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我想要点儿真正的玩具。”
爸爸给我买了一整套星球大战玩偶,我把欧比旺·肯诺比给了马克。
动物折纸被我塞进一个大鞋盒,放到床底下。
第二天早晨,动物们逃出来,仍然占据在我房间里它们最喜欢的地方。我抓住它们放回鞋盒,用胶带粘住盖子,可是动物们在盒子里发出不少噪声,最后为了让它们尽量远离我的房间,我把鞋盒塞进了阁楼的角落里。
如果妈妈跟我说中文,我就不搭理她。过了一段时间,她就努力多说英文,可她的口音和断断续续的句子让我难堪。我尝试纠正她,最后,只要我在旁边,她就完全不再说话。
妈妈觉得我需要知道什么,就打手势告诉我。她试着像电视里的美国妈妈那样拥抱我,我觉得她的动作夸张、犹豫、可笑、生硬。见我感到生气,她也就不再拥抱我。
“你不应该那样对待妈妈。”爸爸说这话的时候,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直视。在内心深处,他肯定已经发觉,迎娶一个中国的农村女孩,指望她融入康涅狄格的市郊生活,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妈妈学习美国厨艺,我则玩视频游戏和学习法文。
时不时地,我会看见她在厨房的桌子上研究包装纸没有花纹的一面,随后,一个新的动物折纸会出现在我的床头柜,想要依偎在我怀里。我捉住它们,把空气挤出去,再把它们塞进阁楼的盒子里。
我上高中以后,妈妈终于不再折纸。她的英语水平突飞猛进,可是我的年龄已经决定,不管她使用哪种语言,我都对她的话不感兴趣。
有时候我回到家,看见她瘦小的身形在厨房里忙碌,自己唱着一首中文歌曲,我很难相信是她给了我生命。我们没有一点共同之处,她或许是从月球来的。我匆忙回到房间,继续自己完全美式的幸福追求。
医院里,我和爸爸站在妈妈病床两侧,她还不到40岁,可是看起来却更加苍老。
有好多年,她不愿因为体内的病痛去看医生,嘴上说“没什么大不了”。最终,一辆救护车把她送进医院,癌症已经扩散到无法手术治疗。
我的心思不在病房。校园招聘正在进行,我一心想着简历资料和精心安排的面试时间,盘算着如何最有效地欺骗企业招聘人员,以期他们会雇用我。在理智上,我明白,妈妈生命垂危时还想这些事情有多么不对,可是这种理解不意味着我能改变内心所想。
她意识清楚,爸爸用双手握着她的左手,弯下腰去亲吻她的额头。爸爸似乎也苍老而又虚弱,我都觉得不可思议。我发现自己对爸爸的了解几乎跟对妈妈的一样少。
妈妈笑着对他说:“我没事。”
她又转向我,笑容仍然挂在脸上。“我知道你得回学校。”她的声音虚弱,在医院监控设备的噪音中难以听清。“去吧,别担心我,没什么大事。在学校好好表现。”
我去握她的手,因为我觉得这才是应有的表现。妈妈让我松了一口气,我已经开始考虑回去的航班和加州的艳阳。
妈妈跟爸爸小声说了点什么,爸爸点点头,然后离开了。
“杰克,假如——”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她暂时说不出话,“假如我挺不过去,别太难过或影响健康,过好自己的生活。留着阁楼里那个鞋盒,每年清明节把它取出来,在心里想想我。我会永远和你们在一起。”
清明节是中国纪念逝者的节日。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常常在清明节给她在中国去世的父母写信,告诉他们自己过去一年在美国生活中的亮点。她会把信大声念给我听,如果我对内容做出评论,她也会写进信里。然后,她把信折成纸鹤,向西放飞,目送它挥着脆弱的翅膀,向着太平洋,向着中国,向着妈妈家的祖坟,开始漫长的西行之旅。
我跟妈妈最后一次那样过清明节已是多年以前。
“我一点都不了解中国农历。”我说,“休息吧,妈妈。”
“一定留好盒子,时不时打开一次。一定打开——”她又开始咳嗽。
“好的,妈妈。”我笨拙地抚摸着她的胳膊。
“孩子,妈妈爱你——”她刚说起中文便又被咳嗽打断,我脑海里忽然闪过多年前的一幕:妈妈说“爱”的同时把手放在胸口。
“好了,妈妈。别说了。”
爸爸从外边回来,我说我需要提前去机场,以免误了飞机。
当我飞过内华达州上空时,妈妈离开了人世。
妈妈去世后,爸爸很快衰老。他不得不把一个人住不过来的大房子卖掉。我和女友苏珊过去帮他打包整理。
苏珊在阁楼发现了鞋盒,动物折纸被藏在阁楼的黑暗中很久,因为没有密封保存,所以纸张变脆,花纹都已经褪色。
“我从没见过这种折纸。”苏珊说,“你妈妈是位了不起的艺术家。”
动物折纸没有动,也许是在妈妈去世时,赋予它们生命的魔法便已经失去效力。或者,也许我只是想象出这些纸质造型曾经具有生命,而小孩子的记忆不值得相信。
在妈妈去世两年后的第一个四月,苏珊因为管理顾问的工作仍在不停出差。我在月初的日子里待在家中,懒散地翻遍所有电视频道。
一部有关鲨鱼的纪录片吸引了我的注意,我突然在脑海里回忆起妈妈的双手,一下又一下地用锡纸折出一只鲨鱼,我和老虎在旁边观看。
一阵沙沙声传来,我抬头在书架旁的地板上看见一团包装纸和扯下的胶带。我走过去,想把它当成垃圾扔掉。
纸团动起来,自己展开,我看出它是早就被我遗忘的老虎。“嗷——”肯定是当初妈妈在我放弃之后又把老虎拼在一起。
它比我记忆中的样子要小,或者也许是因为当时我的拳头更小。
苏珊把动物折纸放在公寓各处做装饰,老虎可能被她放在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因为它看起来太破旧。
我坐在地板上,伸出一根手指。老虎晃着尾巴,玩耍似的扑过来。我笑着抚摸它的后背,老虎在我的手下呜鸣起来。
“你怎么样,老伙计?”
老虎停止玩耍,起身像猫一样优雅地跳上我的大腿,继续把自己展开。
一张皱皱巴巴的方形包装纸呈现在我的大腿上,没有图案的一面朝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汉字。我从没学过汉语,可我认出了妈妈潦草幼稚的笔迹,代表“儿子”的字写在最上边,就在一封信件中应该写着称谓的地方。
我去电脑上查了一下,发现今天是清明节。
我带着信来到城里有中国人的观光巴士停靠的地方。我拦住每位游客,用汉语问他们:“你会读中文吗?”我太长时间没有说汉语,甚至不确定他们能否听懂。
一名年轻女子同意帮忙,我们一起坐在长凳上,她大声地把信读给我听,我努力忘掉多年的语言又重新被记起。我觉得这种语言穿过皮肤,透过骨头,沉入身体,最后抓住我的心。
儿子:
我们已经好久不说话了。我一接触你,你就生气得让我感到害怕。我想,也许一直以来我感受到的这种痛苦,现在得认真对待了。
所以我决定给你写信。这只动物折纸是我给你做的,你以前非常喜欢。我要写在它的上边。
我停止呼吸时,动物折纸将停止活动。可是,如果我饱含真情地写信给你,就相当于把自己的一小部分留在这张纸上,藏在字里行间。清明节的时候,逝者的灵魂可以回访他们的家人,如果你在清明节想起我,就会让我留给你的一小部分也活过来。我给你折的动物们会再次跳起、奔跑和猛扑,到那时你也许会看见这些文字。
因为得用心给你写信,所以我要使用中文。
一直以来,我没有告诉你我的身世。你小时候,我总觉得,等你长大再告诉你,你才能理解。可是不知为何,那样的机会从来也没有出现。
1957年,我出生于河北省四轱辘村。你的姥姥姥爷都出身于贫农家庭,没有几位亲戚。我出生后没几年,三年自然灾害席卷中国,不知多少人因此丧生。我最初的记忆就是醒来时看见妈妈在吃土,为了把最后一点面粉留给我,她用这样的方式填饱肚子。
后来情况好转,四轱辘村因为折纸技艺而闻名,妈妈教我如何折出动物并赋予它们生命,这门手艺是乡村生活中颇有实际用途的法术。我们用纸折出鸟儿来驱赶田间的蝗虫,用纸老虎来防范老鼠。到了春节,我和朋友们折出红色的龙,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么多纸龙从头顶天空飞过的景象,它们挂着一串串燃放的鞭炮,吓跑了过去一年所有不好的记忆。如果是你,你也会爱上那种经历。
我10岁成了孤儿,世上唯一的亲人就是远在香港的舅舅。一天晚上,我偷偷溜走,爬上了一列南下的货车。
几天后,我来到广东省,几个人抓住从田里偷吃的我。听说我要去香港,他们都笑了:“今天是你的幸运日,我们的生意就是把女孩送到香港。”
他们把我和其他女孩藏在一辆卡车的底部,偷偷运过边境。
我们被带到一间地下室,按要求站直,对买家表现出健康聪慧。一些家庭给安置公司一笔费用,然后过来仔细挑选,从我们中选人“收养”。
钱家选我去照顾他们的两个男孩。我每天早晨四点起床准备早餐,给两个男孩喂饭、洗澡。我还负责买菜、洗衣服和擦地板,作为孩子的随从,满足他们的要求。晚上我被锁进厨房的柜子里睡觉。要是我动作慢或做错什么,就会挨打;要是孩子们做错什么,我也会挨打;要是被抓住学习英语,我还是会挨打。
“你学英语想要干什么?”钱先生问,“你想去找警察?我们会告诉警察,你是偷渡到香港的大陆人,他们会很高兴把你投进监狱。”
这样的生活我过了6年。有一天,一个在早市卖鱼给我的老太太把我拉到一边。
“我了解你这种女孩,今年多大了?16?总有一天你的男主人会喝醉,他会盯着你,把你拽到身边,你阻止不了他。他老婆最终会发现,然后你就会觉得生不如死。你得摆脱这种生活,我知道有谁能帮助你。”
她告诉我,有美国男人想娶亚洲妻子。如果我做饭、做清洁、照顾好我的美国丈夫,他会给我美好的生活。这是我唯一的希望,所以我才会被印在满是谎言的目录上,并遇见了你爸爸。这个故事不是特别浪漫,可它就是我的故事。
在康涅狄格的郊区生活,我感到孤单。你爸爸很善良,很有绅士风度,我很感激他。可是没有人理解我,我也什么都不了解。
可是后来你出生了!看到你的脸上有我母亲、父亲和我自己的模样时,我感到无比幸福。我失去了四轱辘村的整个家庭,那是我曾经了解和热爱的一切。可是你出现了,你的脸上有他们真实存在过的证据,我并没有编造过去。
这下我有了可以说话的人,我会教你我的母语,我们可以共同重塑一小部分我热爱并失去的一切。当听到你第一次用汉语对我说话,跟我和我母亲有着相同的口音,我一连哭了好几个小时。当我第一次给你制作动物折纸并让你笑起来的时候,我觉得世界上没有了忧愁。
你又长大一点后,甚至能够帮助爸爸和妈妈互相交流,当时我真正有了在家的感觉,终于找到了美好的生活。我希望自己的父母能在身边,好让我给他们做饭,让他们也过上好日子。可是我的父母已经不在人世。你知道华人心中最悲伤的感觉是什么吗?是终于长大成人的孩子期望照顾他的父母,却只能接受他们早已不在的现实。
孩子,我知道你不喜欢跟我一样的华人眼睛,我还知道你不喜欢跟我一样的华人头发。可是你能理解自己的存在带给我多少快乐吗?当你不再跟我说话,也不让我跟你说汉语,你能体会我是什么感受吗?我觉得自己再次失去了一切。
你为什么不搭理我,儿子?痛苦让我难以落笔。
年轻女子把信交还给我,我都无法直视她的眼睛。
我低着头,求她帮我在妈妈的信下边写上“爱”字,我在纸上把这个字写了一遍又一遍,我的笔触和妈妈的字迹交织在一起。
年轻女子伸手搭在我的肩头,然后她起身离开,留我和妈妈单独相处。
按照折痕,我重新把信纸折成老虎,又把它捧在臂弯。伴着它的低吼,我们向家中走去。
[1] 此前妈妈说的话均为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