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走进阿托纳的帐篷,取出自己精致的金属器具,翻开一截指骨,他说:“这是十五年前的尸体。”他拿起那只怀表,拧上发条,它开始转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h3>1965年,阿美嘉的戒指</h3>
1965年,这个世纪已经老去。三十五岁的阿美嘉梦到二十年前,1945年的那个冬天,十五岁的姑娘还喜欢咀嚼简单的童谣,像一个女孩,从不发育。第二共和国正式成立,人们纷纷走上街道,等待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阿莫多陷在轮椅上,与之浑然一体,他想起1900年那个正午,那个翻滚的头冠,还有那片红色。阿美嘉站在铺砌街道的一块巨石上,感觉小腿发痒,低头看到一株植物,它钻出石缝,碰到她的身体,冰凉如雪。此时,太阳已经升起,阿美嘉的注意力被植物占去,她看到它的顶端,正生出鲜艳的花来。那天,她见到了父亲的骸骨和他的两件遗物。,由一个退役的士兵捎带过来,骸骨装在一个布袋里。
1950年,二十岁的阿美嘉和一个男人结婚,继承世纪庄园。男人深爱阿美嘉,同意搬来庄园居住。阿莫多不用打破鸡蛋,他说:“爱情就像两只杯子,把你的酒倒给她,把她的酒倒给你,阿美嘉没有杯子,你不能承受。”阿美嘉的婚礼上,新郎接过她的左手,为她戴上戒指。阿美嘉的戒指,是她父亲阿托纳的遗物,送到戒指店,熔掉,浇铸成这枚新婚戒指。婚后的阿美嘉变不成少妇,她童心未死,像一颗坚涩的苹果,无处下口。
第二共和国的律法千奇百怪,人们感觉活在童话里,但是并不美好。政策逐一下达,对于阿美嘉,有两件事情让她记得清清楚楚。世纪庄园被查封,因为它太陈旧,是共和国以前的事物,应从记忆中抹去。查封的队伍把庄园搬空,砸坏了几根石柱,屋顶没有塌下来,他们就撤离出去,在每一个门口都贴满了封条。世纪庄园的仆人被逐一解雇,各自回家,阿美嘉和家人生活在庄园一角,一个新建的仓库里。1951年年末,阿美嘉在狭小的卧室生下一枚蛋,排球大小,洁白光滑。丈夫再难承受,他寻不到阿美嘉的爱情,也得不到下一代的希望,他抱怨说:“这就是没有发育的女人,阿美嘉生下的杰作,一只蛋,就像没有感情的鸟类。”当年秋天,他报名参军,从此离去,没有音信。
那枚蛋摆在仓库里,一直以来,由阿美嘉和她的母亲悉心守护。
1965年,第二共和国出现感情危机,陌生人之间无法建立信任,人们的双手像一块块同极的磁铁,还未相握便开始排斥,这种症状瘟疫一样肆虐全国,无人幸免。一天清晨,阿美嘉找到父亲的怀表,她转动发条,当天,音乐响了二十二次,断断续续,没有次序。第二天,怀表停走,阿美嘉摘下耳塞,把它锁回抽屉,不再打开。“这是坏掉的,音乐会胡乱响起。”她说。
从此,阿美嘉开始发育,在她的身上,出现耸动的胸脯,纤细的腰肢,散发出让男人为之迷醉的气息。一条青色的静脉出现在手腕,三十五岁的阿美嘉宛如处子。温暖的四月份,擦拭完枕边的巨蛋,阿美嘉亲吻阿莫多的眉毛,打开仓库,独自走出。
很快,阿美嘉爱上一个青年男子,起初平凡普通,之后独一无二。他们的手掌之间没有斥力,反而吸引。她享受到并马上沉溺于作为一个女人的无限乐趣,接收到往日会忽略和不得理解的微妙的情感表达,她敏感得像一只软体动物,听到情人的呼吸,碰一下她就会立刻融化。五个月后的晚秋,听到死亡脚步的逼近,阿美嘉没有一丝悔意,她只是分不清楚,是他们的手掌之间先有引力,还是他们的灵魂之间先有爱情。
她把他带到世纪庄园,这里已经彻底破败、荒芜。他们撕开一张张封条,折成飞机,相互投掷。古老的树木已被砍断,留下一截截地桩,那棵枯死的樱桃树原地伫立,地下埋着的尸体。阿美嘉说:“我不知道它是弟弟,还是妹妹。”就像她生下的那颗蛋,没有性别。他们在这里拥抱,她把双臂探入他的衣袖,一根根去数,数不清他的肋骨。他抽出她的左手,看到她的手指,说:“结婚戒指吗?”阿美嘉的心里产生一种恐惧,她从未产生过的,那种细微的恐惧可以惊心动魄,她说:“对!”阿美嘉从他眼中看到软弱,只要他想,就能找到无数个理由原谅她,事实是,他真的想。阿美嘉抽出另一只手,摘下戒指,把它戴到樱桃树的一根枯死的树枝上。
他们接吻,戒指所在的树枝上开出花来,樱桃花向整棵树蔓延开去,花朵从树梢开到树干,开到根下的泥土里。枯死的樱桃树恢复生机,阿美嘉的戒指陷入枝干,无法取出。
阿美嘉怀孕了,她解释说,自己的情况是有感而孕,就像童话。她从未和情人做爱,又如何怀上他的孩子。感情危机的共和国热衷于消耗他人的悲剧,享受他人的丑闻,阿美嘉的事迹不胫而走,人们走在街上,称她为荡妇、产蛋的鸡、骗子、女巫、破鞋,阿美嘉承认的称呼是,出轨的女人、战犯的女儿。
第二共和国的律法为此翻开,阿美嘉的情人被调去一个破落的村庄,不得返回。多年以后,原居民的后代搬去城市,而他结婚生子,延续下来的后代被视为原居民,在新世纪,受到城市的排挤和歧视。那天有雨,阿美嘉送情人挤上火车,他异常冷漠,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那不是我的孩子,告诉我,我是在替谁受罚?”爱情的分量敌不过谣言,如果他不相信,她就无能为力,阿美嘉想。此时,火车鸣笛远去。
阿美嘉踱步回去,她淋了雨却浑然不知,回到世纪庄园,身上的雨水擦拭不掉,永远保留,她病了。四个月后,晚秋,阿美嘉躺在床上,皮肤的潮湿渗透床铺,床铺的潮湿渗透木板,阿美嘉的床上结出一朵朵蘑菇,彩色,无毒。深夜一点,她产下一个五个月大的女婴,阿美嘉死去,身体像水一样透明,皱巴巴的胎儿在体外继续发育,成形,啼哭。依照家谱,她叫阿希洁,世纪庄园的新主人。十六年后,1981年同日的深夜一点,阿希洁的外祖母,阿美嘉的母亲,阿托纳的妻子在睡梦中死去,从床面上一米的空气中飘落、安寂。
<h3>世纪末,阿希洁的怀表</h3>
1999年年底,阿托纳的后裔,阿莫多的子孙,阿托纳将军的外孙女,阿美嘉的女儿,世纪庄园的女主人阿希洁三十四岁,又有一堆废墟等着她去重建。
阿希洁是个早产儿,生命既是偶得,就大可挥霍。第二共和国迅速改变,从1980年开始,逐条修正过往的律法,共和国颁布过的律法多得让她自己惊讶,如此修正,还需一个世纪。第二共和国在一次次扭曲和恢复中,逐渐显露出第一共和国的模样,只有阿莫多能够辨认,因为见过第一共和国的人,除了他,其他人都已死去和失忆。阿希洁和时代产生共振,共和国每修改一条律法,她便改变一次言行举止。现代化君临共和国,人们走在巨石铺就的街道上,被电视机、汽车、名牌服装、速食快餐,这些新事物接连轰炸,感情危机渐缓撤离,往日的社交习惯却未曾重现,阿希洁只能探索出一套仅属自己的伦理价值,一边遵循,一边打破,阿希洁时刻不忘自己是个早产儿,挥霍生命。
阿希洁提前发育成熟,她涂脂抹粉,衣着性感,共和国修改了法定成人年龄,从二十岁降到十七岁。1982年深秋,阿希洁来到一个陌生英俊的男人家里,欢度十七岁生日,零点的钟声响起,她和他做爱,房间里的桌椅板凳随之叩响地板。社会风气逐渐逆转,一夜情不再新奇,第二共和国的人口悄然增长,不到二十年,便引起一次人口爆炸。
世纪庄园的仓库里住着老态龙钟的阿莫多,他已经看淡生命,可以一连几天不吃不喝,待在黑暗里,就像轮椅上的一个零件。阿希洁来到仓库,洗净手绢,擦掉阿莫多身上的尘土,捧出阿美嘉留下的巨蛋,在上面彩绘,画出对比强烈的彩色线条。阿希洁打开一个陈旧的抽屉,看到阿托纳将军留给阿美嘉的怀表,她拿出来,推上抽屉。抽屉缝隙溢出1965年的空气,她听到母亲阿美嘉的声音,那声音说:“这是坏掉的,音乐会胡乱响起。”阿希洁转动发条,怀表正常行走,她把它擦净,放进口袋。
阿希洁出门的时候,怀表响了一次。她坐进咖啡店,怀表响了一次。她吃三餐时,怀表皆准时响起。阿希洁上班的时候,怀表响了五次。她和新交的男朋友做爱,衣服丢在床下,口袋里的怀表小心伴奏,和她的心脏一起欢跳。阿希洁再难放下这块怀表,她不知道,是怀表有灵,还是自己的生活已经如同这块机械。
1990年,阿希洁结识一个蓝眼睛的西方人,她叫他蓝眼睛,和他做爱。蓝眼睛说:“这个城市缺少一个酒店,缺少一男一女,两个酒店老板。”于是世纪庄园被唤醒,重修、栽种树木;请来建筑师,在原有拆不掉的废墟上逐一创作,填补;请来画师,在天花板上即兴描绘。世纪庄园变成一座酒店,雇来往日仆人的后代,虔诚接待每个顾客。看到他们的成就,阿希洁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蓝眼睛的额头,蓝眼睛说:“你为什么不想结婚,拥有自己的家庭。”阿希洁说:“第二共和国出生的孩子,不相信爱情,不承认婚姻。”
世纪酒店的大门上缠绕的不是南瓜藤蔓,是一串彩灯,跳动闪耀,不分昼夜。一个老人走到柜台,拍响手铃。服务员说,请您先登记。老人说,我要见你的女老板,这座庄园的主人。老人是阿希洁母亲阿美嘉的丈夫,战争永远在打,因为年迈,他从境外战场退役归来。他看到阿希洁,说:“你的脸,和你的母亲一模一样。”因为在他的记忆里,阿美嘉从未发育,从而陌生了这个身体。阿希洁带他来到仓库,阿莫多瘫在轮椅上,他给阿莫多鞠躬。阿希洁指着桌子上的彩蛋,说:“这才是你的孩子,我没有父亲。”
1999年,阿希洁怀孕,不知道谁是孩子的父亲,元旦前夕,酒店歇业,阿希洁临产,怀表响个不停。阿希洁躺在自家卧室,医生拿出精致的金属器具,从她的下体取出一个男婴,擦去身上的血污,用棉毯小心裹好。医生回过身,看到阿希洁的肚子重新凸起,说:“还有一个。”他又取出一个男婴,擦去身上的血污,用棉毯小心裹好。这两个婴儿动作一致,灯光之下,没有影子。医生走后,蓝眼睛走到阿希洁床边,说:“他们正在赶来。”阿希洁说:“谁?”蓝眼睛说:“你知道的,针对人口爆炸的律法,一个女人只能拥有一个孩子。”阿希洁说:“我知道,可是新的律法已经颁布。”蓝眼睛说:“是有了新的律法,不过要在明年生效,也就是明天。”阿希洁开始惶恐,说:“现在是几点?”她从桌子上拿起怀表,时间是1999年12月31日23时37分,和正在奔跑的秒针。阿希洁说:“怎么会这样?他们会带走谁?”蓝眼睛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婴孩,说:“不知道。”阿希洁继续说:“他们会怎么处理?”蓝眼睛说:“溺死。”
两个男人走进阿希洁的卧室,每个人手里有一只氢气球。阿希洁说:“请你们再等两刻钟。”他们走过去,把气球线放在两个婴孩的手心,婴孩本能地抓紧细线,不再放开。阿希洁说:“干脆杀了我吧。”一人登记,另一人弯下腰,抱起一个孩子,转过身去。还未离开,怀里的孩子突然僵硬,额头上生出一条裂纹、扩散,瓷器一样碎裂塌陷,变成水银色,掉在地上,如一面破碎的镜子。阿希洁身边的婴孩有了影子,开始哭泣,气球飞上天去,在炽热的灯管下爆炸,冒出蓝色的火焰,两滴水珠掉下来,滴在地板,是氢气。火焰顺着电线点燃每一个墙角,熄灭全部的灯光,火舌瞬间爬上最高的楼层,剥下壁画,引爆电器,咆哮着攻下整个庄园。蓝眼睛抱起婴孩,撑起阿希洁产后虚弱的身体,走到庄园的仓库,这里没有通电,里面永远安全,轮椅上的阿莫多隔着窗口,已经向外注视良久,那是观察火势最好的位置。
世纪庄园将被烧成装修前的模样,不多不少。阿希洁说,又一笔挥霍。蓝眼睛抱着婴孩,说:“不用担心,我们有财产保险,只不过,这次修复需要更多时间。”一根石柱在大火中倒塌,仓库跟着大地一起颤抖。
桌子上,阿美嘉产下的巨蛋,保存了48年,像花瓶一样震落地板,碎裂成片。破壳而出的是一段歌谣,阿美嘉的童声,从地上蒸腾开去,想要听清还需用耳朵捕捉。在阿希洁的世界,那颗巨蛋太过熟悉,又太过神秘,现在毁灭,除了遗憾,她不知道应该悲伤、平静,还是欢喜。看着破碎的巨蛋,轮椅上的阿莫多吸进此生最后一缕空气,他说,我已经活了120岁,看腻了新面孔变旧,旧面孔消失,请把葬礼办成喜丧。一百年来,欢庆死亡,哀叹新生,是世纪庄园洗不去的诅咒。此时,阿希洁攥紧的右手里,音乐响起,新世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