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闹钟(2 / 2)

时间陷阱 魏市宁 3772 字 2024-02-18

我的朋友抱着书和闹钟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单身公寓。

闹钟响亮的嘀嗒声不紧不慢,孙海路把它摆在了自己床头的书桌上,每天晚上,孙海路都能感觉到,仿佛有一个士兵在自己的脑子里“哒哒哒”地走着正步。

事情发生在考研前一周,那天凌晨,孙海路脑子里的士兵突然停下了脚步,我的朋友欣喜若狂地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他打开床头灯,把闹钟捧到面前,他看到那根秒针果然停在那里,仿佛时间静止了,四周变得出奇的寂静,寂静得让他的耳朵嗡嗡作响。

在宏大寂静的序曲之后,温和舒缓的音乐慢慢奏响了,我的朋友想起了书摊老板的话,他翻到闹钟的背面,伴随着音乐声在耳边的环绕,把眼睛凑了上去。

没有人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我想,那肯定不再是万花筒。

那天凌晨,我的朋友孙海路被送去了医院,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所有的感官都疼痛难忍,他的脑袋涨得要撑破颅骨,他犯了癫痫病一样在床上抽搐着嘶喊。

幸运的是,第二天他就从疼痛和抽搐中恢复过来,经过半夜的挣扎,他躺在床上,一条胳膊搭在床边,如塑胶模特一般僵硬。那天中午,我们去医院探望他的时候,孙海路一言不发,我们看到他虚弱的身体,他的头发变得灰白,他的四肢变得干瘪,他抬起头来露出一脸痛苦的皱纹。

他好像变老了。

出院后的孙海路变得沉默而颓废,他的身体已经恢复正常,但是因为拒绝进食,医生只好不停地往他的静脉中输入葡萄糖。他时常呕吐,出来的是一些黄色的液体和大口大口污浊的空气。我的朋友像魔术师手里的杯子那样,摆在桌子上,不需添加,却能够不停地往外溢出清水。

我们知道,被孙海路删除的所有记忆都回来了。

就像把文件从回收站里一下子还原到电脑桌面上,让人手足无措、眼花缭乱。

<h3>懦弱</h3>

起初,我们都担心孙海路会错过自己的考试,幸而快速的康复使我们再次放下心来。然而,最令大家错愕的是,此后的孙海路性情大变,他居然主动放弃了自己的考研计划。出院的孙海路再没有回过学校,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校门口的书摊旁。那时候,我和自己的同学结伴走出学校,我们看到孙海路正在和书摊的老板低声地交谈,末了,他颤抖着把那个闹钟放回破旧的书堆里,它又在嘀嗒嘀嗒地响了。

“孙海路,找回记忆的感觉怎么样?”

孙海路苦笑了一下,说:“完整、沉重、羞耻。”

“我们应该忏悔,而不是忘记。”老板也跟着苦笑了一下。

孙海路终于忍耐不住,问道:“你是如何得到这座闹钟的?”

“你还记得那个女孩的父亲吗,他是心理学教授和洋货爱好者。他和我们一样,也可以选择忘记,但是他选择了铭记,所以我们也别想逃跑。孙海路,你现在应该明白了,就像命中注定一样,我们早晚会有这么一天。有些事,并不能靠简单的忘记就能够摆脱的。是那女孩的父亲把这座闹钟寄给了我,那天上午,看到他的名字我就知道这是一个被我删除的人,而且是一个很特殊的人,我不敢打开包裹,每天晚上,我都能听到包裹里发出来的响声。一天凌晨,它突然停止,我太过好奇,就打开它,我看到了这座闹钟,我听到了温柔的音乐。看完那个猫眼我就恢复了记忆,而且,不仅恢复了那天河边的记忆,我还恢复了……”

孙海路说:“还有其他一切,只要是自己删除的、羞耻的、尴尬的、懦弱的一切。”

“但是还有什么能敌得过河边的那次。孙海路,我们是错的,其实你我都知道,删除任何一段记忆都是懦弱的表现,而且,删除任何一次记忆都会让我们变得更加懦弱,就像吸毒一样,会上瘾,会把一个人击垮。关键是,那个闹钟,它还会改变我们的心智。”

孙海路放松下来,说:“它让我们想起过去,还让我们失去了对未来的激情。”

“但是,我想没那么简单,”他继续说,“改变你心智的不是那座闹钟,而是被你掩盖的过去。”

孙海路想了想,说:“是啊。”

“我想你应该已经释然了,不妨重温一下被自己藏起来的那些时光。”

我的朋友孙海路想起了自己在高中时候的那段记忆。

高中时代的孙海路喜欢在周末的黄昏去河边钓鱼,以此缓和紧张的学习生活。在河边,他认识了一个和自己一样懂得删除记忆的中年男子,那个人的职业是收购旧书,他们结伴垂钓,很快就成了好朋友。

孙海路删除记忆的方法是用挖耳勺长时间地放在耳朵里,而那个中年男子说,自己的方法则是把针尖放到接近瞳孔的无限近处。

在那个黄昏将尽的时候,他们放生了自己钓到的鱼,收拾渔具,准备一起吃晚饭。突然,不远处出现一声尖叫,他们看到一个女孩子滑进了河水里。我的朋友孙海路和他的中年朋友都懂得简单的狗刨泳,但那是一个很胖的女孩,她在水中奋力地挣扎,激荡出巨大的波纹,以至于岸边的孙海路和中年男子都不敢下河营救,那天死神来得很匆忙,很短的一段时间后,那个女孩就沉入了水底。

她没有灌水,而是直接呛死的,水钻进了她的肺部,导致脑部缺氧,这种死亡过程十分快,以至于孙海路他们还没有冷静下来,她就已经不再挣扎了。

那天晚上,这两个目睹了死亡的人,他们不约而同地删除了这段记忆,继而删除了对方的面孔,从彼此的世界彻底消失了。

当女孩的父亲先后找到这两个目击者时,他们已经忘记了一切。

<h3>记忆</h3>

我的朋友又想起了自己念初二时的那个秋天,在臭味弥漫的公厕里,自己被三个男生围堵在墙角,他们低着头,一绺绺头发如一条条毒蛇爬过他们的脸颊,吐着芯子伸向自己,他蹲在地上攥紧手里的钱包。他们的拳头如冰雹般打下来,落满了整个世界,他哭泣着松开了双手,视野变得鲜红,他回到教室,发现自己的眼角撕裂了,正淌出血来。

那天晚上,他蜷缩在被窝里,疼痛驱散了睡意,他像一只掉进了水里的麻雀,翻来覆去,不断地拍打着双翅。

第二天凌晨,疼痛、屈辱又像魔鬼一样扑向了孙海路,还有前所未有的羞耻。孙海路软趴趴地侧卧在床上,他闭上双眼便能听到那些人的叫嚣,听到拳头划开气流的声音,听到自己如动物一般的呻吟和喘息。突然,他摸到了一串钥匙,我的朋友仿佛想起了什么,他把一个挖耳勺一寸寸伸进了耳朵里,嗡嗡的响声一点点响起,随着挖耳勺的深入,这种金属的尖叫声已经掩盖了所有的幻听,充斥着他的整个大脑。

就这样,孙海路靠着一个挖耳勺撑到了第二天早晨。

当孙海路决定起床时,他从耳朵里抽出挖耳勺,车铃声、鸟叫、细碎的谈话,清晨的世界如一幅画在耳边徐徐展开,他感到一种轻飘飘的惬意,身上的伤痕变得陌生而突然——他失去了那段记忆。

用同样的方法,孙海路成功删除了自己在小学时候的一段记忆——他偷窃了同学的复读机并马上被班主任抓获和批评——那段他羞于面对的不安往事。

此后,孙海路就成了我所认识的孙海路,一个可以删除记忆的奇人,直到那天凌晨他被送到医院。

从那以后,我再没有见过孙海路。听说,他康复之后,没过一个月便收拾了一点儿衣物,去做流浪者了。

我对流浪者的理解十分模糊,经过一番想象,我才明白,孙海路成了一个流浪汉,他的生活不过就是漫无目的地行走和乞食。

<h3>后续:原理</h3>

有趣的是,孙海路走后大概两个月的一天,我从一个同学那里听到了关于这件事情很蹊跷的一些解释:

人的变化都是微妙的,在成年累月的点滴积累之后,回忆过去,你才能猛然发现。比如大学时候的自己,回忆十年前的小学时光,我们便会知道自己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甚至过去的自己就像陌生人一样。人的变化源于经验的积累,经验来自我们对自己和环境所做出的一举一动和一思一想,随着经验的积累,记忆的沉淀,我们大脑中的褶皱会不断增加和变化,就像刻在唱片上的沟痕,那么,我们便会随之改变。

而那个记忆闹钟是很怪异的一种发明,它能发出神秘的嘀嗒声,让它徘徊在人的脑海中,就像一个侦察士兵,当它调查完你的大脑,便会选择在一个安静的时候突然停止,你的大脑突然被安置在一个窒息的寂静中,此时舒缓的音乐开始响起,仿佛从你的脑组织中生长而出,这时候闹钟后面猫眼里的画面会瞬间攻占你的眼睛,随之深入到脑海,直至全身,最终抵达你的灵魂。此后,你会想起过去遗忘的所有往事,你会全身疼痛,就像瞬间经历了数十年的人世沧桑,你脑海中的褶皱会因此大量增加,你的肢体会因此衰老,你的性情也会因此改变,你会觉得昨天的自己是多么的幼稚而无趣,你会想起昨天的自己是多么的懦弱和卑劣。从此,二十岁刚出头的你便如你的祖父一般对未来了无激情。

你从那个闹钟里所得到和面对的,是你完整的过去和未来,是你对生活最终的深刻理解,它能穿破年龄和经历的界限,让你看到人生的本质。

猜测罢了。

我不知道,如果一个正常人,在凌晨看到了那只猫眼,那将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

那天傍晚,我独自到校外吃饭,路过旧书摊的时候,我看到老板从竹椅上站起来,他收下一个女孩子递来的五十块钱,找钱的时候他指了指书堆里的那个闹钟,嘴巴一开一合地说着什么。

我没敢继续去看,直接穿过斑马线向远处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