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盒陷阱(2 / 2)

时间陷阱 魏市宁 4895 字 2024-02-18

“在居民楼的地下室开酒吧,是违法的吧?”

我在他旁边坐下了。

“所以我们都说这里是名副其实的‘地下’酒吧。”

他为我点了同样的饮品。我捏着杯子,低头抿了一口。

他拔下歪在酒杯上的吸管,抬手仰脸,一饮而尽。在冰与酒精的作用下,他皱起眉头,深吸了一口气,看样子开心极了。

“不要以为这是烈酒,就咂个没完,像我这样,最后半杯,一口气喝完。”

我看到他滑动的喉结:“我听说你酒量不好……”

“这不是纯烈酒,里面还兑了点儿可乐……你的那杯就另当别论了。”

我听从他的建议,把大概100毫升的烈酒一饮而尽,就在短暂的几秒钟,从脑门儿到胃里被一阵夹杂着酒精的冷气彻底贯通,所及之处仿佛迅速结了霜,又慢慢挥发出香醇来。我不得不承认,这真是一种美妙的体验。

“虽然是第一次单独见面,但是就像以前在饭局上闲聊时所说的,我是您的超级影迷,几乎看过您所有的作品。”因为了解他的性格,我并不打算过多地奉承,“马老师,想必你也知道,色情、社会戾气、消极的世界观、节奏过慢的剧情、纪录片式的拍摄方式、男女主角自杀死亡……”我掰弯了一把手指头,“这些从来都不是您一贯的作品风格,也不是狐眼视频网鼓励的影视作品。”

他放下杯子,噘着嘴唇连连点头:“你的意思是《套盒陷阱》不能在狐眼视频网付费播放了吗?”

“也不是不能,您一直都是狐眼视频最看重的合作伙伴之一,您的作品总有特殊渠道可以躲过那些烦冗的规定。”

“那你的意思是?”

“需要删改个别镜头。”

删改个别镜头,这几乎是我的口头禅。

我向他详细介绍了每一个有争议的片段,不得不承认,按照我的意思,整部电影将所剩无几。对于这种有些冒犯的提议,我当然暗自羞愧,但也没有别的办法。

“修改结尾、长镜头变短、补拍新片段……最后还能剩下三分之一吗?干脆把第一版删除,重新拍成喜剧片算了。”

我们同时笑了起来,他示意吧台服务员为我们换了大杯子。

“听上去确实很过分。马帧导演,您是一位有名的喜剧导演,消费群体也很稳定,这是狐眼视频和您签约的一个重要原因,说白了,如果就这样突然改变风格,权衡一下,其实最不利于您个人的发展。”

“我确实都是一直在拍喜剧挣钱,可我不光是一个喜剧导演。”

“您当然是一个喜剧导演,您可以看看合同上——”看到他脸上不容侵犯的神情,我懊恼地中断了自己的口无遮拦。

他大口喝起酒来。

我改口说:“可是,目前的版本,即便我私自帮您通过上线,也会马上遭到下架,甚至可能为大家惹来一场官司。”

“关于这部电影,我不仅是导演,还是制作人,也是——除了你们按照合同比例出的钱,我用的几乎全是自己的钱,为的就是……”他转了转杯子,“这是我拍给自己的电影,谁也别想删改,哪怕半秒钟。”

“那我也可以直接下结论,狐眼视频不会接受这个版本的《套盒陷阱》,如果您坚持这种立场,狐眼视频网只不过是按照合同条款放弃一部电影罢了,而您的损失就不好估计了。”

“你以为我是跪在狐眼视频公司门口要饭的乞丐吗?还是一个随便听人使唤的妓女?”

他跳下硬木的高脚圆凳,略怀敌意地捏痛了我的肩膀,忽然又弯下腰来,端起杯子,把剩下的烈酒一饮而尽,摇摇晃晃地走了。

或许我说的确实有些过分。我喝得有些多了,打车时坐在副驾驶上又吹了空调,下了车就急煎煎地跑到一个垃圾桶旁边吐了起来,待我清醒后竟然发现那是一个邮筒。次日早上,我不但要戴上口罩去清理自己吐下的污秽,也要给马帧导演通一次电话,弥补自己昨晚酒后的失礼言词。

电话响了几秒钟,通了,接电话的是昨晚那个女人,她应该是马帧导演的爱人或者女朋友。

我向她表明了身份,问她是否还记得我。

“我当然记得你,他昨晚喝多了,现在还没醒……”她的声音忽然有些怨意,“昨天你跟他谈了什么呀?他很不开心,你不该让他喝那么多酒。”

明明是他灌醉了我呀——我知道,类似于马帧导演这钟古怪的文艺工作者,他们的脾气就像小孩子一样怪异,我想——这个身份特殊的神秘女人,或许她能撬动那块顽石。

我给她道了歉,随后生硬地过渡话题,向她详细诉说了这部电影所面临的困境。她在电话那端耐心倾听,不曾打断一句,只是礼貌地用一声声“嗯”来表示理解,说完之后,我们同时沉默片刻,她说:“好,我会劝劝他的。”

“谢谢你能理解,能够互利共赢当然是最好的结果。老实说,网络电影这种新兴的发行模式,想要从中盈利是很艰难的,作为官方平台,我们实在不能再冒更多不必要的风险了。一部电影,只有在被观众看到的那刻,才能算得上真正的电影不对吗?”

“按照你的意思,要改的可真是不少呢。可是——”她说,“如果不代表狐眼视频官方的立场,你自己会欣赏这部电影吗?”

沉默足以对付这种圈套。

“那就麻烦您了。”

我仓促挂断了电话。

我回想她的问题:如果不代表狐眼视频的官方立场——我岂能不代表。

无论如何,那个女人还是发挥了作用。半个月过后,马帧导演给我传来了三段补拍的样片,它们都颇具喜剧风格,做了简单的剪辑。在发送样片的同时,他还附写了一封用词谦逊的邮件,正文里,马帧用了一种导演同影迷交流创作理念的口吻,这让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竟被悄然感动。样片里有一个明媚的新结局,马帧导演在邮件里说,他会重新剪辑整部电影,不得不说,虽然自己不承认,但是运用起喜剧元素,他更得心应手。

不管是否承认,这个深谙世故的导演在影片拍摄之初,就已经做过二手准备了,我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在影响着他的最终决断。

值得欣喜的是,他居然真的把我当成了创作交流的朋友。这让我想起八年前,自己选择电影专业时曾是多么疯狂地着迷于这种声光艺术。在大学三年级的时候,我曾查阅词典、使用谷歌翻译,甚至找来英语老师做校对和润色,郑重其事地给马丁·斯科塞斯寄了一封挂号信(当然他至今没有回信)。马帧导演的信件令我想起往事的同时,也让我惊觉:如今的我已经无法再凭个人喜好,来左右自己欣赏一部电影时的态度与眼光;虽然有违初衷,如今的我不过是在一道工作程序中,不断地削减这种艺术的无限可能。

这是多么可悲的事实。

大概在同样的时候,马帧导演的消息忽然消失了。

两个月后,我在老城区的那家地下酒吧找到了他。他穿着黑色的衣服,弯腰坐在吧台前,捏着酒杯思考着什么。当我喊出他的名字,马帧导演抬起头来,我发现他比之前老了很多,颧骨上堆积着厚厚的眼袋。他的鬓角变得灰白,声音有些嘶哑,每次呼吸都夹杂着一阵类似叹息的声响。

“小葵去世了。”

我脑海中瞬间重组了几块拼图——电话里熟悉的声音、电影后的演职员名单,那天躲在门后的女人正是《套盒陷阱》的女主演——钟小葵,她是马帧导演的爱人。

吧台前的马帧满嘴酒气,断断续续地向我透露了一些隐情:

“我们是在一个基督徒团契认识的,电影里的故事就是小葵自己的故事。

“一个演艺事业并不顺利的女演员,为了宽裕的生活,从和陌生人对视都两颊通红,一步步变成了一个职业援交女。这个连老人都来者不拒的女人,在那位拾荒者自杀后如得天启,发现自己已经四年没有等到过一部戏了——那么她还算什么演员呢,她只是一个妓女罢了。”

他说“妓女”两个字时关闭了声带,发出了有些懊丧的气声。

“当然了,她并没有像电影剧情里那样选择结束。因为我们相遇了,那是在一个新教徒团契的互助会上,我俩互相告解了自己的故事。告解还没结束,我就知道了:这是一种天意。没多久,我就爱上了她,我们都愿为了彼此把她的故事做成电影。你不知道我有多爱这个故事,这简直是为了我俩量身定制的一个契机,这部演员即是故事主角本人的电影,不但能够让她走出自己并不顺利的演艺困境,摆脱过去那种令她厌弃的生活方式,也足以让我重新寻回自己涉足电影行业的初衷——我热爱的就是这种故事,而非喜剧电影,或许这种电影并不好看,但是它深嵌于我们的生活。

“我们共同创作剧本,她选择让自己死于电影,而电影外的自己获得新生。”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我的胸口:

“上次在这家酒吧,你说的话都很中肯,或许站在你的立场上,我会更加咄咄逼人。我只是不能辜负小葵。是我自己不够坚定,从一开始就是,你来之前我就担心这部电影的命运……那晚我喝多了,一定是我回去后给小葵说了什么,第二天中午,她突然说,或许那部电影可以再做一下修改,毕竟如果不能播出,就失去了太多意义。

“我真是浑蛋,太多的顾虑冲昏了我的脑袋,我不应该相信她的话。当她主动提出要做一些妥协,我在那刻的感觉竟然是一种如释重负后的欣喜,这真是可耻。我也没有想到,当我们修改了电影的风格和结局,拍完最后一场戏,电影里的小葵开始了新的生活,电影外真正的女主角却选择了电影里她没有走完的道路。”

我没敢继续追问,他抹了把脸:

“我已经放弃了这部作品,也愿意承担你们的损失。我的导演生涯跟着小葵的生命一同结束了。我们都是失败者,我们现在的结局(或者说选择)就是我们失败后所要付出的代价。”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准备离开:

“如果抛弃工作上的立场,你能够欣赏这部电影的话,作为新片唯一的观众,我会永远记得你这个朋友。”

我不能理解马帧夫妇的选择,一个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一个放弃了自己的职业。如果在某个时刻,眼下的一切全都有违逻辑,或许就是上帝特地为你准备的某种启示(或者是魔鬼特地为你设下的某种陷阱)。我突然有了一个念头,但是我需要一点儿勇气,于是我喝了很多酒。按照马帧导演推荐的畅饮方式,我一口气喝下了四杯烈酒,感觉自己的胃正在剧烈缩小,最后变成了一块极寒的钻石,折射着四种烈酒混合而成的醇香。为了防止胃痛,我在附近的药店买了一盒止痛药,结账的时候干巴巴地吞下了两粒。

就着这股酒劲儿,我打车来到狐眼视频的办公楼,周围一片昏暗,只有四楼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再朝上望去,一弯极细的弦月悬挂楼畔,仿佛上帝夜钓时投下了最小号的鱼钩。

付了打车费,我给司机要了两片口香糖,坐电梯到楼顶的一处通风口吹了半天风,以彻底消除身上的酒气。

办公室只有一个人在值班,我走到他身后,在脸上挂起一副微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以下周要请假为借口,要求今晚替他值班。

他有些勉强,最后还是同意了。等他走后,我反锁了值班室的门,又像煞有介事地挪去一张小桌子,顶在了门后。

我打开自己的办公电脑,如愿找到了《套盒陷阱》的送审预览版——我要在这个孤寂的凌晨发布那部作品。哪怕它还不够清晰,哪怕我会遭到严厉的批评,甚至可能为此丢掉工作,或许还会招来一场官司。我也知道,它会在七个小时后被上早班的同事删除。但是,当传输完成的提示音响起,一切为时已晚。互联网的高速下载与共享会赋予它无尽的生命,我想,到了那个时候——“任凭神鬼的怒气,任凭时光的蚕食,任凭无限的刚刀与烈火,一切都不能再将它化为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