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们学校放暑假,父亲托康叔开车来学校接我,康叔义不容辞,带着小林婶子和我六岁的堂妹驾车来到我们学校。他没想到我如此热爱阅读,整个寝室里摆满了我网购的图书,摆得杂乱无序,所以他有很多书要搬。
康叔见之大叹一口浊气,道:“大侄子,看来你平时也喜欢写文章?”
我说是,康叔就说:“那你跟我还挺像。”
我以为康叔有鼓励我的嫌疑,后来他说:“所以你将来也会变成驾校老师。”
那天康叔和我的室友帮我把一捆捆封好的书抬到楼下汽车的后备厢里,小林婶子则跟我另一个室友聊得开怀大笑。后来寒假的一天凌晨,那个室友突然给我发来短信:“完了,我发现我爱上你那个婶子啦。怎么办呀?”
那天我们疾驰在回家的省道上,康叔说,问题就出在耳朵上,还有那个男人的腰板和他儿子的一样直,这说明那个男人当过兵,一个当过兵且没有左耳垂的中年男人——康叔说:“叶水鱼只会对他说一句‘Fuck off, Motherfucker’(去你妈的,浑蛋)!”
<h3>叶乔</h3>
探究到此事缘由,康叔不得不提到我二爷爷,用来声明“以下只是转述,非我亲眼所见”,不然我就会对小林婶子说:“你看啊小林婶子,开车都挡不住我三叔胡咧咧!”
康叔说到叶水鱼的父亲叶乔。
叶乔是樊阳市人,在师范学校当助教,1959年被组织下放,同他妻子一起来到下弦庄,经组织开会商讨,叶乔被安排在小学教书,他妻子则负责学校的伙食后勤。叶乔教书那几年,有几个当过兵的混混天天去教职工菜园偷菜,夏天偷苦瓜,冬天偷白菜,叶乔的妻子束手无策,便找来了叶乔。叶乔温文儒雅,刚开始企图和那几个人“摆事实,讲道理”,后来便要长叹“秀才遇到兵,有理难说清”。此后叶乔见到他们便会破口大骂,不过这办法效果甚微,叶乔一骂他们就跑,最后告到村委会他们也死不承认。迫不得已,叶乔就从班里找来了几个会打弹弓的孩子,让这些孩子每人拿着一只弹弓(叶乔为他们改善了弹弓的橡皮筋和支架结构,使得它们更易瞄准,且更有威力),准备一包碎石子,天天埋伏在篱笆菜地,看到混混来了就射得他们落荒而逃。
没过几年,叶乔戴着涂有“打倒叶乔臭老九”的牌子被人押去批斗会,那几个混混便成了批斗会上最犀利的角色。他们撅起叶乔的胳膊,像在对付手撕鸡,一下子就能把肩膀撅得噼啪乱响,所以叶乔参加完批斗会两条胳膊往往都会脱臼,晃晃荡荡垂在袖子里,肩头因而肿起好大一块,像练过肱二头肌。一次批斗会上,被问及反革命罪行,叶乔犹豫了好久,忽然挣开了一条胳膊,扭过去咬住撅着他另一条胳膊的人,咬在那人左边的耳朵上,鲜血顿时歪歪扭扭爬满两个人脖颈,吓得那人嗷嗷直叫。等人们拉开时,叶乔竟然把人家的左耳垂咬下来,且咽了下去。此举动令其他混混望而生畏,纷纷捂着耳朵咧着嘴吸冷气。
有人说:“这真是一次恶劣的先例,公然暴力抵抗,咬掉同志的耳垂,这类反革命罪行也太猖狂啦!”之后,大家就给叶乔打了一副嘴嚼子(刚开始要给他做一个二十斤死囚枷锁戴脖子上,后来得知懂得做死囚枷锁的师傅在破四旧时被人一脚踢死了),在他的上下臼齿间放一根铁棍,在嘴唇外面加一个铁网罩子,又从废旧的汽车内胎上裁下来两截橡胶绷带,从后脑勺绷紧,把这副铁嚼子紧紧地勒在他的嘴里,使得叶乔看起来如一个十八世纪的美洲黑奴。铁嚼子中间横着的铁棍勒在叶乔嘴里,时间长了,就把他的嘴唇勒得越来越大,以至于后来他死的时候目眦尽裂,嘴巴张到了后颚,像一条受惊的响尾蛇。
叶乔的死和他踢人下体有关,那段时间他被关在庙里。有个混混要恶作剧,便说:“为了保证革命斗争的枝繁叶茂,就要对反革命敌人来个斩草除根。”说完拿出一把镰刀,磨得明晃晃的,放在叶乔裆部。叶乔吓得像驴子一样大叫,次日早上起来,觉得下体剧痛(其实是被人撒了胡椒粉),又见那流氓正在窃笑,叶乔就叼着嚼子悲鸣半天,忽然跳起来,朝流氓两腿间猛踢了一脚。流氓冷不丁被踢到下体,忽然脸上退了笑意,整个人软了下去。
叶乔从此就有些神经,在大街上,一个人正在行走,忽然叶乔冲过去,朝人家下体猛踢一脚,就欢呼着跑开了。那个人被踢一脚,像漏了气的充气娃娃,慢慢地软塌下去,不能动弹了。那段时间叶乔恶行累累,把下弦庄后街小阮踢得阴囊内出血,连续几天都撒出红色的尿,还把跑去扶小阮的罗四丫头踢得小便失禁,当街流出好大一片液体来。致使大家出门都要夹腿护裆,提心吊胆。组织上提到他也要忍不住龇牙:“他娘了个逼的,身为一个人民教师,居然偷袭人家下三路!”后来一天早上,大家在街上找到叶乔,他双臂前伸,双手按地,双膝下跪,上身伏地前倾,屁股撅得高高的,像个在膜拜布达拉宫的虔诚游客。不过此时他的脸贴在地上,目眦尽裂,嘴大如盆,脑袋像个敲开的西瓜,里面盛着一半脑浆,另一半则洒在了地上。
至于是谁敲开了叶乔的脑袋,这个不好定论,因为被他踢伤下体的人太多了,每个受害者都可能是凶手,另外要说他自己敲死自己也不是没有可能。
针对叶乔的情况,组织上讨论过许多次,比较统一的意见是:可以肯定叶乔是个反革命分子、臭老九、反动学术权威,且很典型。他也犯下过严重的反革命罪行,应该与其划清界限,也应该被否定和打倒。此外,他罪不至死(没人说过要处死他)。不过这些意见是出在叶乔踢人下体之前,而当叶乔开始犯神经、踢人下体之后就是另一种情况了,这时候关于他的死活已经不再值得讨论。因为这时候的叶乔已经成了一只怪物,看到他再也联想不到反革命(联想到更多的则是劁猪刀),大家只是一方面害怕他,另一方面又讨厌他。为了上街时不必提心吊胆,大家就希望他能好起来,继续过被批斗的日子,假使美好的愿望不能助他好起来,那么此人意外死掉(比如上厕所掉进粪坑淹死)也算一个好消息,只要听者不用为他的死负责就行。后来叶乔死在了街上,脑袋像个敲碎的西瓜,大家就觉得虽然这比淹死在粪坑里令人意外,但这也算一个好消息。于是,大家表示了震惊(谋杀吗?)、遗憾(不是掉粪坑淹死的)和解脱(上街不必再夹腿护裆)之后,下弦庄很快就忘记了这个外地人。
<h3>蛇变</h3>
叶水鱼和林永奇一刀两断后就辞了理发店的工作,一个人躲在屋里,反闩了门,因而下弦庄街上少了很诱人的一道景致。小林婶子说,那段时间在小北湖家属院附近总能听到一声声抽泣,极其轻细,听得人百爪挠心,让她极想用木板钉在叶水鱼家的门窗上。康叔说,叶水鱼也很坚强,哭了一个月便解脱出来,从此,她经常戴着一只口罩,出门也不去理发店,而是穿着大褂,系满了扣子,提着挎包,去公园给老人和小孩义务理发。
康叔说,关于叶水鱼吓死路人一事,有待具体分析。
那天叶水鱼在公园门口给一个老人理发,那老人叫老赵,人中上留着一小撮白胡子,像晚年希特勒。前年中过风,如今坐在轮椅上,又很像罗斯福。两个人身边歇息着一个老年吹唱团,每人屁股底下一个马扎,地上排列着二胡、铜锣、铜铙、唢呐、梆子、竹笛、牛皮鼓、低音炮,负责对唱的老头、老太正喝着春茶。
轮椅上的老赵说:“小叶子,你干啥老是戴着个口罩?”
叶水鱼就说:“长得丑,怕吓到人。”
老赵不满地咳了一声,说:“别说这话,哪个不知道小叶子长得好看。”
叶水鱼就说:“那是以前啦,现在可变了样,怕吓到您。”
老赵拍了拍胸脯,道:“我当过兵,看过被手雷弹炸到脸牺牲的战友。你说你能吓到我,就让人觉得不得劲儿!”
“那你就看看吧……”
叶水鱼放下了电推子,把口罩从耳边拿下,伸出一张没鼻子、裂缝嘴的鬼脸在老赵面前。老赵腾地往后一挺,把轮椅翻倒在地,整个人也趴在地上,随后瞪圆了眼,嘴里“哎呀”叫个不停,伸着两臂往远处奋力爬去。
老年吹唱团见老赵趴在地上,纷纷弃了马扎凑过去,正要扶起老赵,叶水鱼跑过来,抬头扫了一圈,吹唱团的人便松开扶着老赵的手,一个个尖叫着跑得脚不点地,顷刻间人跑光了,地上满是凌乱的乐器。叶水鱼四周清了场,只剩下老赵一人还在地上绝望地爬行。叶水鱼俯身去扶老赵,他还很不配合,像一只猫,总是往反方向使劲儿,要兀自爬去公园的冬青丛里。叶水鱼就说:“说了会吓到你吧,还不相信。”
康叔说,大概就是这个时候,对面街道上有个女人在等红灯,一眼把叶水鱼看进去,叫了声“哎呀”就昏死过去了。女人被救醒后说看到蛇精捕食老头,从此夜夜失眠,患上了精神衰弱症,后来爬楼梯时脚一崴,就摔了个颅内出血,死了。康叔说,当然那个女人的死和叶水鱼有着莫大的关系,然而若直接说是叶水鱼吓死了她,就仿佛是叶水鱼趁其不备从身后拍她肩膀,有意将其吓死,这么说可真是非常不妥。
关于叶水鱼变成鬼脸,康叔说,这要根据她的具体模样来推断缘由。据说她的鼻子被连根削了去,只留下两道细长的孔,没了嘴唇,嘴角咧到耳垂下,就像当年戴上了嘴嚼子的叶乔,亦像日本都市传说中的裂口女。
康叔说:“最可能的说法是飞旋的吊扇掉下来,砸到了她的脸上,故削平了鼻子,划开了两腮。”
此时,小林婶子正在做油煎牛舌,听了康叔的话,便说:“这当然不成立,因为那是冬去春来,叶水鱼怎么用得上吊扇。”
康叔说:“或许是叶水鱼发了烧,太热,故而打开吊扇取凉,不料酿成悲剧。”
小林婶子说:“这么说简直就是放屁,如果是吊扇砸了脸,后来变蛇一说又该怎么讲?”
康叔说:“变蛇肯定是胡咧咧的,怎么你还信啦!小林,为夫真为你的智商‘捉急’呀!”
小林婶子从油锅里捞出铲子,还滴着滚油,走过来伸到康叔额头前,道:“你在那里放什么狗屁,你再说!”
康叔吓得面如土色,大叫:“你干吗?!哎呀!快拿走,烫到啦!哎哎,知错啦,我知错啦!”
小林婶子对叶水鱼变鬼脸一事也是颇有微词,按照她的意思,叶水鱼如何丢了鼻丘、划开两腮并不重要,关键叶水鱼在事后的态度。小林婶子说叶水鱼变成鬼脸后不但没有寻死觅活,反而变得愈加豁达,所以推测是叶水鱼自己把自己弄破了相。
康叔说,这么说,这缘由定是和失去情人有关,康叔说年轻人最容易迷失在情和爱的迷雾里,当然被爱情折磨的人不一定非要割掉自己的某个器官,但是如果有人无缘无故割下自己的鼻子、划开自己的两腮,用“为情所困”来解释倒是更加容易让别人信服。
说到年轻人的爱情,康叔就歪了头,黑眼珠在眼皮下面打转,一副要开始胡咧咧的架势。康叔刚开始接近小林婶子的那些时光,每天早上他起了床,下体阳具的位置都会高高耸起,把内裤支撑起来,像搭着一小顶印第安式帐篷,场景蔚为壮观,所以康叔对男女之间那件事也充满了渴望。不过,等康叔和小林婶子在雪夜好上之后,目的虽是达到了,却不能说康叔单是为了这事才去接近小林婶子的。
其实事实应该如此解释,那天小林婶子在一片苍茫中坐车赶去樊阳市外郊看望他,康叔看她下了车,踩着雪地,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自己面前,低了头哈出一团团白汽。而后两个人来到屋里,小林婶子脱得只剩下小背心钻进被窝里,康叔看着她的脸颊、胳膊和乳房,忽然觉得眼前这是多么神圣的一件事物,于是他就庄重地说出了“咱们的生命好像是倒过来活的”那段话,于是,随之而来的性爱就也变得十分庄严(对此我很是不解:“庄严?难道我小林婶子是圣彼得大教堂吗?”),我想此时此刻,假使上帝把男人性交和女人分娩的体验做一下调换,康叔也将义不容辞地爬到小林婶子身上。
我念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我的留学生女友Winter Thurman总是约我去校内的湖边亲热,等我过去了,她搂住我的头就是一阵狂吻。她的身体散发着一种很像奶腥气的熟悉味道,我以为是她乳房的味道,不过当我从她腰间嗅去,也能闻到相同的气味,这让我为之着迷。于是我撒了个谎,说:“我喜欢你身体的味道,闻起来就像草莓。”她则说:“Oh, really?It’s my sanitary napkins(是吗?那是我卫生巾的味道)。”
我在念大学三年级时写过一些文字,其中便有关于叶水鱼的故事,然而不过寥寥几句:“下弦庄有叶氏女,幼时泯然无异处,及长成,貌美而体态卓然,尝袒胸露股,邑人奇之,竞相往而观之,后为林氏所猥亵,竟倾心之,至二人感情渐笃,又闻林父为叶氏之世仇,故而叶氏大戚,汪然垂涕不能止,后以利物割面,尽去其鼻,又剖其颊,成鬼魅之相,邑人不相容,终而化为一蛇,涉湖而去。”
关于叶水鱼最后变蛇一事,我听过很多版本,比较有头有尾的是说,叶水鱼在公园吓坏了老人后便极少再去同别人接触,或一人关在屋里,或一人独坐在小北湖畔。
一日,林永奇骑车来到小北湖畔,找到了叶水鱼,说:“我爹说了,他的耳朵是在战场上被老鼠啃掉的,跟你爹没关系。”
叶水鱼只是摇头,说:“说什么都没用啦,我现在已经变得丑啦,你没有听说吗?”
林永奇拍了拍胸脯,说:“我听说了,可我爱的不是你的外表,我像朝圣者一样,爱的是你内在的庄严,所以,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一样爱你。”
叶水鱼说:“能不能别那么肯定,这样吧,你看了我现在的样子,要是还能接受我,我也就不再去理会世仇的事啦。”说着取了口罩,把脸伸在林永奇面前。
林永奇看到叶水鱼的脸,眉心渐渐聚出一个小拳头,等那张鬼脸咧开了嘴要说话,林永奇终于大叫一声:“哎呀!别过来!你不是叶水鱼!”边喊边捂着眼,从指缝里看路,车也不管就跑掉了。
叶水鱼看着他逃跑的背影,叹气说:“我就说吧,你接受不了。”说着脑袋和双手摇摇晃晃缩进了领口和袖子里,整个衣服坍塌下去,成了一团皱巴巴地堆在地上,随后一条白蛇从领口钻出,爬过草地,往小北湖对岸游去了。
另外,还有人说,叶水鱼吓死路人后,老赵也变得精神恍惚,看到女人戴口罩就要从轮椅上翻倒在地,朝着遮蔽物拼命爬去。
叶水鱼因而不好意思再出家门,后来下弦庄便有谣传,说住留胄庄的鬼眼巫婆曾放言,说十七年前有蛇精从她父亲的镇妖瓶里逃去,要来人间浪荡一回,时间和方向都和下弦庄的叶水鱼相吻合,故而又很像事后杜撰。基于这个谣言,便有人集群去叶水鱼家敲门,大家拿着绳套和铁钩,要擒拿这个蛇精转世。
人群在叶水鱼门前集合完毕了,拿绳套的人说:“这是谁做的绳套,结实不结实?”贩猪的老刘则说:“能套住二百斤的老海猪,不管猪怎么蹿都不脱扣,你说结实不结实?”那人就说:“咱们要套的可是蛇精,不是老海猪。”老赵就说:“你去用捕蛇的竹篓。”
于是大家去敲门,结果敲开了,只见一条白蛇夺门而出,摇头甩尾扫倒了一片人,往小北湖射箭一般逃遁而去了。
对此,康叔说:“真是狗屁乱蹿。”
在这个版本里,林永奇也没有再找叶水鱼,叶水鱼变蛇也成了聊斋故事。若再刨去那个的传言,就会显得不了了之,十分无趣。对此我也没有办法,小林婶子是距离真相最近的人之一,她也是说虽有谣传万千,而我们能够亲眼所见的事,都无聊透顶。
现在康叔住在带有电梯的小区楼上,即便刮来沙尘暴,小林婶子也不必再去钉了门窗,她只会拉好了窗户,戴上一只口罩。那天我在康叔家吃中饭,吃了油煎牛舌和宫保鸡丁,小林婶子总是用一块脏兮兮的手帕给我堂妹擦口水,擦得她小脸缩成一团,一副要呕吐的样子。这期间,小林婶子瞪了一眼康叔,说,其实生活本来就是潦潦草草的,而且越活越会发现生活的无趣,或许是叶水鱼提早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一切都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了。
我如今在念硕士二年级,颇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来的爱好和琐事。我在学画画,且感觉愈加得心应手,希望将来能够重画一遍《叶水鱼传略》,我想应该会比现在这本好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