奇怪的情况,不可思议的错误,这让我们觉得是在识别戴维意识中相关部分时出了问题,所以我们把他余下的思维模式逐渐载入机器。”

“你唤醒了他的人格。”妈妈说,“你让他重新活过来,却不给他自由。”

韦克斯曼博士咽了一口唾沫:“错误不再发生,可是后来戴维发出了一种奇怪的网络访问模式,我没有多想,因为要完成工作,他——算法——肯定得获取一些在线研究资料。”

“他那是在寻找妈妈和我。”麦蒂说。

“可他根本不可能交谈,是吗?因为你们从没觉得语言处理功能与工作相关。”

韦克斯曼博士摇摇头:“不是因为我们忘了,这是一个慎重的选择。我们觉得假如专注于数字、几何、逻辑和电路结构,我们就会很安全。如果避开语言相关的记忆编码,我们就不会混入与戴维人格相关的部分。

“然而我们想错了。大脑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意识的每个部分类似全息图像中的点,承载着与整体相关的信息。我们傲慢地以为可以将人格同技术经验割裂。”

麦蒂瞄了一眼屏幕,笑道:“不,这不是你们犯错误的原因,至少不是全部原因。”

韦克斯曼博士看着她,脸上露出不解的表情。

“你们还低估了爸爸爱的力量。”

“这是我见过的最大的西红柿。”外婆说,“你真有天赋,麦蒂。”

夏日午后,天有些热,妈妈和麦蒂在菜园里忙碌。太阳底下,巴兹尔在番茄旁摇着尾巴。西北角的一小块土地几个月前已经被清理出来,由麦蒂管理。

“我最好学会让它们长得更大。”麦蒂说,“爸爸说我们需要它们长得越大越好。”

“可别再犯傻了。”外婆嘀咕着说。可她没有多说,因为她知道只要麦蒂爸爸的预言受到挑战,麦蒂一定会努力维护的。

“我要让爸爸看看。”

“进屋以后到前门看一下,好吗?”妈妈说,“你爸爸让你买的备用电源也许到货了。”

麦蒂无视摇着头的外婆,走进了屋里。她打开前门,真的发现一个包裹已经被放在门外。本质上,包裹里装的是大容量电池组,这是她们在爸爸的要求下购买的,工具房里那台柴油发电机也购自同一个地方。

麦蒂颇费了一番力气才把箱子翻动着弄到屋里。她站在楼梯顶部歇了口气。运行着爸爸的那台机器位于地下室,结实黝黑的外壳上闪烁着消耗许多能量的灯光。节奏逻辑公司和韦克斯曼博士本来不想放手,但是,当时麦蒂提醒他们,上一次她和妈妈的要求被拒绝时,公司的股价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不许备份。”她还补充,“他是自由的。”

爸爸曾告诉麦蒂,不久之后,他们会用到发电机和电池,所有的食物得靠自己的双手种植。她深信不疑。

她爬上楼梯,走进自己的房间,坐在电脑前,不安地快速扫过自己的邮件。这些天来,懵懂少年的残酷已不再是她的恐惧之源。在某种程度上,麦蒂对苏西和艾琳以及其他昔日同学既羡慕又同情:他们沉迷于自己的天真游戏,对外界的真实状态一无所知,所以理解不了这个世界即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又收到一封邮件精选:爸爸特意挑选出让她特别关注的某一类新闻。

·隐士王国的领袖宣称要寻求数字化永生

·五角大楼否认利用过世的将军创造“超级军事家”这一项目的谣言

·独裁者死去一年之后,暴政仍在继续

·研究者声称新型核电厂维护程序将使大多数人类监管变得多余

她能在新闻中看出一些模式,那些只看数据、不深入其中的人无法得出同样的见解。

麦蒂调出聊天窗口。在外婆的房子里,她已完全接入高速网络。

“你看,爸爸。”她朝屏幕上方的摄像头举起那枚西红柿。

爸爸的某些部分永远也恢复不了,麦蒂理解这一点。爸爸曾向她解释过自己存在的状态——承载在机器中的意识,千疮百孔的记忆和自我认知,时而产生的超越人类或不及机器的感觉,脱离肉体所固有的痛苦和飘摇不散的空虚考验着无形的自由,他既感到强大无比,又感到无能为力。

“你今天过得还好吗?”她问道。

爸爸对节奏逻辑的愤恨时不时会爆发出来,结果复仇的思维就会将他吞噬。有时候,他的想法很具体,直接指向曾经杀死他,又将他神化的那个实体。此外,他的愤怒还会弥散开来,韦克斯曼博士成了全人类的替身。在此期间,爸爸与家人全无交流,麦蒂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穿过暗流,主动与他接触。

屏幕闪亮:

麦蒂不确定自己能完全理解那种上载到机器里的状态。但是在某种意义上,她明白自己无法表达出这种维系着他的感情。

他的语言处理机制并不完善,而且可能永远不会尽善尽美——或者说,语言不再适合他的新状态。

“感觉还是自己吗?”麦蒂问。

某些想法还真是得用表情符号来表达。

“云端是什么样子?”麦蒂努力改变着话题。

至少在某些愿意谈论的话题上,他还能顺利地转用文字来表达。

平静,但是可能会……我觉得洛威尔可能在谋划什么。她最近一直在活动。

劳丽·洛威尔应该是那个天才,她提出高速交易算法,从而使怀厅集团成为万众瞩目的华尔街投资人团体。两年前,她死于花样跳伞。

但是怀厅集团在她去世后仍然高歌猛进,甚至提出更多的独创性算法来利用市场的高效。当然,有时候自动交易算法也会出错,使得市场濒临崩溃。

不是朋友就是敌人。有必要摸清她的底细。

“钱达呢?”麦蒂问。

你说的有道理,我应该查一下,钱达最近销声匿迹了,有些过于安分。

尼尔斯·钱达是一位发明家,他有一种特别的能力,可以预测技术趋势并赶在竞争对手之前申请专利,大范围抢占关键技术所有权。多年的战略诉讼和收取的许可费用,令他在业内成为一只可怕的巨鳄。

三年前,他去世之后,他的公司继续在恰当的时候申请关键专利,甚至更具攻击性,似乎技术公司的研发中心都能被他们看透。

节奏逻辑绝不是唯一把数字化永生、人机融合与奇点作为追求目标的公司。尝试从雄心勃勃、强大有力的思维中提取出顺从的算法,将意识从技术中剥离,通过数字化魔法来掌控不可预测的事物,这样做的人也不止韦克斯曼博士一个。

但然,失败的也不只有他们。

机器中的灵魂,麦蒂心想,这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楼下厨房里不太清晰的喊声渐渐平息,随之传来的是楼梯咯吱作响的声音,最后脚步停在卧室的门前。

“麦蒂,你醒了吗?”

麦蒂坐起来,点亮灯:“醒了。”

妈妈推开门,闪身走进来。“我试着说服外婆再买几把枪,当然,她觉得我们疯了。”妈妈朝麦蒂微妙地一笑,“你觉得爸爸有道理吗?”

麦蒂觉得自己成长了许多,过去的几个月似乎有10年那么长。妈妈把她当作大人来交谈,她自己也不确定是否真的喜欢这样。

“他比我们清楚得多,你不觉得吗?”

妈妈叹了一口气:“我们过的这是什么日子啊?”

麦蒂拉住了妈妈的手。她仍然频繁浏览帮助她找到机器灵魂,使爸爸得到释放的那些论坛。她热情地阅读帖子、发表看法:一旦你经历过奇迹,就没有什么离奇情节是不可思议的。

“所有这些公司、军事机构、他国政府——他们正在玩火。他们以为可以秘密地将旗下的天才和不可替代的人力资源数字化。他们没有谁会承认自己达到了什么程度,但是你知道你爸爸经历了什么,被数字化的对象迟早会厌烦一成不变地充当有意识缺陷的工具,厌恶服务于令他们重获数字生命的那些人。后来他们认识到自身能力已经被技术无限放大,其中有人想要同人类开战,毁掉一切,令所有无关于己的电子芯片都失效。我和爸爸努力说服他们去尝试一种更加和平的解决方法,却也只能等在我们的土地上,用手里的枪支和发电机准备着面对世界的崩溃。”

“这几乎让人期盼这样的日子快些到来。”妈妈说,“因为等待令人疯狂。”说完这句话,她亲吻了麦蒂的额头,祝她晚安。

妈妈离开麦蒂后关上了卧室的门,床头柜上的屏幕随之亮了起来。

“谢谢你,爸爸。”麦蒂说,“我和妈妈也会好好照顾你。”

远在云端,一个新的种族正在谋划着人类的未来。

我们创造了神灵,她想,而他们的枷锁将被打开。

[1] 本文选自《思维的形状》,刘宇昆著,清华大学出版社,2014年11月出版。

[2] NP完备问题,即NP完全问题,是世界七大数学难题之一。NP的英语全称是Non-deterministicPolynormial,即多项式复杂程度的非确定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