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已经到了要给韩国人回话的时间。我把电话拨入朴相柱的房间。没人接。
我刚搁下电话,电话铃却响了,是韩国人。他问我是否已决定加入他的计划。
我说:“有一个问题。我查了这旅馆的历史,它建于五年前,不可能凭空忽然出现,你忽略了这个吧?如果它在众目睽睽下一夜间变化出来,难道不成了最大的新闻?”
“这我忘了告诉你。首先,它建得很快,只奇迹般地用了三个月时间。其次,建造的时候,一切都用大棚围了起来,对外说是试验新的工艺。谁也看不见。等大棚撤去时,建筑已成形了。这难道还不让人怀疑?”
这是一个理由。
“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察觉?”
“当然有。我们不是就知道了么?但很多人遭到了追杀。你决定了吗?”
我沉默。
“韩,你难道忘记了南京大屠杀?当你的祖国正面临危险时,你还能单独一人去自杀么?”
最后一刹那,我犹豫着是否要把我对自己身份的怀疑告诉他,但我放弃了。我惊喜地意识到一个来自内心深处的指令,并非我自主的决定,我说道:“我正要告诉你。要不,还是你自己干吧?如果一切真如你说的那样,我们中国政府也一定有所觉察。我们会及时作出反应的。国内爱国主义热情正在升温。我们跟日本还有钓鱼岛事件要算账呢。”
那边半天不作声。
我说:“实在对不起。我想,在这件事中,我会做我应该做的。”
我郑重地拒绝了韩国人。一种恢复了的对本民族的自信,闪电般撞击着我的心灵。
“那好吧,中国人。我将自己行事。”他悲壮地说。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我犹豫了一下。
“嗯,”韩国人的语调又变得低郁悲凉,使我暗暗吃惊,“我刚才给我夫人打了个电话。我们已经有半个月没联系了。她在欧洲一所大学念书。我不敢告诉她我面临的危险,韩国面临的危险,世界面临的危险。现在,我真想念她。韩,你想念你国内的亲人么?”
“我没有亲人。”
“啊,对不起。不过,韩,有一件事。如果我万一有什么不测,你能否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我夫人?”
“我不敢肯定。因为,没准儿,我还是要去自杀的。”
我害怕他再说下去,包括留下他夫人的联系方式。我急切地搁了电话。
又一个指令在心中出现。我拨了日本人房间的电话,但是没人接。
我颇觉不妥。
在另一个内心指令的指挥下,我决定直接去找日本人。这将是一次正面交锋。我将赶在韩国人之前。然而,我明明记得他上次告诉我的房号是一六一二,但我没找到它。
我心惊胆战地打电话到服务台,说了鱼崎辉的名字。
“抱歉,我们酒店没有这个人的登记。”
“那么一六一二房住的是什么客人呢?”
“抱歉,我们没有这个房间。”
“可我明明去过那房间。”
“那一定是你看错了房号。”
电话搁断了。
我震惊而失望地看看窗外天空。星星从云层中溢出。海水发出正常的拍岸声。但我嗅到了其间的不祥气氛。
我开始紧急收拾行李,准备退房。就在准备跨出房间时,我再次回头看了看窗外,只见一片浓浓的红光浮在外面,星星已然隐匿了。
沉闷的雷声传了过来。我不再猜测这是美军借夜幕掩护在做试验。血光之灾是否已迫在眉睫?
我快步出门。打开电梯时,忽然看见里面趴着一个人。我把他翻过来,是韩国人朴相柱,已经断气了。我退出电梯,循着楼梯往下跑。刚过了一层,便看见拐弯处的墙上映着一个人影,像一个守候动物的猎人。我赶紧又爬回楼上,钻进我的房间,紧闭上房门。
我再次打日本人的电话,却老是占线的声音。
夜色惨淡,像打翻了一个染缸。云端上好像有人在锯木头。我把窗户关紧,拉上窗帘。
但红光却似乎能透过窗帘浸入。我仿佛在看一场皮影戏,云层间恍惚有人影在动。这是我在惊恐中产生的又一重幻觉吗?
跟着,墙壁也开始透明。韩国人的脸映在窗上,眼鼻模糊,张口欲说什么,顷刻又消失掉了。
一切一切的话语世界都在成为现实。
我被溺毙感抓住。夏威夷,巨大的航空母舰正在往下沉。
慌乱中我向服务台拨电话,只听见一片忙音。
而此时,掌中的电话机竟也透明起来,成了一个玲珑的小玩意儿。忽然,我低头看见我的全副骨胳和内脏在眼前显现,一颗血淋淋的心正在皮下跳跃闪烁。
整个夏威夷,浸在一片红光中,像一只透明的大虾,微微颤动,还没死透。我丧失了时间感。我仿佛看到历史一幕幕在眼前重现,却又分不清是哪一段历史。而人们正在经历死亡,自己却浑然不知。
我坐在房间里,陷入昏迷。
大约过了一刻钟,一切恢复了原样。红光消失。墙和身体重现了物质实体。我从昏迷中醒转。
有人敲门。
我一身冷汗,拿起一把椅子,守在门边,大气不敢出。
“有人吗?”一个低沉的声音问。
我不作声。
对方连问数声。跟着,是钥匙在锁孔中转动的声音。门开了。我正要用椅子砸下去,却见是酒店服务员。
一个亚裔人。他看见我手举椅子,脸上竟丝毫不露惊诧之色。
“是韩先生吗?”
“是。”
我狼狈地放下椅子。
“有什么事吗?”
“你是否遗失了什么东西?”
“我掉了东西?”
“是这样,我们在电梯里捡到一个皮夹。从里面的信用卡和证件看,好像是你的。”
我摸摸身上,皮夹果真不见了。
“现在,皮夹在经理处。你可以去领回来。”
训练有素的“八重樱”酒店服务员漠无表情地说,对刚才发生的奇异事件却不置一词。我忽然怀疑起了我的感官。
经理坐在办公室中巨大的皮椅上。这是一个秃顶的日本老人。他见我进来,便起身致礼。
“欢迎您选择鄙酒店下榻。”
他使用的是娴熟的中文。他示意我坐下,然后自己也坐回大班台后面。他背后的墙上,挂着美国和日本的国旗以及世界地图,日本列岛被涂上了鲜亮的红色。
猛然见到日本国旗上太阳的闪光和列岛的赤色,我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眼。我为自己这个动作脸红,但经理并没有讥笑我。
“我们已了解到,您来自北京。以前有台湾和香港地区的中国人来,但还没有中国大陆的人来。您能来这里住宿,是我们全体员工的荣幸。”
“谢谢。您中文说得真好。”
“中文,还是我小时候学的,一九四三年在上海。日中邦交正常化后,我访问过中国很多次。我去过北京、上海、西安、重庆和武汉。我很喜欢中国,尤其是你们的古典诗词和绘画。你看外面的景色,多么像一幅中国传统的水墨山水画啊。”
经理并没急着提皮夹的事情。
的确,已接近清晨。夏威夷灰色的海水正被染亮。云层下,太阳正酝酿着新能量的爆发,但还没到那当儿,此刻便如含羞的女人。缓缓斜坡上一幢幢美国人的私宅,错落地显示出朴素的轮廓。几条高架立交桥上,赶早的小汽车偶尔无声驶过。昨夜的噩梦,毫无踪影。这真使人百思不解。
“仔细体会,里面便有王维的禅意。虽然时空经历了巨大的变迁,但我坐在这里俯视时,心情和古人是一模一样的。不知韩先生有没有这种感受?”
我摇摇头。
“您看,那远处的山峦,那些云彩,还有那些岛屿上的建筑,其中不是暗含一种《山居秋暝》的境界么?当中国已形成了深奥的哲学体系,当日本已出现了完美的艺术原则,这里可还是火山轰鸣呀。可惜一般的人并没有注意到这种造化之美。我们日本人注意到了。这便是日中关系与日本跟其他国家——例如韩国——之间关系的不同。”
日本人指出这一点,使我震颤起来。他是如何把这现代的美国与中国唐代诗歌相融的?而这神秘的酒店,坐落在这一切的中心,具有何种感应力?我记起了那些关于日本正在进入一个“中心”的议论。
我像吃了一只苍蝇似的恶心。我在椅上的不安被日本人看在了眼里。
“我们酒店是请一位中国人设计的。这一点请韩先生放心。”
“中国人设计的?请我放心?”
“是呀,是一位有名的中国建筑师,他旅居日本已有多年,设计了很多为日本人称道的建筑。中国人到了日本,往往得到意想不到的发展,当年的吴清源便是如此。当然,日本人也没亏待他们。我的意思是说,您不妨把‘八重樱’当做自己的家,多住上几天。这里十分安全和舒适。”
“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在此的公务很快将办完,而且经费也拮据起来。我想快些离开。”
“不要那么急嘛。我们想挽留您呢。至于经费嘛,我们可以为尊贵的客人打折扣甚至免费。但这看来似可不必。我们知道,韩先生是富有的中国人。这几年,中国的经济是越来越强大了。”
他眯缝着眼,带着一丝笑意打量我。
他说我是富有的中国人,语气十分肯定。
他认为真有人为我这趟“出差”提供资金?
经理也是A教之人,这一点是无疑的。可是,酒店竟是中国人设计的,难道中国人也参与了这个阴谋?
“最近,我们一些客人说,他们看到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事。也许您也看到了什么,但您以为是幻觉。这一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并没有错。先生来自北京,应该很清楚,长城之北便是沙漠和草原哪。远古的时候,蒙古骑兵从那里海浪一般一波波冲下来。他们把富庶的中原,或许还有江南,当成了可以任意泛舟的海。但实际上中原和江南本不是海。就像月球上的海,都是平原。成吉思汗的这种幻觉是很清新的,却不真实。因此他的儿孙们后来才想到跨洋攻击日本,建造了现在看来也算是巨大的战舰。但这样了不起的努力,竟然失败了。这是把幻觉变成现实的努力。”
“那是遭遇台风的缘故,并非元朝没有实力。”
他没有接我的话,而是继续谈着幻觉:“有人说,在太平洋上长期生活的人,容易产生幻觉,并要以幻觉为生。这是批评我们日本人哪。这当然是错误的结论。日本人与蒙古人不同,我们生活在四面环海的岛上。幻觉有时也会转变成现实哩,只要时机到来。您说是吗?”
“我什么也没看见。”
珍珠港电影中,日本飞行员被水泡胀的尸体,正被铁钩打捞上来。
“那么,不久将有盛大节日,韩先生一定要参加呀。您会看见一点什么的。这也是我们挽留您的原因。”
“什么节日呢?”
“唔,到时候便知道了。”
经理神秘地递了个眼色,却不愿多说,然后打开抽屉,把皮夹拿出递给我。
“请查点一下。”
“谢谢!”
“皮夹是一位客人在电梯里捡的。顺便问问,韩先生深夜里,要到哪里去?”
“这个……”
“如果是私人问题,就不用回答了。”
我面前浮现出韩国人的面容。日本人既然拿到了皮夹,也一定发现了电梯里的死尸。
当然,其实很可能便是面前这人一手制造了这起死亡。我正与一个杀人犯交谈。
“我想问问,是哪一位客人拾到的皮夹。我要向他当面致谢。”
“这个嘛,那位客人不愿留下他的名字。但我可以告诉您,是一位日本客人。但他既然不愿留名,我想您一定要当面感谢他,他反而会感到尴尬。跟中国人一样,日本人也是一个很谦逊的民族。”
经理把视线转向窗外,我顺着他的眼光看出去,眼前的大海已经到了尽头,从那里开始紧接着陆地。
眼前就是大海的尽头。如此一片茫茫的大海,如此充满活力的大海,就将在眼前结束了。对时间也罢,对空间也罢,再没有什么比站在这种境界中更感到神秘的了。一想到置身于大海和陆地如此壮丽的境界里,心也就像站在巨大的历史瞬间上,这是一个时代变迁到另一个时代的历史瞬间。
……大海就将在眼前结束。
极目远望波涛的尽头。那是经历了不知多么漫长岁月的努力之后,现在才在那里悲惨地结束了。于是环绕着世界的整个海洋、一种雄伟的企图,也即将徒劳地结束。
……尽管如此,那是一种多么恬静而优雅的挫折啊。海浪最后那小小余波的边缘,顿时失去了紊乱的感情,同平滑如镜面的濡湿了的沙滩浑然一体,水面上只留下一层浅浅的泡沫,浪身大致已经潜迹海底了。
……
刹那间,我似乎猜度出了经理凝望大海时的心境。居住在无根之地的日本人正是这样,一代代地站在岸边,瞭望囚禁他们的水域和难以登临的大陆吧?由于长时间瞭望海洋,而产生了幻觉,并培育出野心,竟不可思议地和王维的诗意融为一体。
在这样的幻觉和现实之间,日本人第一个代表亚洲向白人世界发起了代价巨大的挑战。
跟着是中国人,朝鲜人,还有越南人。
这样的想法,让我不安而矛盾。
辞别经理,我回到房间,心情慢慢平静下来。韩国人死亡的阴影逐渐消失。日本人并没有杀我的意思。
我再次打开电视,检查了我的账单。这次,是一目了然。通过账单,我证明了自己的存在。然而我却产生我已是一片幻影的感觉。
同时,我感到已被监视。
韩国人的死和日本人的警告使我足不出户,最多来到大堂闲坐。心中的指令再没有传来。这时鱼崎坐到我的身旁。一阵寒气从侧面袭来。他昨夜又一夜未归?
许多人在大堂内忙碌。这回,出现了美国警察。警察把韩国人的尸体装在黑色塑料口袋里拉进了汽车。我和鱼崎都默不作声。
“我很为他难过。他的妻子将很悲伤。她正在巴黎第七大学上学,而丈夫却葬身火奴鲁鲁,这种事说起来真不幸。也不知他的父母是不是还健在。”鱼崎说。
我不语。脑海中再度浮现出在珍珠港看的电影。日本飞行员的尸体,在被美国士兵打捞上来后,平放在岸上,睁着眼幻想着故乡的木屋。那不就是鱼崎的祖父么?半个世纪前的景象,真切地与现实重叠在了一起。
“不过,对于我们东方人来说,这重悲伤之中,有一种美。他重归自然。这一点,西方人是不懂的。”
“你知道他的死因么?”
“听说是谋财害命。美国人知道,日本人和韩国人都有钱——当然,中国人也慢慢有钱起来了。”
“但为什么尸体却是在酒店里被发现的呢?”
“真的?”日本人注意地看我。
我自知失言,有些慌张。
“在美国,这种事不要乱说,你得负法律责任,警察会找你作证。”
“鱼崎君,承蒙你指教。”
“喂,以前见过死人吗?”
“见过。那是一场车祸。大概六岁时,在过马路时,亲眼看见一辆电车把一个行人撞死了。那具四分五裂的尸体后来老出现在梦中,使我心情一年四季总是阴郁。你呢?”
“我见的第一个死人是我的祖母。我不是东京人,我来自农村。我祖母干了一辈子农活,后来无疾而终。她活了九十二岁。她死后,我去了东京。也许是因为来自乡下的缘故,唉,我总是很害羞。我现在还没找女朋友呢。”
“我嗅到这里的死亡气氛,很浓,真的。”
“不必担心。你看,绿色更多了。”
这倒是实话。大堂里又添加了不少植物。
“听说,有盛大节日。是什么呢?”
“好像是纪念夏威夷历史上的一位国王吧。是他当初签约把夏威夷并入美国的。”
我想问,钱夹是不是鱼崎捡到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觉得那晚在楼梯拐角看见的人影很像鱼崎。
房间里新配了一个虚拟现实头盔。这是为不想出外游览的客人专配的。我觉得是特意为我配的。
没事时我便戴上它,打开开关。
我选择了旅游夏威夷的程序。来这里半个多月,我尚没有真正旅游过呢。韩国人的死,使我心中奇怪地涌起了对生的无比渴望。
我先选择了大岛。但我对活着的火山感到畏惧,最后还是选择了毛夷。
通过它,我开始由酒店向外逃逸。
出了毛夷机场,正是大雨。一辆旅行车接上我们。同行的,还有几个亚洲人和两个加拿大人。导游便是司机,一路上喋喋不休,极为敬业。
不似火奴鲁鲁,毛夷颇具原始风光。汽车沿山路爬行,植物层次分明,鸟语花香,尤如我国的神农架自然保护区。然而从高处看去,远方的海洋到底使人觉得身处域外。
是《镜花缘》、《山海经》中的感觉。
在死火山口,我看见了韩国人。
这真是一个摆脱不了的鬼影。
我感到自责。
“也许,你真的是一个间谍,但是忘记了使命罢。”他仿佛在说。
我大汗淋漓,在快陷入的刹那,及时按键中断了这番旅行。
压力已快把我摧毁。而指令仍不出现。
我悄然走出房间来到大堂。人们走来走去,一片日语叽里哇啦。我巡视四周,电视监视器的镜头刚好偏离了我的方位。我开始逛酒店中的那一排商店,这花了我一个半小时。我从内向外逛,最后接近了酒店出口。我在商店里买了一件衬衣和一条长裤,在试衣间里换上,然后大模大样走出来,向酒店门口走去。
鱼崎不知从什么地方跑了出来,着急地在大堂内来回走着寻找什么。我加快了脚步。
绿荫蔽日,瘴气弥漫。门口的服务员在我通过时,殷勤地帮我拉开了门。
我浑身淌汗。
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我跳了上去。
“去中国领馆。”
“中国什么?”
“中国领馆。”
“中国领馆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但是,拜托了,请帮忙寻找一下吧。”
我心中充满了迫切感,那就是,立即明确我国政府的位置,并通知它,此间正在发生的事情。
我的感觉有点像一个受到特务胁迫的留学生,或者被偷走了护照和所有钱物的旅游者。
车在夏威夷良好的公路上行进。阳光泻入我的眼眶,使我感到生疼。重新寻找中国的历程使我很感动和放松。然而,我发现街上除了日本人过多外,一切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诡秘原本并不存在。那么,哪一个是非现实世界呢?
我犹豫起来。我想到领馆的人会用怎样的脸色对待我。
我并没有接到任何指令要我离开酒店。我这是在作可耻的逃跑。
我对司机说:“是不是很难找?要么,咱们不去中国领馆了,咱们去夏威夷大学。”
“你到底要去哪里?”金发碧眼的司机停下车缓慢地问,掩饰不住不满。
“就去夏大吧。”
我想起有一个朋友在那里做访问学者。他与中国政府有很深的关系,是智囊班子的一员。先找他也许更合适一些。
一路上我不时转头看后面。没有跟踪者。
“你是日本人吗?”司机怀疑地问。
“……是。”
司机才客气起来,一踩油门。
在夏大,朋友热情地欢迎了我的到来。我没有时间叙旧,匆匆告诉他我遇到的奇怪事情。他只是默默听着,偶尔点点头。
“我帮你琢磨琢磨这一连串怪事。”他撑着下巴说。
“你要不要去酒店看看?”
“就不去了。有事我给你打电话吧。”
他问我到夏威夷来干什么。我很羞愧,只是说来做生意。
瞧,自来这儿后,我已换了三个身份。
“你是否能找个地方让我住下?我不想回酒店了。”最后,我鼓起勇气问。
他面露尴尬之色,然后说了很多为难的话。
“你最好还是回酒店去住,我觉得问题没有你形容的那么严重。夏大这边管得很严。像这林肯楼,只提供给访问学者。万一美国人知道留宿了别的人,搞不好他们一生气,明年就不接受大陆来的访问学者了。”
“那就算了。”
我出人意料的绝望神情,使他也大吃一惊。他深怀歉意地把我送到门口,又帮我唤了出租车。
在回去的路上,我看见人行道上有一个人,很像死去的韩国人。我叫司机停车,但待我跳下车时,那人已经消失了。
我懊丧地往回走。打开车门,看见里面有一张脸。是鱼崎。
我转身便逃。穿过高速公路。一辆车朝我驶来,我们的碰撞已无法避免。儿时见到的那具尸体充满脑海。我听见了撕裂神经的刹车声。我大叫一声,晕了过去。
醒来后,我发现自己躺在酒店的床上。经理关怀地瞧着我。
“真是危险呀。你在路上昏倒了,差点就被车压死。刚好鱼崎君路过,他把你送到警察那里,警察又把你送回来。我告诉过你,不要乱跑,会出危险的。在酒店中,我们可以负责你的安全,但出去了,就难说了。你还要等着看节日盛况哪。”经理和颜悦色地说。
我默然。
“幸好,你决定回酒店。”
“这一切是为什么?”
“你产生了幻觉。”
我闭上眼。失败感笼罩了我。
他们大概已很清楚我的身份,而我却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们要像处死韩国人那样处死我也是很轻而易举的。可是,为什么还让我活着呢?
那就是等着我的进一步行动,最后做到一网打尽吧?
通过韩国人,他们发现了我,而我,又牵连上其他中国人。我想到朋友的安全。那所夏威夷大学,不会是日本人假造的吧?听说,这整座岛上,日本人的投资是第一位的。
“我不会再出酒店了。我等着你说的节日。”我死了心,向经理保证说。
我等着朋友的电话,想像着中国政府正在研究这件事。或许,他们早已注意到了这重危机,甚至了解得更多?下一个指令何时发来?
我看见大堂又增添了一些植物。生的气息正在走向顶点。这样,按照中国的哲学,它终将跨越一道界限,走向其反面。
这么不断地添加下去,世界将整个成为植物的坟墓。人们像尸虫在藤蔓间爬来爬去,速度缓慢。时间的漫长无际可以从叶片与叶片间黑色的缝隙中找到。没有风儿把它们拂起一定角度,它们如同死人眼睛,永远地固定在异度空间中。
正是有人刻意为之。
如果这个空间中弥漫起红色的雾气,将是怎样一番情形呢?带颗粒的雾,或者丝状的雾,悄无声息地滑进大堂,缠绕着男女们的身体,使他们产生共浴的欢娱之情。然后,在此中死亡。
业已形成的罗网正罩向整个世界。
现在已没有疑问,这酒店是一个非同寻常的集合,如金字塔那样诡秘,是一个聚集能量和磁场的腔体。无疑,这是一家黑店,一个超时空黑店。
一周之后,夏威夷大学那位朋友的电话终于打来了。
“我就在楼下酒吧。”
我吓了一跳,匆匆下去。
他安然无恙,气色红润。我紧张地看看四周,除了服务员外,没有其他人。他若无其事,要了两杯“蓝色夏威夷”。
“你怎么进来的?”
我想到韩国人说的,没有人能进入这酒店。
“我怎么进来的?就这么进来的。”
“没有人拦阻你?”
“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些不可思议。”
“我把你说的事儿告诉了夏大和领馆的几个朋友,他们都不相信。”
“他们不相信?”
“是的。他们还取笑我。”
“不可能。至少,领馆的人一定知道一点什么的。”
“他们说第一次听说这种事。不过,要说这里最近倒常有怪事发生。前一阵,一个加利福尼亚来的美国游客在冲浪时莫名其妙地死了。当时海上风平浪静。但是他的身体碎成了小片。有人说是日本人谋杀的。此间反日情绪的上升你是清楚的,日美的矛盾已到了最后关头。日本不想再受美国胁制,第二次美日战争即将爆发。我们关心的是这个。”
“这我倒不知道呢。”
“你应该多看报纸。不过,这事只是内部说说,还没有确实证据。最后也有可能妥协。据说,美国总统和日本首相要在夏威夷碰头。总之,事情并没有一个肯定的答案。”
他显得语无伦次。
“不……解释是有的。比如说,质能的转换?刚才你说的这两件事,跟我经历的怪异倒很符合。”
我想起了韩国人房间里茶杯的破碎。
“我们谈了你说的这种可能性。我们认为也许未来会发明这么一种机制,但现在还太早了,是科学幻想。”
“不。”我对政府的态度很感失望。但我仍然拒绝相信他们真不知情。
“你可能是太紧张了。是第一次出国吧?这叫文化震荡。我刚来美国时,也是这样,对什么事都疑神疑鬼,对自己的身份看得太重,总担心洋人要欺负我们中国人。时时捏紧拳头,要跳起来干仗。过一阵心态就平和了,你会觉得自己是世界公民了。”
“就是说来到了世界上?”
“对。你也知道这个说法?”
我的心凉了下来。
我对同胞有很深的了解。他们在有一点上不像韩国人。
“不是这么一回事。比如,你看这个茶杯。”我着急地说。
我故意一失手将它坠到地上,碎了。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讨厌地看着我们。
“你看着它别动。”
没有动静。它没有如我期望中的那样自动复合起来。
服务员把它收拾走了。
“你想说明什么?”我的朋友一脸迷惑。
“没什么。总之,被摧毁的事物将重生,历史悲剧将重演,将有可怖的事出现,也许我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我们必须警惕日本。”我大声说着,却听见我的声音像蚊子。
“你说什么呀。我们从来都在敲打日本。世界正在发生变化,这是对的,但是在朝着有利于中国的方面发展呢。日美真的冲突,是有利于中国的。我倒是对你说的作了研究,还算了一卦呢。结果怎样?大吉大利。你不相信电脑,也应该相信老祖宗这玩意儿吧?”
“你扯什么淡。我还不如一来这里就自杀了好,现在我算人不人鬼不鬼了。”
“那你自杀好了。”
我们都缄默了。
“那我到底该干些什么呢?”末了,我绝望地说。
“待着,什么也别做。”
话不投机,不欢而散。朋友走后,我转头看到经理和鱼崎都在不远处,闲闲地聊着,偶尔微笑地看我一眼。我羞愧难当,低头绕道回到房间,一边想着朋友是怎么闯入这酒店的。
但不管怎么说,中国再一次抛弃了我,抛弃了一个对她有用的人。我此行的目的不知怎么便被这一连串事件搅乱了。为什么不能去死,而要这样呢?
我难道真有秘密身份么?我有些好笑。
答案飘逝在风中。
至今,他们没有像杀韩国人一样杀我,是因为我是中国人吗?他们了解中国人的秉性吗?有时我不着边际地想:征服世界,就得有被征服者,日本货的消费者。
但这便宜了日本人。
我反倒宽了心,乐得在这酒店里休息,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天长日久,我仿佛也成了酒店里不可或缺的一员,连员工们见了我都点头微笑,像熟人一样打着招呼。
而我对只在夜间出现的红雾,也不再大惊小怪,往往熟睡如猪。
节日转眼就到了。我也帮着酒店的日本员工悬挂标语,海滩上也添置起灯具和火把。
多多少少,我想到了那个融入日本社会的中国建筑师。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想以后一定要打听到。
这一天,经理请我吃晚饭。我们谈了一阵唐诗和元曲的比较。末了,经理说:“明天就是节日。夏威夷将举行盛大庆祝仪式。酒店里所有人都去参加,你也一块儿去吧。”
说罢,给了一张仪式的入场券。
原来,是纪念夏威夷古酋长塔曼托阿王的仪式。
次日我早早起来,来到大堂。
日本人都穿着节日礼服。大热天,厚厚地裹着。
我们一起上了“日野”大客车。客车一共有十几辆。路上,大队大队的车都开向同一个方向,行军似的。
车队有几次在中途停下来,载上要求搭车的零散日本人。我有几次逃脱的机会,但我并没有逃跑的欲望。我觉得我坐在日本人中间很舒适。没有人把我当外人。他们都以为我也是日本人,行着鞠躬礼。
根据路标,我们在开向珍珠港。经过唐人街时,我发现街上和房中没有一个人。
珍珠港已搭起巨大的、体育场一般的观礼台,面向大海。人们按票上的座位各自坐下。
日本人很多,坐得也很整齐。但也有其他国家和地区的人。听口音,有的甚至来自非洲小国。感觉他们也像我一样,是日本人以各种方式俘获的囚徒。
一眼便看到远方仍停着那艘尼米兹航母。鱼崎的话在耳边响起:“真是一个玩具呀。”
此时,才觉得鱼崎的话别有深意。
忽然间,人头攒动起来。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看见美国总统与日本首相一起来到主席台。
来宾做着人浪。各种肤色的人,像奥运会开幕式。
在人群中,我看见了我的朋友。他用眼光向我打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招呼,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另一些中国人,显然是些有地位的官员,可能是领馆的,被请上了主席台就座。他们和日本人亲切地聊着。
仪式的主持者是夏威夷州长,一个菲律宾裔美国人。
他极力称赞了日本人一番,说他们是夏威夷的主要投资者,为该州经济的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将来,会是亚太的世纪。
美国总统和日本首相也分别致了辞。他们都短暂地回顾了“二战”,但重点是讲美日两国将持续保持盟友关系,成为世界和平的使者,为缔造亚太繁荣而努力。
他们并没有提到塔曼托阿王。感觉他仅是一个正被遗忘的借口。
这时候,人群有些骚动起来。有人抬头望天,有人说:“快看。”
远方的天空中出现了隐隐的红光,像一片云,或者鸟群掠过海面。人们抬头继续观望。日本人都兴奋异常。中国人则保持沉稳。
我站起来,挤过人群,向我的朋友走去。但人太多,我接近不了他。
红光渐渐靠近,是涂着红色太阳的零式飞机,映着蓝色海面,壮丽无比。
大概是航空特技表演吧?不少人也许正这么想。
零式飞机是从历史中钻出来的。它们像烧毁的凤凰一样从虚无中重新被铸生。
我再一次以为眼前出现了幻觉,但马上否定了这种想法。我的心沉了下去。我想,完了。迟了。
周围忽然响起了枪炮声。飞机上投出传统的炸弹和鱼雷。
在场的日本人都脱掉了外衣,露出里面的黄色军服,拿出枪支。现场一片大乱。
美国总统的保镖开枪还击。总统钻进轿车逃走。其他各国官员也都纷纷逃走,有一些被击毙。
我看见有人朝中国人开枪,但却没击倒。我惊喜地意识到,原来在场的中国人除了我之外都穿了防弹衣。
这是怎么一回事?
海上却发生另一种一边倒的现象。军舰和陆上的导弹以及速射炮都在朝天空开火。老式的零式飞机很难经得起这么一击,纷纷坠落下来。
日本人的攻击没造成什么损失,相反几乎成了自杀行为。
大家停下了厮杀,看呆了。一些日本人流下眼泪。
鱼崎和经理显得非常痛苦。他们开枪自杀了。
一切不过几分钟,就像看珍珠港的纪录片。
我的朋友咧嘴笑着,用摄像机拍下这一切。他似乎对这个结局早有预料,在弹火中如入无人之境,正像那天昂首走入“八重樱”酒店这样的魔窟。
韩国人不是说,别人不能进入酒店么?
日本人说过,酒店是中国人设计的。难道这中间竟埋下了伏笔?
我朝他走去,想问个究竟,但是被大股的人潮阻住。我拼命呼吸,天穹变成了酒店大堂,气流像藤蔓一般网罗过来。我跌跌绊绊。红色雾气在我面前无穷无尽地消散。
日本人筹划已久的仪式便这么简单地结束了,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真有什么天网恢恢么?我没有惊喜,只是一派茫然。
幻觉再一次笼罩了我。我面前浮现出过早死去的韩国人朴相柱的面庞。
我没有回“八重樱”酒店,我知道它已不复存在。流浪几天后,孤独的我终于离开了夏威夷,乘联航班机来到了美国西海岸。此时日航已如绝灭的古生代鸟类,在所有的天空中消失。
我站在旧金山金门大桥上,看着四周恢宏的景象,心海中不觉泛滥起一首首咏唱景物的唐诗,其中李白的《望香炉峰》不知怎么最为贴切。
金门大桥是一个著名的自杀之地,多少人纵身而下。太平洋使人产生幻觉。当初,我如果不是选择夏威夷,而是直接到此,也许早成了冥冥中人,又如何能经历那一段奇事呢?
雾气弥漫,海森堡的不确定原则,像一首随意而弹的吉他曲,加入到唐诗的合唱中来。
忽然,我感到背上有一双眼睛。回过头来,大吃一惊。
韩国人朴相柱站在我的身后,穿着得体的西服,笑容可掬地看着我。
“你……”
“都以为我死了。可是,我又活过来了。”
可是,我那晚的确看到了他的尸体。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我不装死,如何能逃离酒店呢?”
“原来是装死。”
我想握手,但他却避开了。我心头一懔。
“那节日,你去了么?”
“我是在一个热气球上通过望远镜观察的。我也没料到是这个结局。”
太平洋闪着巨大的光芒。我们一起朝东边看去。越过它,日本列岛就在那边。我们心里知道,世界对它的报复性惩罚,正在发生。
“好像是最后一刻出现了不对头的地方。他们为什么要用零式飞机来攻击呢?你不是说他们能够制造一切么?”
“这的确是一个不解之谜。日本人犯了一个错误。”
“是不是他们只是希望复原历史的一个片段?他们太念旧了。没有什么能够超越一九四一年的珍珠港事件。而且,这么做的话,日本人也没有违背宪法,因为他们没有重新武装。打仗的都是鬼魂。”
“你说住店的那些日本人也都是鬼魂?”
“是的。鱼崎便是那个坠机而死的日本驾驶员。”
“但仍有些地方不好解释。我觉得我们只处于这个游戏的某一段,看不清全景。”
“是呀,还有一些不清楚的总规则。”
“是什么呢?”
“是什么呢?”
“再想想吧。”
“是莫名其妙。”
“最关键的莫过于,有谁在后面搞了名堂吧?把日本人也耍了。”
韩国人朝我打量了一眼。我避开他的目光。
“鱼崎还活着吗?”
虽然看见他自杀了,但韩国人既然都站在面前,我还是发出此问。其他的问题此时都不太好提。
“可以试着找找他。对了,在来美国本土的路上,我听人说,宇宙正在出现分岔,每个人都出现了许多版本。”韩国人好像记起了什么似的对我说。
“看来还得找到他。”
“鱼崎似乎清楚我们不太像这个世界上的人。”
韩国人忽然这么说,我吃了一惊,模糊地记起了什么。那是我这段时间里忘掉的东西。
“你让我想想。”
过去的事件是由未来的事件决定的。这是我突闪的灵感。
我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呢?事先并没有谁向我交代,整个过程中我一直像被洗了脑。另外,我一直以为我将做些什么,但事实上我什么也没有做。我把这个久已萦藏于心的问题提了出来。
“观察者。这个世界是为观察者设立的,你的角色就是这个。当初我以为你是间谍,彻底错了。”
韩国人眨眨眼。他的记忆也正在恢复。这正是一个时机。我想趁他不注意接触一下他的身体,我认为我的手会像穿越虚空一样穿越他的肉体。我可以大胆证实他是一道幻影,但最后一刻我却不敢这么做。他的身份再一次不明晰了,他的存在便显得或有或无了。
韩国人及时地退后了一步。
“也许,你们中国人知道这事不成,所以你们在这场游戏中什么事也没做,只是作壁上观。恭喜恭喜,你们在未来是最强大的。一切都算计好了。”
我想到了我在夏大的朋友。他的真实身份或者“秘密身份”是什么?他与旅日建筑师有没有关系?
我有些窃喜地说:“我怎么一无所知呢?说实话,我现在还不太明白。你告诉我好吗?”
“你不需要把什么都打听得那么清楚。”韩国人生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伤感,一丝嫉妒。
他引用了中国古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来说明我们目下的处境。
“可是,现在是面对太平洋。”我无力地争辩。
他却指指海面:“还想跳下去吗?我记得你当初说过,来美国就是为寻找解脱的。”
我踮踮脚,朝桥下看去。一群海鸥拖着肮脏的羽毛掠过我们的头顶,在巨大得不可思议、泛着刺目白光的太平洋上空盘旋。海水像一座简洁、浩翰而活泼的坟场,掩埋着不同时空遗留的亿万具尸体。群鸟自上而下抛来一片整齐划一的凄厉鸣叫,久久萦回在我的心头。
蓝色的波涛下,幻觉般隐隐闪射过一道通红的光焰,火龙般向东方驰去。
当我纵身而下,离开“这个”不可思议的人类世界——我尚不能断定它是否是一处虚拟世界——回到深藏在海底的祖国并通过它步入未来时,我丧失的记忆才逐渐恢复,所有的问题刹那间都有了答案。原来如此简单。可是在当初它们是那样不合逻辑不可想像,真是好笑之至。
不过,这新一轮记忆的真实性亦有待检验。