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韵度假村是汝兰县政府拟定申请“梁祝故里”的县重点文化产业项目,属政府规划、民企出资经营的梁祝主题度假村。到了约定那天,出资人派专车把马青图接到度假村,关于这幅《梁辞祝去》壁画,虽然出资人答应马青图把国画改为油画的喧宾夺主的要求,但是彼此都要为这个鲁莽的决定付出代价。马青图自然也要做出妥协,他一改惯例,答应让出资人提前看一下自己打好的线稿。那天下午,马青图应邀去了出资人的办公室,出资人的行政助理道了歉,让他穿过一块荷塘,走过一条曲折如“弓”字的木桥,来到度假村招待贵宾的雅间。雅间是极简主义的装潢,简单的几张颜色一致的桌椅,墙上挂着寥寥几张书画藏品:一张孙中山的毛笔字、很可能出自董其昌手笔的一块山水图残片、毕加索的一张画风收敛的《向日葵》赝品,甚至一张《乱世佳人》的旧电影海报。
马青图并不欣赏雅间里的摆设和氛围,他呷了两口茶却没有耐心品尝,开门见山地向出资人递出自己带来的画稿。出资人穿着轻微改动过的灰色中山装,打着红色方格的领带,他像英国绅士一样冲着马青图露出了微笑,就转过身去,开始欣赏那张画稿。马青图从不在意别人对于自己作品的看法,但是这次他发现自己的呼吸竟变得急促起来,接下来发生的事不可思议到了可笑的程度,路奈的声音竟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祝英台的这张脸不对啊……”
他心里“咯噔”响了一声,像一道弓弦绷紧了——
“这可不是爱情的离别……”
马青图再也做不到气定神闲和泰然自若了。
出资人脸上是一种充满期待的面孔,仿佛在欣赏一件贵重物品。他眨巴两下眼,目光一寸寸移动,他看到梁山伯的背影。望过山水楼台,他看到了祝英台的脸——他的眉间轻微地皱了一下!
马青图惊慌失措地夺过那张图,克制着情绪,道:“这并不是……终稿……”
六个字像从胃里取出的六块结石,一颗颗掉在地上。
他忘记自己是如何逃离了雅间,如何走过湖面曲折的木桥,如何满头大汗地回到自己的工作室。他反锁门窗拉下窗帘,把自己困在黑暗中,他的手背潮湿发黏,后来发现是一道擦伤,从湖面的桥上到工作室,一滴滴血珠连成了一条红线。
他一连三天不肯出门,只在早上吃些粥。他在剧烈的耳鸣声中撕碎了那张原定的线稿,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他遭受了怎样的精神折磨。第四天早晨,马青图在阳光下醒来,耳鸣消退后他感觉异常平静,甚至听到了极远处一只杜鹃的鸣叫。他拉起窗帘,闭上双眼,视野瞬间变成了一条黑色的河流,无数张悲伤的面孔漂浮过来。他看到数年前一个短发女孩在街角一棵香樟树下的啼哭,他看到路奈在母亲葬礼上的哀愁,他看到马壮田高烧不退时不断涌出双眼的泪水……
他看到在他出发去汝兰县时红云哀伤的面孔,这时候黑色的河流静止了,这张面孔一点点扩散,占据了整个视野。他当时并没有当回事,出发去汝兰县之前的某刻,他的确从红云的脸上看到了某种离别的痛苦——那应该就是一个女子依依不舍的感情了吧?虽然无法确认,但他终于恢复了往日对画作独裁一般的自信。他用素描把红云因离别而凋零的面孔还原到画纸上,丝毫不差,画完之后他居然脸红了。再画第二稿的时候,他开始改用油画的线稿,他改变了这张面孔的整体面貌——就像只有自己才知晓梦中片段的出处,只有马青图才能看透自己设下层层的伪装,从壁画的最底层看到红云的面孔。
这就是马青图那幅为人所知的作品——《梁辞祝去》。
而如今,他隐藏在耶稣脸上的秘密轻易就被猎人破解,对此,马青图并不感到难堪。相反,因为两个人并没有多少交集,加上以后很可能不再相见,他反而庆幸猎人的出现,他需要这个半生不熟的朋友来识破自己觉得不甚光彩的隐秘,就像犯下罪孽的人需要牧师来告解自己的懊悔,于是他一股脑儿把自己在汝兰县的经历讲了出来。在外人看来,关于妻子面孔的那段经历或许是个美好的故事,但是从艺术家的角度出发,那种因巧合而得来的灵感,所带来的除了频繁的后怕,还有轻微却挥之不去的羞耻感。
马青图说:“我现在需要一张背叛者的面孔,如果不能在八月底把这张脸画出来,那么我对张牧师和许先生许下的诺言就无法实现了,那时候我就只能对着镜子把自己的面孔画上去了。”
而猎人说:“既然红云是你的缪斯和爱人,如果你正饱受创作的瓶颈和精神的困扰,那么就不妨抽空回家一趟,见一见自己的妻子。”
猎人离开前,在马青图的宿舍看到了那把猎枪,隔着从未打开过的牛皮纸,猎人一眼就认出它来。马青图嗤笑了这把猎枪的无用和累赘,打算将它归还给猎人。猎人当即就拒绝了,说如果要还,也应该把枪还给路奈,而猎人已经收过路奈的钱了。马青图并不喜欢喝酒,他把猎人赠送的烈酒,一瓶转送给了许先生,另一瓶随行带回家乡,准备送给路奈。
<h3>犹大</h3>
第二天一大早,依照马青图的要求,许先生安排教堂食堂的李师傅开车送他去荷木县汽车站。公共汽车在中午就抵达了市里的火车站,马青图却只能买到第二天早晨的火车票。折腾到第二天黄昏,他终于走出故乡冷清的火车站,踏上了这块阔别八个多月的微红色土地。
正是入夜的时候,和上次归乡一样,马青图打算先去看一看路奈。大路一侧是砖红色的建筑,一侧是翠绿色的田垄,让他感叹故乡万物迷人的色彩。当目光回到正前方,靠着黄昏的光线,他看到红云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大路上,还没来得及喊住她,红云就拐进了一道胡同里。
那是通往路奈家的小路。
马青图的脚步犹豫了,他甚至为自己瞬间的胡思乱想感到羞耻。他迈着急促的脚步,却不敢发出过大的声响。隔开胡同的拐角,他像做贼一般向里面窥望。百米以外的红云并没有觉察到这束追寻的目光,她头也不回地走到路奈家门口,消失在暗红色的砖墙里。马青图制止自己企图跟随过去的脚步,他横穿到大路另一侧,翻过路边田野里筑在泥巴矮墙上的篱笆,跌落在潮湿的泥土上,他喘着气坐在了视野开阔的一处井旁。
三个小时过去了,月亮从山坳升到头顶,旋转的星斗撒到了山后的天际,红云还没有从胡同里出来。马青图盯着那道胡同,双眼因凝视而酸涩。他抹了把脸,把背包连同猎枪卸下肩膀,放在井盖上,又从包里取出那瓶藏民自酿的烈酒,他一点点拧开瓶盖,酒精的味道变得浓烈,蒸腾开去,仿佛有魔鬼要逃出瓶口,他赶紧拧上瓶盖,又把瓶子塞回到背包里。
马青图在混乱的蛙鸣虫叫声中凝视着那条胡同,一段段浮云飘过来,遮挡了星月,视野中渐渐盛开了黑色的花朵,他的听觉苏醒过来,听到了远处一虫一雀的轻微响动,蜘蛛在织网,蝉虫在蜕变,偶尔从大路走过的脚步声像踏在耳膜上一般响亮——那些都不是红云的脚步。马青图顾不上蚊子的叮咬,再一次把酒拿出背包,快速拧下瓶盖,奋力地朝田野里扔去,他扬起酸痛的脖颈,大口大口喝起酒来。
次日早上,马青图在体力透支后的寒冷中醒来,背包已经湿透,裹在枪上的牛皮纸因潮湿一触即破,露出了并排的两根枪管。体内的酒精还没有被完全分解,他顾不上头痛,匆忙冲进了翠绿色的稻田里,在稻垄间蹲下身体,撒了一个小便。正在方便的时候,他又忽然笑了起来,轻轻抽了自己一个巴掌——红云肯定在夜晚降临之前的某刻就离开了,她只是偶尔过去看看路奈罢了,和他说上几句话,打发夏日的寂寥,就像自己平时那样。他又反过一只手来,准备擦去鼻尖上的蚊虫,却看到自己手臂上密密麻麻都是蚊虫叮咬后的红色痕迹和扁平凸起,就像裹着一层粉色的泡沫塑料,密集而恐怖。
他狼狈不堪地系着腰带站立起来,整理了衣装,当抚着自己被叮咬的胳膊抬起头时,他最后一次痛苦地闭上双眼,酒气出入于他的鼻孔,辛辣、躁动,瓦斯一般地在他的肺里穿梭。
一切都晚了,闭眼之前,他看到红云从胡同深处的路奈家走了出来。
红云一路走来,从胡同口拐向大路,她脸上泛着红色的光晕,结婚四年来,马青图从未见过她如此精神焕发。红云没有回家,她沿着大路,朝着山林的方向走去了。
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绳索牵引着,马青图挎起背包跟随过去。
红云来到守林小屋前,就像第一次见到马青图时的情景,她倚靠在门板上,望着无尽的山林,抽起烟来。
马青图舒了一口气息,弯腰走进了她的视野。
她对马青图的归来和突然出现后的愤怒并不感到震惊,红色的烟蒂渐渐熄灭了。
“你昨天晚上去了哪里?”
“我整晚在路奈家……”
她竟然主动承认了一切,马青图预料和未曾预料到的,她都和盘托出。事情开始于两年前,她喋喋不休的言辞就像一把不愿停歇的残酷刑具,不停地冲破马青图所能忍受的层层底线,事情的细节如同手术刀一寸寸剖去他尊严的皮肉,令其血肉模糊地暴露在绝望的荒野。
“你不该出去,我也不止挽留过你一次,”她开始总结性地说道,“上次去汝兰县就是个错误,如果你想做个负责的画家,就不应该结婚,起码不应该娶我——你知道我就是这样的人。”
他握住身后的猎枪,试图以此阻止她再说出任何歹毒的话。
理性的马青图对世间抽象的情感怀有一种天生的质疑,感性的他则企图说服自己去相信人的感情可以萌芽出温暖的善意,他告诉自己亲情不需要血缘关系来充当证据以维持牢固和长久,他愿意相信自己对别人的尊重和善行即便得不到同等的回报也必然会迎来美好的回应。可是现在,他什么都不相信了。他费尽心力浇筑的情感之墙一夜之间便危如累卵,带有否定的怀疑重新占据了精神庙宇的神龛,他耗时多年用心塑形烧制的一切陶俑都不可挽回地深陷于丑恶的淤泥里。
“你尽管背叛我好啦,但是你为什么偏偏要去找路奈。”马青图端起那把猎枪,“我坚决不许你毁了我的弟弟!”
“你还口口声声说路奈是你的弟弟?”她朝他递出一个蔑视的眼神,脸上是一种近乎得意的自信,“我是在毁他吗?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怎么确定他现在真正需要的不是我?”
世上有很多苦难,多数人的一生都难免要去经受,它们会增加生命的韧性,但是如今这种境遇令马青图由衷感到憎恨,这种没有意义的痛苦,只会徒增一个人对生命的厌恶。他朝思暮想的爱人和眷顾多年的兄弟都将离他而去,而在红云眼中,仿佛所有对他人的伤害都是身不由己的,宽容的美德甚至换不来她丝毫的歉疚。
“你走吧!滚得远远的!我只要你离开路奈。”
她仿佛在跟他讲道理似的,扬了扬嘴角,说:“别说了,是你自己不懂,我是不会离开他的。”
红云挑了挑眉毛,丢弃烟蒂,转身走进小屋里。马青图开始流泪,扳机在他右手的食指下剧烈颤抖。枪声终于响了,她应声倒在了小屋的地板上,却没有流出血来。枪膛里留下的是红圈的弹壳,一个画家根本就不该开枪,这只会让他发现自己是多么笨拙。
但是倒下的红云却仿佛不会再醒来了。
马青图背着枪去了路奈家,穿过庭院,他敲响了屋门。
“红云?”路奈开了门,他脸上的欢喜在看到马青图和他手里的猎枪时瞬间剥落,像冰冷的盘子掉在了地上。那是路奈亲手送给马青图的猎枪,如今握在他的手里,枪口对着的却是自己。无论如何都回不去了,马青图知道自己正在戴上艺术家的那顶荆棘冠,一根根硬刺刺入皮下的那些毛孔,而出乎马青图意料的是,属于路奈的那张背叛者的面孔竟然也是如此心安理得。
“没想到你会因为一个女人背叛我,这些年来,我对你一直都像亲兄弟一样。”
路奈没有勇气直视马青图的愤怒,他面无表情地低下头。
“离开她吧,让她滚出我们的生活。”马青图看到路奈痛苦地摇着头,他吼道,“你要是不肯放弃她,我这就回去杀了那个婊子!”
“你不能伤害她,你要发狠的话就一枪打死我好了。”路奈抬起头,他眼中闪过的坚毅瞬间又变得怯懦起来,“或者成全我们吧。我这知道这个要求很可耻,但是这种事本来就顾不全第三个人。”
“可我是你的哥哥啊……”马青图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我们根本就不是亲兄弟,”路奈开始猛烈地反驳,“你何必为两个不顾自己的恶人这么痛苦呢?你根本不懂爱情,你忘了,去汝兰县之前,你连一张痛苦的脸都画不好——你知道吗,你根本就不懂感情。”
“你怎么能对我说出这种话来!”
路奈向前迈开一步,使劲儿抿了抿嘴唇,说:“马青图,你开枪吧!或者成全我们……”
马青图的额上爆发出一圈剧烈的刺痛,他哀号起来,虽然枪膛里只剩下一发子弹,他还是不停地扣动食指,一声巨响过后,指关节依旧停留在扳机上,发出“咔嚓”的声响。
枪响之后,路奈就完全丧失了为爱情而献身的坚毅,他因惊吓而窒息,捂着胸口倒在地上。他的双手在胸口上乱抓一通,发现自己并没有受伤时,他面色土黄,双眼满是恐惧和绝望,嘴唇紧闭却颤抖着。因想起红云而鼓起的勇气早已消失殆尽,他忽然撕裂般睁大了眼角,疯了似的大喊大叫,跳起来撞开了马青图,踉踉跄跄地夺门而出——
那不正是马青图百思不得其貌的——犹大的脸吗?
路奈的叫喊声渐渐隐去了,马青图虚脱了一样,枪从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他不知何时竖起的头发恢复了弯曲,马青图颓废地蹲在门口,回想着刚才的可怕瞬间,他忽然有些后悔。他后悔自己喝了猎人的那瓶烈酒,虽然不过四百毫升,但里面仿佛藏着足以吞噬一个人所有宽容和理性的魔鬼。他后悔自己一开始跟随红云去了守林的小屋而不是直接来找路奈,既然一切都已无可挽回,他现在倒更愿意放过他们,成全他们自私的釜底抽薪的所谓爱情。
忽然他又将这懊恼抛诸脑后了。一切仿佛都已注定,假如用实弹打死了路奈,马青图就不会看到他在枪响之后那张背叛爱情的恐怖面孔。属于艺术家的荆棘冠终于戴到他的头上,在马青图的心里,作品之外的羁绊已被蛀为粉末,他既得到了犹大的面孔,又取得了为一幅作品画上一生的勇气,在失去亲人的绝望中他再一次体会到了作品臻于完美的欣喜。于是他撇下一切无用的杂物,仅带了一块画板、一叠画纸和一支铅笔,就急忙赶去了火车站。
<h3>耶稣</h3>
北上的火车里,三节车厢的乘客都簇拥过来,观看一个精神近乎崩溃的画家在窗边不停地绘画、思考、撕毁画纸。乘火车的十个小时里他滴水未进,车厢在后四个小时调低了灯光,看热闹的人陆续离开了,邻座的男子斜躺在座位上,盖着外套打起了鼾。他拉开窗帘,在月光下放慢了画笔的速度,路奈面孔的素描终于完成了,他看了一眼窗外闪烁的星辰,不远处伏牛山脉黑色的山体在缓缓挪动,再次回过神儿来,画纸上路奈的嘴唇仿佛正在颤抖,目光里的惊恐也在此时恢复鲜活,马青图放下了画笔,想用手去抚摩这副面孔又怕弄花了新鲜的线条,手指终于在接近画纸的无限近处停了下来,他忽然流下了两串滚烫的眼泪。
马青图回到荷木县的天主教堂。他用了一个整月的时间来完成最后的那张面孔。他放弃了完美的掩饰,除了黝黑的肤色和粗犷的胡髭,画上的犹大几乎同路奈一模一样。在这最后的一个月里,他饭量极小,几乎把自己封闭在教堂大厅里。所有人都担心他的健康问题,关于他回乡的经历,就连许先生也不敢过问。七月下旬,面色苍白的马青图打开了教堂大厅的拱形红门,久别的耀眼的阳光再次将他包围,在三十四位天主教徒面前,他拉下了蒙在《受难记》上的玫红色天鹅绒布帘,缝在上面的一朵巨大的红花坠落在地上,这幅《受难记》第一次向众人展示就赢得了长久的注视和真挚的赞颂。马青图完全不担忧这幅画的未来,而他自己却异常憔悴,迅速消瘦的体形令他的皮肤变得发皱,骨架变得嶙峋。他仿佛老了二十多岁,细长的双臂上被自己挠出许多伤口,脖子上纵横交错的抓痕一直延伸到领口里。他频繁感到额头和太阳穴处的一阵阵绞痛,就像植物根须蔓延在体内的隐痛。
八月初,马青图拿到了丰厚的报酬,却丝毫不能令他得到宽慰。如今艺术真的成了他人生唯一的意义,但在完成画作的刹那,还未来得及体验成功的欣喜,他就已经重新陷入了循环往复的困惑。他对自己近乎悲哀的幸运耿耿于怀,仿佛最近的两幅作品皆是靠偷窃得来的。对作品侥幸完成的恐惧再一次令他产生亵渎了艺术的不安。他越发确认自己本身和艺术之间并没有多少交集,他越发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一个画匠罢了。他痛哭流涕,头痛得仿佛有血冒出来,或许他应该用自己的血液为作品里的伤口上色,假如他真的做了,也许会令自己好受一些。
而故乡呢——他不打算再回到那个伤心之地。如果艺术之神只接纳不幸的人,那么如今遭受这种境遇的马青图已经足够虔诚——没人敢擅自妄断。他无家可归,艺术是他唯一渴望投入其怀抱的女神,但是她却仿佛给他了一个没有体温的后背。
马青图坐在许先生为他临时安排的公寓里。
一阵金属摩擦大理石的声响,是大门开了……如果路奈把灵魂赋予了画作中的犹大,那么自己如今所经受的折磨和将持续终生的头痛,也算是对受难耶稣的一种献祭了吧——
不,不够!这种想法简直是对艺术和宗教双重的亵渎!
一声凌厉的吱呀声,他听到屋门被打开了……一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臆想罢了,艺术面向的是精神宇宙更深层面的东西,它仅钟情于人类自己无法掌握更不可摆脱的冥冥之中的命运,命运如恒星与行星的运行规律一般宏大,岂能被一次近乎不幸的侥幸所企及?
急迫的脚步声就像石头砸在了地板上,他听到脚步声穿过客厅,进入卧室,伴随着一声类似呻吟的愠怒停了下来……那是路奈的声音,他像飓风一样跨越千里的距离,闯到了马青图面前。
“你这个杀人凶手!”
红云死了,她腐化在了守林的小屋里。
形销骨立的路奈就像一具饱经诅咒的骷髅,他双眼通红,眼泪不停地滴落。他的双臂如两截枯柴,支撑着那把冰凉的猎枪,仿佛同其生长在了一起。
“是你杀了她!你明知道她是我的一切……”
不过短短的一个月,曾经再熟悉不过的两个人如今只能靠声音才能确认对方的身份了。
“路奈,你知道吗……”面对路奈的突然出现,面对路奈手中的那杆猎枪,马青图眼中闪过的竟然是一丝如释重负般的欢喜,“这样一来……我的作品应该就算完成了吧。”
他并拢双脚站立起来,面向路奈,一点点展开双臂,两只手无力地低垂在高举的小臂末端。一声枪响过后,他感觉自己摆脱了孱弱的躯体的枷锁,缓缓地倒在了无尽的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