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副部长不可能相信他便是耿排长。这个人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而那场战争已结束五十年了。
谈话困难而艰涩地继续下去。结果使副部长不寒而栗。对方谈起了“宋庄之战”。
世界上有没有灵魂附体的可能?副部长最近正在关注有关人体特异功能的讨论。
他指着摩托罗拉广告牌对这人说:“世界已经改变。你看哪里还有宋庄?”
那人眼神的确迷惑而痛苦。这种眼神只有原装的耿排长才可能有。
“那么你知不知道有一个叫小顺子的人?”副部长问。
“小顺子?小顺子还活着?我看见他被鬼子刺了一刀,在这之前他已杀死了五个敌人。他在哪里你快告诉我。”
副部长有些尴尬,半天没有说话。他犹豫是否要告诉这奇怪的人,他就是当年的小顺子。小顺子当时并没有死,他被老乡救活了。但他竟不知怎么开口。
年轻的司机和秘书在远远的地方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看着他和一位老百姓说话,觉得副部长一下变得那么平易近人。
“那么宋庄的战斗的确已经结束了?”长得与耿排长相像的人终于迟迟疑疑地说。
“不仅仅是‘宋庄之战’已经结束,整个抗日战争也已经结束。日本投降了。”
“鬼子投降了?那这些人为什么还要抓我?他们为什么跟伪军一样打扮?”
“你说的可是公安战士和武警指战员?”
“我听不懂你的话。”
耿排长不想搭理这个胖胖的老头,觉得他实在是胡搅蛮缠。他扭头朝一个胡同钻去。副部长迟疑了一下,没有追上去。
副部长回到车上,秘书向他递过询问的眼色。
副部长说:“他很像是我一位故人的儿子或孙子。你想法儿查一查。”
秘书查遍了所有的档案,发现中国的户籍上没有这个人。
在随后的半个月中,副部长心神恍惚,浑身虚汗。他停下了一切公务,后来竟生了不明原因的大病,住进了医院。他的情人找遍半个城市才找到了他。
“你不要再找我了。”副部长对她说。女人发现这人已有好几天没染发了,白发黑发混在一起,实在地显出苍老。
副部长不搭理女人,心思只是恐惧地在两个念头间打着来回:那天马路上遇上的那人,是一个鬼魂,还是一个仍在战斗的战士?
他几次想让秘书继续查访他的踪迹,甚至把他接到家里,但最终决定作罢。
他与情人的关系过了好一阵才慢慢恢复。
在与情人缠绵时,副部长不断回忆着战争期间他和一个农妇的爱情。那时他老婆已怀孕三个月。他在那农妇家里养伤。这事只有耿排长知道。
在与从车上下来的那个胖老头聊天后,耿排长心中第一次涌起对“宋庄之战”的怀疑。或许,“宋庄之战”是一个梦境。他应该忘却的正是这场血腥的战斗。
那个胖老头有什么地方令人觉得熟悉。这意味着什么?
也许,这又是敌人在放长线钓大鱼?
耿排长反复思考着自我和存在的问题,但一个文盲在这种情况下只能是越想越昏噩。
这时路边传来一阵熟悉的语调。
“鬼子!”
耿排长出于本能去摸枪。但是没有!他已被“伪军”缴了械。
耿排长警觉地出溜到马路边,冷静地观察着。他发现声音是从路边一座小楼里传出来的。这座小楼有透明的落地玻璃,里边人的活动被看得一清二楚。
有一群鬼子在说话。他们都穿着便衣,在一群也穿便衣的“汉奸”的陪同下,在里边大吃大喝,大声谈笑。他们说的是鬼子话无疑。边上还有中国姑娘陪着,端茶送水。耿排长看得怒火中烧。
这时他认出了中间坐着那个“宋庄之战”中逃掉的娃娃脸日本兵。大家都在兴奋地听他讲述。一些人不断地拍照。许多人问这问那。
有人用中国话说:“来自过去……真不可思议啊。时间旅行……是二十世纪最大的发现哪!”
“日本人说了,这是他们国家的财富。要引渡回去,由他们进行科学研究。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将由日本人突破。”
“日本这个民族……真了不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还不够,又要得诺贝尔物理学奖了。”
有人小声嘀咕:“这不太好吧?是抗战活教材啊……帮助牢记历史,让军国主义者羞愧。”但他没有大声说。
有人说:“来,为了中日友谊,干杯!这茅台可不是假的,不是假的!”
没有受过教育且由于历史局限,耿排长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他只是出于朴素的阶级仇民族恨而义愤填膺。
他看着那丰盛宴席,心中浮现出被敌人蹂躏过的院子。那些破水缸,那些被烧了半边的木器,那些羊骨头和那些鸡毛……乱七八糟搁在一堆,屋檐下堆积着好些鸽子粪。
耿排长忘记了他是在做梦,也忘记了枪被没收。他决定采取行动,哪怕手无寸铁。
他静静地埋伏在门边的一个垃圾桶后面。
鬼子和汉奸们终于打着嗝出来了。耿排长猛地冲出来直扑上去。然而他肚子饥饿,兼之脚下一滑,忽然跌倒了。有人笑着把他扶起来,拖到一边。日本人和中国人钻进了一辆丰田大客车。那个与他拼过刺刀的鬼子回头看了看他,愣了一下,把那张娃娃脸别了过去。
“他不再怕我,还是更加怕我?为什么他不再跟我战斗?”
耿排长觉得,那鬼子是认出了他的。
听到土不拉叽的耿排长叽里哇啦地说话,饭店的小姐们都一齐皱了皱眉头,然后大大方方地转过头去,齐刷刷朝远去的汽车屁股微笑着挥起手来。
经历了这件事情,尤其是目睹了那个鬼子,耿排长心里踏实多了。
这就证明“宋庄之战”不是梦境。那么他算是作为人真实地活着的,而不是到了阴曹地府。
他重又开始寻找那支消亡在历史中的部队。
他也寻找那个日本人。他准备不再杀死他,而是要俘掳他。
他要以此证明那场战争的真实。
事情便是这样。时光把耿排长带到了现代,但他仍是一个生活在旧时代的人。
对于他来说,战争永远在时间的长河中继续。
于是,他一个人发起了对整个世界的战争。
胖老头、“汉奸”和“伪军”都没再来找他麻烦。他和一群乞丐、盲流一道,在城市中游荡,他称他们为“乡亲们”,虽然他们对他爱搭不理,对他的教育和开导装聋作哑。
但那个日本人再也没有出现。
不过他遇到了不少其他日本人。他们都不穿军服,但剥了皮他也认得出他们是日本人。这个时候他总想拧断他们的脖子,但乞丐朋友们总是一拥而上,他也只得跟着他们上去了。
大家一齐喊:“可怜可怜我们吧!”
这叫声淹没了耿排长微弱的呐喊:“冲啊……”
日本人这时便往他们手中投下纷纷的纸币和硬币。
他们继续在城中流浪。耿排长与乞丐们睡在过街天桥上。睡梦中他发出“杀”声,老乞丐一个耳光把他扇醒。
一天,他跟着乞丐部落来到了一个展览馆前。一群小学生正由老师领着,参观馆外的碑群。
老师指着一个墓碑说:“这里埋葬着八路军的一个耿排长。他在著名的‘冀中宋庄之战’中,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一个人阻挡了一个中队的鬼子进攻。你们要牢记那段历史。”
有的女学生听着听着都哭了。
耿排长不觉也流下眼泪。他很久没有这样打心底感动了。他想上前跟学生们说点什么,但就在迟疑的刹那,脑袋被打了一下。展览馆的看门老头拿着扫把站在身边。
“滚开些,讨饭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也配来这里?中国人怎么尽这个德性啊……”
压抑了许久的怒火一时从耿排长胸中奔腾直上,但忽然间他不知为什么竟感到无比惭愧。耿排长紧握的拳头在最后一刹那松开了,低头走到一边。
在以后的时日里,他一次次梦到那使他迷失方向的毒气。那一团白色的浓雾,难道真的是毒气吗?
“杀!”
来自昔日的八路军耿排长,继续在他余生的睡梦中大叫大嚷,进行着一场没有对手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