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访(2 / 2)

奇点遗民 刘宇昆 4935 字 2024-02-18

“假如你们引起了警察的注意,让他们以为我们是在打扰探测器,我们就失败了。”玛丽说。

劳拉停止移动,等待探测器也停下来,悬浮在她三米之外。她面对着探测器低声说:“你得跟我们走,我们给你看样东西。”说完她紧咬嘴唇。就我们所知,探测器没响应过任何语言请求。

“我认识你。”劳拉睁大了眼睛说,“没错,在剑桥那次就是我们。”她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让我感到疼痛。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劳拉,没有人曾区分出某一个探测器。她是在自欺欺人,还是看到了我们错过的细节?

“请跟我们来吧。”劳拉边说边向身后远离湄南河的方向退去。

仿佛奇迹一般,探测器跟了上来。

艳舞酒吧光线朦胧,人潮涌动。舞曲震动着地板,空气中充满香水和汗水的刺鼻味道,人们得大声喊叫才能让别人听见。我倾听说话声,努力分辨语言和口音。客人来自英国、澳大利亚、美国、德国、法国,还有几名日本人。裸体舞女们有的在台上跳舞,有的在客人间嬉笑。

玛丽递给泰国保镖两捆用布紧紧包住的钞票,就是他俩刚刚让我们进来的。知道他们已被收买,我安心地掏出摄像机开始拍摄。平拍了一周,人群、裸女和起伏着一直跟在我身后的探测器都被我记录下来。我们四周的人们注意到探测器之后,沉默和惊呆的状态渐次向外蔓延,只有音乐还在继续嘶吼,酒保掏出电话,发疯似的开始拨打。

玛丽用泰语跟两名保镖说了点儿什么,他们大块头、秃脑袋,其中一人有一道长长的伤疤斜跨在脸上。

藏好玛丽给他们的贿赂之后,两人走向酒吧后边,人群在他们面前分开,我们跟在他们身后。

“见到女孩们之后,我们再给他们另一半费用。”玛丽对我说。劳拉回头看我和摄像机,她脸上的表情既恐惧又坚决。

走下楼梯,穿过错综复杂的走廊和几扇锁着的门。我们最后来到一条短短的走廊,两边有更多锁着的门。我们听见一个女人断断续续的尖叫,其间还夹杂着她分不清是快乐还是痛苦的呻吟,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他似乎在指导。

声音停顿了一下,门后的男人吼了一句问题,刀疤脸喊了回去,然后笑起来,门后的男人也随之笑了。

带我们来的这两个人伸出手,掌心向上。玛丽摇摇头,刀疤脸开始与她低声争论。玛丽再次摇摇头,然后指指手表,又指了指身后的楼梯,最后模仿了一个打电话的动作。

两个人叹了口气,刀疤脸走向里边有女人在尖叫的那扇房门,动手敲了敲。

一名没穿衣服的瘦小男人打开门,看见我们之后,他呆住了,悬浮在劳拉身旁的外星探测器惊得他目瞪口呆,叼着的香烟也掉在了地上。刀疤脸用力向下挥臂猛击裸体男人的后背,将他砸倒在地。

在他身后,我们看见一个裸体女人被皮带捆在桌子上,双腿被担在她两膝之间的棍子分开。她正在演戏一样呻吟,表情也固定在一个夸张的咧嘴大笑上,一台接通了电源的设备伸出几根电线,露出的铜芯就放在女人身旁。我还在拍摄。

“电击不会在性奴身上产生明显伤害。”玛丽说,“我曾经在自己身上试过一次,那感觉轻易忘不了。”

桌上的女孩不解地看着我们,还在努力挤出笑容,充满暗示地上下扭动着屁股。

玛丽又给了带路人两卷裹着布的钞票,他们飞快地沿着我们来时的路逃离了。

“我们祈祷警察在黑帮之前赶到吧。”玛丽说,“半个小时前,我给他们打了电话,惹恼了他们。所以,我提到与外星探测器有关,但愿他们能相信。”

玛丽迈过昏倒在地上的男人,给女孩松绑并裹上毯子。劳拉拾起电线,朝探测器比画了一下。

“来感受一下,”她说,“这样你就能体会她的感受。虽然也许你看起来眼熟,但这不是做爱。你必须明白其中的区别。给你展示这些让我感到耻辱:我们这个种族的成员也会互相伤害。”

探测器向她飘了过去。

高喊声在走廊里回响。我们听见沉重的脚步和摔门的声音越来越近。

通往走廊的门被撞开,一伙人手持着棍棒和尖刀涌进来。

领头的是一个眼神冷酷的大块头。他扫视屋内,轮流打量我、咒骂他的玛丽和抱着桌上女孩的劳拉。看到探测器的时候,他停住了。可是犹豫一下之后,他下达了命令。

打手们冲向我,来争夺摄像机。

一切都慢下来。

探测器一闪,从劳拉身边消失,然后出现在我身前。明亮的电弧从探测器射到冲向我的打手身上,像根根蛛丝,像缕缕棉花糖,又像冬日里的哈气。

这怎么可能?我想,时间的流动这么缓慢。

电弧击中他们胸部,他们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倒在地上。

时间恢复正常,探测器还在微微起伏。

目光冷酷的带头大哥躺在地上颤抖,他的眼睛仿佛注视着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恐怖情形,抽动的嘴唇发不出一点声音。

探测器击倒了本该修理我们的打手,然后过了几分钟,警察才来到现场。“怎么回事?”他们问。

我主动回放摄像机上的录像,可是我记忆中如此清晰的电弧却没有出现在视频里。我晃动的拍摄只捕捉到他们冲向我,然后又突然停下。

“大概是他们明白不应该攻击外星探测器。”警察队长表示。

“谢谢你说服我这么做。”我们回到酒店时,劳拉说。

“你在乎一些重要的事情。”我说,“我受够了地球为探测器带上虚假繁荣的面具,想要看看它们对我们的另一面有何反应。这也许会告诉我们它们的目的。”

理性地说,我的试验没有成功。就算探测器的攻击不是我想象出来的,它可能只是在自卫。我们对探测器主人的了解还跟以前一样一无所知。

“你怎么认出那枚探测器?”我问。

劳拉躺在床上,双手交织在脑后。她看上去疲惫但兴奋:“也许是我疯了,可我听见脑海里有个声音‘谢谢你给我们展现你们如何做爱’。后来,闪电攻击之后,我再次听见那个声音,‘谢谢你给我们展示一切’。”

我盯着她说:“你也看见闪电了?录像上什么都没有。”

她笑着点点头。我不再有失败的感觉。

“你觉得它们什么都明白?”

“我希望是。”她的表情又严肃起来,“可是有时候,观众的理解没有他们的出席重要。”

“这不会有什么长期效果,你们明白吗?”玛丽说。假期最后一天,我们又来到她的办公室。

“这里腐败横行。他们关停艳舞酒吧,逮捕老板。总理发表几篇讲话,人们也许会关注几天你们的视频,可是状况很快就会恢复到以前。很多男人有兴趣花钱跟戴着笑容面具的女孩做爱,却不想了解笑容背后的痛苦。”

“被人观看时,人们的表现就会不同。”劳拉说,“既然我们带着探测器去见证,也许别国政府会对泰国加大力度施压。人们在乎我们留给探测器的印象,跟你为到来的访客清扫房屋一样。外人的注视有办法让我们注意到自己的盲点。”

玛丽笑了:“你们说的只不过是政治作秀。”

“不,探测器会提醒大家我们的作为,我们永远处在宇宙的凝视之下。”

“就像被上帝和天使观察。”玛丽说着又不笑了。

“信仰不需要宗教。”劳拉说。

接触论坛因为我们的消息炸开了锅。

“你们俩都应该烂在黑牢里。”有人写道,“不清楚探测器的目的就让它们参与是鲁莽的行为。”

“你们凭什么认为让外星人参与就能解决我们的问题?”还有人写道,“曼谷的红灯区起初是另一类外国人的休养恢复中心,没错,我说的就是越战美军。外星人解决不了问题。”

不过其他的活动者也开始采用劳拉的办法,把探测器带到中国的矿井,找出被贩卖到那里的童工;带到澳大利亚难民营,目睹人们像动物一样被驱赶;还带到世界选择遗忘的地方,见证很多人不愿暴露的真相。

世界各国政府紧张起来,开始关掉论坛网站。

探测器在登陆地球一周年那天,全部撤离。我们再次站在街道,观看烟与火组成的尾迹缓缓升入天空,仿佛眼前是一群毛毛虫在爬上墙壁。

“我们一直没弄清楚探测器的目的,可是此时答案也没那么重要了。我们的行为有所改变,这就足够了,因为我们在宇宙中有了观众。”

“也许它们已经看够了。”我说,“我们很快就会收到它们的判决。”

劳拉握着我的手说:“我希望它们能继续看。”

[1] 玛格丽特·米德(公元1901—1978年),美国女人类学家,美国现代人类学成形过程中最重要的学者之一。米德根据萨摩亚的实地研究资料,于1928年出版了《萨摩亚人的成年》一书,探讨了正值青春期的萨摩亚少女的性和家庭风俗,轰动一时。后来有争议说,玛格丽特·米德从萨摩亚人处所获信息并非属实。

[2] 人口贩卖受害者同意帮助执法部门给罪犯定罪时,允许本人和直系亲属可以暂时留在美国的一种签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