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刚刚觉得,‘非凡玩具’对于脑袋里不想好事儿的人来说,不是很有趣吗?”
我笑了,有时候荤段子真是最好的解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布拉德把药递给我,我顺从地把它们放进嘴里。他看着我从刚刚拿过来的水杯里喝下一口。
“我打几个电话,”他说,“你休息一下,好吗?”我点点头。
他一走出房间,我就把药片吐在手上,然后又去卫生间漱了漱口。我锁上卫生间的门,坐在马桶上,努力背诵圆周率。成功背到54位是一个好现象,抗抑郁药肯定是过劲儿了。
我看着镜子,盯着自己的双眼,努力看透视网膜,让眼睛两侧的感光细胞相互匹配,想象它们的网格状结构。我把头左右转动,观察肌肉轮流收缩放松。这种效果很难模拟。
然而我脸上毫无波澜,表面之下没有一丝真实。让爱情更真实、体现出理解的痛苦,到哪里去了?
“你还好吗,宝贝儿?”布拉德隔着卫生间的门说。
我拧开水龙头开始往脸上扑水。“没事,”我说,“我要洗澡。你能去我们在街上看见的商店里买点儿零食吗?”
给他找点事情做可以让他安心。我听见房间的门关上,便拧紧水龙头,重新看向镜子,看脸上的水珠沿着皱纹形成的运河滚落下去。
重建人体是一项奇迹,反过来,人类的思维却是一个笑话。相信我,我清楚得很。
我和布拉德耐心地对着镜头解释了一遍又一遍:不,我们没有创造“人工智能儿童”,我们没打算创造也没有创造。那只是安抚悲伤母亲的一个方法。如果你需要艾米,你就会明白。
走在街道上,我会看见小心抱着包裹的妇女。偶尔通过一声特别的哭声或者一条小胳膊挥舞的样子,我就会知道,确定无疑地知道自己需要艾米。我会看着那些女人的脸,从中获得安慰。
我以为自己已经治愈创伤,从悲痛的过程中解放出来。我已经准备进行下一个项目,一个满足我雄心壮志、让我得以向世界展示技巧的更大的项目。我已经准备好在人生路上继续前行。
开发塔拉用了四年时间,设计其他热卖人偶的同时,我秘密地开发塔拉。从身体上看,塔拉像一名5岁女孩,可用于移植的昂贵塑料皮肤与合成硅胶赋予她下凡天使一般的面容,她的眼睛深邃而清澈,你能一直看着它们不嫌烦。
我一直没有完成塔拉的运动引擎。现在看来,可能是因为受到老天保佑。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的金伯莉爱好者发来的面部表情引擎,被用作开发过程中的临时替代。由于和金伯莉相比增加了很多精致的微型马达,塔拉能够转头、眨眼睛、皱鼻子,还能产生数千种逼真的面部表情。但在颈部以下,她是个残废。
可是她的思维,噢,可真了不起。
我使用最好的量子处理器和固态存储阵列,来运行多层次、多反馈神经网络。我添加了斯坦福语义数据库和我自己的改进。程序设计巧夺天工,可以说是真正的艺术杰作,光是数据模型就花了我六个月时间。
我教她何时微笑、何时皱眉、如何讲话、如何倾听。每一晚,我都分析神经网络节点的激活图谱,试图在问题发生之前找到并解决它们。
布拉德从没看见过开发过程中的塔拉,他忙于努力控制艾米带来的亏损。后来,过了一段时间,他又开始推销新的玩偶。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我把塔拉放在轮椅上,告诉布拉德她是一个朋友的女儿。因为我要去办点事情,所以问布拉德能不能在我离开的几小时里哄她一会儿。我把他们俩留在了我的办公室。
两小时后,我回来时,发现布拉德在给她读《布拉格假人》:“‘来吧。’大拉比洛尤说,‘像真人一样睁眼讲话吧。’”
布拉德就是那样,我想,在讽刺上有自己的一套。
“好了,”我打断他,“很好笑,我明白你的玩笑。那么你花了多久才……”
他对塔拉笑道:“我们换个时间把它读完。”然后他转向我:“我花了多久干什么?”
“猜出来啊。”
“猜出什么?”
“别跟我开玩笑啦。”我说,“说真的,暴露她的是哪一点?”
“暴露什么?”布拉德和塔拉异口同声说道。
无论塔拉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让我吃惊,我能在她开口前预测出她要说的任何内容。毕竟她所有的程序代码都是由我来完成的,我十分清楚每次交互过程中她的神经网络如何变化。
可是别人没有任何怀疑,我应该高兴才对,我的人偶通过了现实版的图灵测试。可我感到害怕,算法模仿智能,似乎没有人看出来,甚至没有人关心。
一周之后我向布拉德披露了这个消息。开始的震惊之后,他还是感到高兴(我就知道他会高兴)。
“了不起。”他说,“我们现在不仅是一家玩具公司了,你能想象我们能用它来干什么吗?你将名扬四海,无人不知!”
他扯了半天潜在的应用,然后才注意到我的沉默:“怎么了?”
于是我给他讲了中文房间测试。
哲学家约翰·瑟尔曾给人工智能研究者们出过一个谜题。想象一个房间,他说,一个大房间里满是细致工作的员工,他们善于执行命令,但是只说英语。一系列写着奇怪符号的卡片持续送入这个房间。员工需要在空白卡片上画出别的奇怪符号来回答,然后再把应答卡片送出房间。为了完成任务,员工们用到大部头的书籍,里边用英文写满了类似这样的规则:当你看见卡片上画了一条横向的波浪线,紧随其后的一张上画了两条竖向的波浪线时,你就在空白的卡片上画一个三角形,再把它递给你右边的员工。规则中没有解释任何符号的含义。
其实,送进房间的卡片上那些奇怪的符号是用中文写下的问题,员工们根据规则指示画出中文作为合理的回答。可是能够说这一过程中的任何部分——规则、员工、作为一个整体的房间,繁忙的行动——哪怕有一个中文词汇被人理解了吗?用处理器替换员工,用程序替换规则簿,然后你会发现:图灵测试证明不了任何事,人工智能只是一种错觉。不过你还可以用另一种方式领悟中文房间争论:用神经元替换员工,用调节激活电势降低的物理定律替换规则簿,那还怎么能说我们中的任何人理解任何事呢?思维也是一种错觉。
“我不明白。”布拉德说,“你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发觉自己正期待着他这么问。
“布拉德,”我盯着他眼睛,希望他能理解,“我害怕。要是我们跟塔拉一样呢?”
“我们?你指人类?你在说什么?”
“假如,”我努力寻找合适的字眼,“我们只不过是在日复一日地遵循某种算法呢?假如我们的脑细胞只是在别的信号中查找信号呢?假如我此刻跟你说的话,只是预先设定的反应和无意识的物理学结果呢?”
“埃琳娜,”布拉德说,“你让哲学影响到现实了。”
我需要睡觉,我绝望地想。
“我觉得你需要补充点儿睡眠了。”布拉德说。
我把钱递给咖啡车上的女孩,她递给我一杯咖啡。我盯着女孩,在早上八点,她看起来就特别疲惫和烦躁,结果让我也感到疲惫。
我需要放个假。
“我需要放个假。”她夸张地叹口气说。
我经过前台的桌子,早上好,埃琳娜。
说点儿不一样的,求你了,我咬紧牙关,求你了。
“早上好,埃琳娜。”她说。
我停在奥格登的隔间旁边,他是结构工程师。天气,昨晚的比赛,布拉德。
他看见我便站起来,“天气不错,是不是?”他擦掉额头的汗,对我笑笑,然后坐回去工作,“你们看昨晚的比赛了吗?10年来我见过的最佳投篮,难以置信。嘿,布拉德到公司了吗?”他的脸上充满期待,等我配合他的台词往下说,完成避免尴尬的例行公事。
算法沿着已确定的路径运行,我们的思维一个接着一个,像在轨道公转的行星一样,单调且可预知。钟表匠反而成了被制作的手表[2]。
我冲进办公室,关上门,完全没管奥格登脸上的表情。我来到计算机旁,开始删除文件。
“嗨,”塔拉说,“我们今天做什么?”
我飞身去关掉她的电源,结果在硬件开关上折断了一个指甲。我扯出她身后的电源线,又去找来螺丝刀和钳子,过了一会儿,我把工具换成了锤子。我是在杀人吗?
布拉德闯进来:“你在干什么?”
我抬头看着他,高举的锤子正要再往下砸。
我想告诉他那种痛苦和恐惧,我已经被它们扯开的深渊所吞噬。在他眼中,我看不见想要的东西,看不出他能理解。
我砸下了锤子。
布拉德试图跟我讲道理,就在他让我入院治疗之前。
“这只是一种执念。”他说,“人们总是把思维同当时流行的技术联系起来。如果他们相信巫术和鬼魂,就会以为脑袋里有个小人儿;如果他们有机械织布机和自动钢琴,就会觉得大脑是一种引擎;如果他们有电报和电话,就会相信大脑是一种有线网络。所以你认为大脑只是一台计算机。别再瞎想了,那都是错觉。”
问题是,我知道他要这么说。
“这是因为我们结婚很久了啊!”他喊道,“所以你才觉得非常了解我!”
我也知道他要这么说。
“你在兜圈子。”他说话的声音中有种挫败感,“跳不出头脑里的循环。”
我算法里的循环,for和while循环。
“醒醒吧,我爱你。”
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终于可以没人打扰地待在旅店的卫生间,我低头看着双手,以及皮肤下蜿蜒的血管。双手合十,我感受脉搏,然后蹲下,我是要祈祷吗?骨与肉,再加上完善的程序。
冰凉的地砖硌痛我的膝盖。
疼痛是真实的,我想,没有算法来体现。我看着手腕,伤疤把我吓了一跳。这是那样熟悉,好像我以前就做过似的。横向的伤疤指出我的失败,像粉色的虫子一样难看。算法里的虫子。
我又想起那一晚:到处是血,警笛嘶鸣,韦斯特医生和护士们一边绑扎手腕一边抱我下楼。布拉德低头看着我,难以理解的悲痛扭曲了他的脸。
我应该做得更彻底。动脉藏得更深,受到骨骼的保护。如果真想自杀,你得纵向划下去。这才是正确的算法,一切的良方。这一次我不能失手了。
我花一点时间才完成,不过我终于感到睡意。
幸福,疼痛是真实的。
我打开自己的房门,点亮灯光。
灯光激活了正坐在梳妆台边上的劳拉。这个是以前的展示型号,身上的尘土好久没有清理,衣服看上去破破烂烂。她随着我的动作转动着头部。
我转回身,布拉德的身体一动不动,可我能看见他脸上的泪水。从塞勒姆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无声地哭泣。
旅馆主人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循环,“噢,我一下子就看出有问题,以前这里发生过。早餐时她看上去就不对劲儿。后来你们回来时,她好像不在这个世界一样。我听见管道里水流得太久,就立即冲到楼上”。
也就是说,我成了可预测的人。
我看着布拉德,相信他经受着很大痛苦,真心相信,可我还是什么都感受不到。我俩之间隔着巨大的鸿沟,大到我不能感受他的痛苦,他也不能感受我的。
可我的算法还在运转,我搜寻着恰当的话语。
“我爱你。”
他没说什么,只有肩膀起伏了一下。
我又转回身,我的声音从墙壁上反射过来,在空房间里回荡。劳拉的声音接收器是多年前的过时玩意儿,但还能收到声音。信号经历一系列if语句判断,她查询数据库时,do循环开始滚动起舞。马达嗡嗡作响,语音合成器启动。
“我也爱你。”劳拉说。
[1] 一种使用马尔可夫链的软件,能根据给定样品文本生成粗略但看似真实的文本。
[2] 钟表匠曾被用来比喻演化出复杂生物的大自然,此处指创造了人工智能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